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科場舞弊(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科場舞弊(一)
“展信安,一去長安三千裏,兩月有餘,不知一切可好?長安日漸愈冷,天欲雪,西北雪花大如席乎?聖上龍體欠安,微恙;秋冬之交,肅王大病一場,公主亦然;睿王一如既往,時常也會與我說話,可嘆空禪已被處決,人間一抹聰慧消逝。”十樂頓筆,寫到這裏不知要再寫些什麽。窗與窗之間的縫隙裏漏出絲絲冷風,連墨都已乾了,可這澄黃的燈光卻是說不出的暖。
抱月翻了個聲,看見燈影下的身影,“怎麽了,還不睡麽?”
十樂一驚,匆匆又提筆寫道:“見字如面,勿念。”心裏自嘲,也不知這話是要說給誰聽的。
熄燈睡去,卻又睡不安穩,或是天氣不好,或是檐鈴吵得心煩。半月前河朔傳來的消息,成德何西封因企圖犯上作亂而被就地斬殺。當初朝廷派出元罔做副使,沒過多久何西封便将其殺害,并秘不發喪,至于對元罔的手下或是收買或是殺害,醞釀造反的計劃。李璟一行人前往成德,何西封自然是如臨大敵,表面上雖畢恭畢敬,但沒多久便擺下鴻門宴,李璟與裴澍前去赴宴,宴中突然窗門緊閉,四下繞進三圈弩兵。
李九說到這裏邊停下了,十樂佯裝無趣,“你這氣勢,都趕上西市的說書先生了。”
李九不氣反笑,“可別欲擒故縱,這話我可沒有半分添油加醋,全是裴澍家書裏來的,你不願聽便快些走罷。”
她不得已拉下臉來,“行了,快說罷!”
座中幾人全是何西封的心腹,唯有他們二人為甕中之鼈,裴澍雖老練卻也有幾分慌神,可李璟倒還是談笑風生,笑問這是何意?何西封冷笑,竟是将話挑明了,字字犯上,句句無禮,李璟也不說話,只是笑。沒想到不多時,外頭已有金戈之聲,锒锒作響。竟然是範陽節度使和幽州節度使派來的援軍。
十樂不禁問道:“是如何說動這二人的?”
原來當初韋诏被俘,聖上有意抄斬韋氏滿門,多得李璟求情才躲過一劫。範陽節度使陶敏原是韋诏之父韋甄的部下,感念齊王李璟已久,況且他與何西封原本就有瓜葛,如今李璟親自領兵讨伐何西封,于情于理都要出手相助,也博一個清反賊的美名。讨伐何西封的事竟是這個出乎意料的快,可沒想到正欲班師回朝之際,西北十三州又傳來戰報,吐蕃大軍有意在年前攻下庭州,不得已,裴相便先行返回長安,而李璟又西向而去。
李奕埋怨道:“原本該去西北的人是我,他倒好,一個人領着一支神策軍便走了,這又不是去游獵——”
十樂越想越清醒,支起帷帳,呆呆望着天色出神,微憩片刻便起了來。
長安不知是怎麽了,去年早早地下了第一場雪,今年倒像是憋着一口氣似的,說什麽都不下雪,可天照樣是冷得出奇。她搓了搓手,呵出一團白氣,漸漸地在那蒙蒙的白氣裏看見兩個霧色的身影,好像再淡一點便融進天色裏了。
十樂站在階上等着,對那二人道:“肅王,孫大人,二位好早。”
李琰身體虛,只身前來多少顯得累,臉色如白玉一般,衣着厚實;孫韶豐倒是年輕人,臉上凍得紅撲撲的,笑意盈盈。這幾日聖上不知是怎麽了,接連召見二人兩天,似乎是為了今年年初春闱的事。
紫宸殿中暖意融融,數個小太監捧着章,奏,表,議,牒等魚貫而入,十樂正不是這所為何意之際,只聽聖上道:“朕身體不适,也分你一份代為查看。”
小太監們将這類文章分為三份分派給他們三人,便悄聲退了出去。
十樂雖能識文斷字,但卻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看聖上的臉色十分凝重,大有風雪欲來的陣勢。她一冊冊看過去,終于覺察到有些不對勁。這些人的名字她大多還是聽過的,多為今年的新科進士,另有一些則是早些年已授官職的臣子。這些文書早至七八年前,近則數月前,內容荦荦大端,無非是歌功頌德的奏表,亦或是上奏某地近況,民風人俗天氣等等。雖無聊至極但也頗顯現出一些端倪。
李琰與孫韶豐自知來意,便也心照不宣,唯有十樂踟蹰良久問道:“不過數月,竟有不少人的字跡與從前大相徑庭。”
聖上斂了眉目,只聽孫韶豐接話道:“豈止字跡不同,連行文遣詞也千差萬別,可見并非出自一人手筆。”
聖上撚起幾張試卷遞過去,白紙黑字,字字珠玑,十之有九是天上文章。
十樂心中咯噔一下,文書若是由專人代筆倒也罷了,怕的是連考試都由人代筆,那便是瞞天過海,欺君罔上了。
整整一天,他們便是糾察出生疑之處,不管是筆跡還是文風統統記錄在冊。等到月上中天,冊中記載已有累累數十人,而可疑之處竟多如牛毛。這牽連之廣,涉及之多,持續之長,恐怕是建國以來最嚴重的。但此事已根深蒂固多年,如今要問責起來,免不了傷筋動骨,這巍巍朝堂恐怕也要抖三抖。
夜裏風大,将牛皮燈籠裏的微光吹得左搖右擺,孫韶豐先行離去,只留下十樂與李琰二人,她心裏好奇,但也明白不該乾預朝政,便如鲠在喉。李琰一面攏緊袍披一面說道:“一月前淮南節度使沈鶴送來文書一封,說他幕府中的記室是今年的新科進士王吉實則并不通文墨,實乃一愚魯匹夫。可這王吉進士及第,文采風流,卻不知何來愚魯一說。聖上召其入京,當即命他賦詩一首,吟出的還不如市井打油詩。”
“可春闱至今已有半年之多,怎麽那沈鶴如今才發覺?”
“确實問得好。幾經調查才知道這王吉家中殷實,身邊的小厮各個舞文弄墨,文采都在他之上,這平日的文書也就難不倒他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又由王吉這根線頭牽出了不少舞弊的考生。
“那——其他人也是如此?”
李琰點了點頭,“我們看的不過是近幾年的文書,再早些年呢?這朝臣百千,能有多少禁得住篩查?看着是參天古樹,實則早被蟲蟻蛀空了。”
十樂想起暮春之時,李璟在曲江池邊對她說的話,便讷讷地說:“我曾聽——聽說朝中士大夫堕入錢權之中,極力保薦些有錢有勢的庸碌之才。如今突然糾查起來,朝中必然人心惶惶,內憂外患。”
更深露重,墨色的天上三亮點星光,上安門外的馬車已等候多時。李琰沉聲道:“此行目的是斬草除根,結果必然是壯士斷腕,宜早不宜遲。況且,難道因為這事艱難便不去做了麽?若如此,那便永遠都是一件錯事。”
大明宮外燈火如晝,李琰一行人消失在長安古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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