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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行沙州(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西行沙州(二)








話說十樂孤身一人一路向西而去,行至甘州已是八月中旬,甘州地處河西走廊中部,再向西走,就是沙州。




甘州位于戈壁附近,正值盛夏,天乾氣躁。擡頭看看太陽,已是日落時分,可日頭還是大的出奇,大地一片焦灼之色。




十樂将馬匹拴在客棧馬廄處,見店小二懶洋洋地蹲坐在門坎上也不來招呼,她叫道,“小二哥,幫忙給我的馬匹喂點水。”




那小二見他雖不修邊幅,但也穿着體面,故對他道,“公子,喂草免費,喂水要先交錢。”




十樂摸出銀子給他,他才忙不疊地将人請進去。




客棧不大卻很敞亮,裏面的食客寥寥無幾,十樂喝了滿滿一碗水,只覺得甘霖入喉,神清氣爽。片刻後問道,“小二哥,你可知從此處去沙州還需幾日?”




小二道,“至少半月。”




“那以我騎馬的腳程應該不出十日便能到了吧。”





那小二見無人招呼,便坐下與十樂攀談起來。一聽她這話,不禁笑道,“正因你是有馬匹的,我這還是往少了說呢。若是獨行的人,沒有一個月根本到不了沙州。”




十樂疑惑道,“我從長安一路過來也只消月餘,甘州與沙州相距不過百餘裏,為何還要這樣久。”




“公子有所不知,我們甘州已有兩月不降雨,西河的水都快被舀乾了。沙州比甘州更缺水,我們一旦乾旱,沙州也是逃不了的。況且此行雖百餘裏,可都是茫茫赤壁沙漠,即便有馬匹,可沒有水源也是徒勞。再者說,自從沙州被吐蕃人占領後,沙漠一帶常常有馬賊出沒,實在亂的很。公子何必遭這趟罪。”




語罷,只見一幫異族打扮的男人進來吃飯,各個魁梧健壯,聽他們的對話,似乎也是向西去。




甘州的夜不是黑色的,是深藍色做底,一溜星子懸在天上,讓人覺得一伸手便能摘得星辰。關窗的時候十樂下意識看向東面,此時,長安會是怎樣一番景象,是否仍是萬家燈火的皇城。




第二日一早,十樂正準備出發,可店小二叫住了她。




“公子說去沙州還作數嗎?”




十樂點點頭。




“他們也是向西去,是去西域做生意,若你能與他們一道,那一路也有個照顧。”




小二此言正中十樂下懷,可見他們一身異族打扮,似乎不容漢人。正在十樂牽馬的檔口,那商隊裏有一人問道,“小兄弟的這匹馬儀質非凡,蹄健有力,想必是名種之後。”




十樂撫摸着鬃毛,“這馬是朋友借我的,不過确實是匹好馬。”




另一人問,“小兄弟孤身一人往哪裏去?”




“沙州。”




那人思忖片刻,與商隊中的其它人商量了一會兒,轉身對她說道,“從甘州去往沙州一路艱險,若小兄弟不嫌棄,便跟我們一起吧。”




一聽此話,十樂忙不疊答應了。




一行數人浩浩蕩蕩出了甘州,十樂舉目遠望,只見遠處橫亘着一處山脈,高山連綿起伏萬裏,山頂上的白雪皎潔,猶入雲裏,毫不真切。




行在她身邊的中年男子說道,“那就是祁連山,過了前面的關樓,再前面就是荒漠了。”




“是啊,這就是河西咽喉之地,更是大唐與西域通商的要塞。”




那男子似詫異,問道,“小兄弟來過這裏?”




“都是書中看來的。”




十樂見那人雖身着異族服飾,可卻說得一口流利的漢語,也是大為吃驚,談話中,十樂才知道他叫趙奇,雖身着異服,卻也有一半漢人的血統。




他道,“我母親是漢人,父親雖是回鹘人,卻自小在大唐長大,受漢人教育,所以我也稱自己做漢人。我生于斯長于斯,我愛大唐,勝過愛回鹘千倍萬倍。”




十樂笑了笑,她當然明白。人就好像是一株草,即便是生長在戈壁裏的風滾草,熱愛戈壁也絕對勝過湖海,各自的生命裏有各自堅守信仰的地方,卻也未必是血液裏流淌的所謂故鄉。




趙奇又道,“你可知過了沙漠又是什麽地方?”




十樂不假思索道,“沙州”。




只聽他無奈笑道,“是沙州,卻已不是大唐沙州。那裏已經被吐蕃人占領了。”




也不理會十樂,他望着遠處兀自說道,“我的祖輩從漢代時就走這條路了,這裏是長安去往西域三十六國的必經之處。”




十樂凝視着馬蹄之下的石子地,它被駱駝和馬匹踩出無數痕跡,卻又消失殆盡。走過這裏的人,或是漢人,或是吐蕃人,或是大食人,或是波斯人,滾動的石子,飄散的風雲,以及捉摸不定的太陽,似乎沒有什麽永恒存在的東西,能證明他們曾走過。




“強大的漢人曾遠征蔥嶺,南吞百越,北擊回鹘,可謂盛況空前。那時候即便我們再行半年,也還是大唐疆域,可如今我與他們要穿着異族的服飾才能在別人的國家裏做買賣不被打擊,實非我等所願。”




十樂寬慰道,“好比長安,周武王時期叫做豐鎬,秦朝時叫鹹陽,隋朝時叫做大興,至今叫做長安,可以後呢,國家被誰掌控,長安被什麽名字替代,這些都并非我們所能預料的,但不管時代如何變遷,長安所處的位置都未曾變化。況且疆域變更雖有七分人意,但更有三分天意,豈是人能掌握的。趙大哥也不必自怨自艾。”




“話是這樣說,可盛世不再,受罪的是大唐子民。”




“大哥,話可不能這麽說。”只見一稍顯年輕的漢子繞到他們身邊道,“幾年前,皇帝的大兒子帶兵去攻打吐蕃占領的原吐谷渾舊地,生擒三千多戰俘,原想以此要挾吐蕃歸還沙州,可被來游說的吐蕃使者一陣奚落,最後将使者與戰俘活埋了,從此方圓百裏無人煙,真是罪過。”




烈日當空,風沙漸起,十樂眯着眼睛問,“是當今太子?”




“可不是嗎”,那男子道,“都說當今皇帝是個好人,可他見自己的兒子做了這樣暴虐無道的事,竟沒怪罪他,反而對一衆将士大加封賞,帝王心真是摸不透。”




他們向這茫茫戈壁灘前進,此地難見人煙,衆人更是随口議論國事,常有人說,“若我當了皇帝,要睡遍天下所有美女。”




有人說,“若我當了皇帝,我要住黃金築的屋子,美玉做的龍床。”




趙奇問道,“小兄弟,若是你做了皇帝,你想要什麽?”




十樂扯了扯嘴角,她的聲音夾雜在亂石橫飛的風裏,仿佛從茫茫遠處随風飄來。




“我?我可不願做皇帝。”




果然如那小二所說,自從進了沙漠,前進的速度便比戈壁灘處慢了一半,十樂與趙奇的商隊一行十餘人,在沙漠中行走多日仍不見盡頭。見遠處沙丘起伏連綿,與天相接,而熾日在頂,碧空之上無一絲白雲。日複一日漫無目的地行走,使十樂疲乏至極。




“小兄弟,打起精神,覺得渴了就喝水。”




十樂雙眉斂着,解下馬上的水囊搖了搖,又重新系回去。




“趙大哥,我們還要多久才能出沙漠?”




趙奇扯下臉上圍着的紗布,露出他潔白的牙齒,十樂終于在這漫天漫地的黃色裏看見了一抹皎潔。




“沙漠大着呢,若除去大風暴和馬賊突襲,我們少說還要一個月才能出去,現在我們還沒深入沙漠腹地,只是在邊緣呢。”他指了指遠處零星的幾棵歪樹,“到了沙漠深處,連沙棗樹都看不到了。”




趙奇的話令十樂一個激靈,腦子一下清明起來,問道,“那我們何時才能到沙州?”




“依現在的腳程,再有三日,必定能到沙州了。”




十樂終于松了一口氣,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也不知水囊裏的水能否撐過這幾日。




白天沙漠燥熱,衆人都已紗布覆面,以防風沙入了口鼻。商隊裏除了人還有馬匹與駱駝,水源本來就不足,衆人自從進了沙漠之後就很少交談,除了詢問路線、食物和水的剩餘量。




但是到了晚上,大漠由火熱轉變成寒冷,衆人褪去一天的疲憊卧在沙地上休息,烤火。




十樂也終于可以慢慢欣賞這片蒙上黑色面紗的大漠。在沒有見過夜晚時分的大漠時,她以為大漠最美的時候是朝陽初生時,地上每一粒沙子都鍍上一層金色,而一輪紅日仿佛近在咫尺,它從眼前緩緩升起,天空由黃變紅再變成藍色,幾乎是在一刻之間,令人猶如身至七彩斑斓的世界,虛幻且真實,迫近又遙遠。




夜晚,大漠又是另一種姿态。它以一種旖旎神秘的樣子出現在世人面前。天上似黑帛做底,只見星鬥陳列,明滅可見,遠處沙丘似靜似動,如山川連綿一望無際。白天它是能狂卷萬物的惡魔,晚上卻是蒙着面紗起舞的樓蘭少女。




十樂雙手枕在腦後,曲腿躺着。一個高壯的身影坐在她身邊,将水囊遞給她。




“小兄弟,我看你今天都沒喝幾口水,這樣可不行。”




十樂推脫道,“在沙漠,滴水貴如金,我怎麽能喝大哥的水。”




趙奇看了她半晌道,“你是個能吃苦的人。”說罷,從牛皮兜裏掏出幾個果子,“這沙棗不是什麽好東西,你偷偷吃,那幫家夥精着呢。”




十樂笑着接過,咬了一口果子,又乾又澀,嚼着嚼着慢慢溢出香甜的味道,止咳生津。




趙奇也似懷念般說道,“幾年前,我也是帶着商隊從長安到西域去,大約就是在這段路上,遇到了馬賊。他們搶了我們的貨物,還有糧草,水和鹽巴。”




趙奇的臉頰似風削過,黝黑的皮膚差點就要融進這夜色裏。來過大漠的人都會明白,水和鹽巴幾乎就意味着一個人另一半的生命,某些意義上說,那些馬賊堪比殺人犯。




“當時連我在內的,共有七個人。面對這茫茫大漠,我們都絕望了。任由駱駝和馬匹帶我們漫無目的地走啊走,可是你能相信嗎,我們一隊的人,全都安然無恙地出了沙漠。”




“大哥是有福之人。”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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