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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場舞弊(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科場舞弊(二)








問責科舉舞弊一事似乎比想象中來得快,朝中人談之變色,人人自危。聖上早朝時将厚厚一沓名冊撂在地上,細數其中人物。時間由遠至今,官職由高到低,其中涉案人數愈百人,吏、戶、禮、兵、刑、工六部,九州司馬、刺史、郎中凡涉案之人皆召回長安,有違命者就地革殺。




前朝官員的任用大多為舉薦,這便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繁殖出親信心腹。我朝自然也沿用這一法子,其中最出名的當屬李白,憑借風流才華一步一步走上政治臺階。不過世道不再,人心不古,這官位也不知是什麽時候與錢財挂上了勾,鬧出今日這一場政治大戲。




此案中最該問責的必然是禮部,禮部考吉、嘉、軍、賓、兇五禮之用,掌管科舉考試,委實也是最重要的一項。




聖上冷聲道:“此事盧愛卿怎麽看?”盧謹行身為禮部尚書,掌管官職人事,此事他早已風聞,稱抱恙數日,這一回是聖上派人将他徑直從盧府擔了出來。據說出府時僅着中衣,天寒地凍,連一床棉被都沒給他,直接送進了紫宸殿。也不知是惶恐還是受寒了,他臉上慘白,伏在地上期期艾艾,“——此事定是四司中人屍位素餐,收受賄賂——”




“科舉沿用至今,朕以為天下英雄,盡入吾彀中。沒曾想,英才不見,盡是一幫草包!”




聖上疾言厲色,大殿中人無不兩股戰戰,甚至有人連笏板都握不住,跪地請罪。太子,肅王,裴澍,睿王皆冷眼旁觀,朝堂之上盧氏親信不少,可無一人敢站出來為其解圍。




中書令盧謹言道:“科場舞弊事關重大,朝堂上下牽連甚廣,還請聖上嚴查。”




聖上眼中寒光一閃,“不知該如何嚴查?”





“這——自當時找出受賄之人。凡參與出題,舉薦考生,與之交往過密者均該拷問。”




裴相言道:“中書令所言甚是,不過科舉歷來由禮部主持,如今出了差錯自然須問責禮部尚書,況且——即便是四司之過,尚書大人也免不了渎職失責的罪過。”




事已至此,盧謹行自是飛天無路,遁地無門,身着一身素色中衣便被擡去了天牢。這樣的天氣,即便不凍死也沒了半條命。




盧謹言心神渙散,急忙遣人與慶貴妃報信。




昭陽宮中香煙袅袅,還未下雪便早早地燒起了銀骨炭,都知道慶貴妃畏寒,竟不知是這樣窮奢極欲,大到地上的香爐小到帷帳中的香包,無意不是金玉所制。凡是腳步所及之處必然是由半寸厚的波斯毛毯鋪就,紫檀木茶幾上放着香瓜橘子,并不吃,而是僅僅取其香氣,未及乾癟便重新換上一撥。宮人私下都說昭陽宮的檐鈴都比旁處的值錢許多。




慶貴妃雖已育有一女,但仍舊是神采奕奕,姿容俊麗。乳母抱着和泰公主站在身側。只聽慶貴妃說道:“爹,快看看小公主,長大了不少。”




乳母獻寶似的将公主抱過去,可盧謹行只是潦草地瞥了一眼便說:“确實長大了。”




慶貴妃知道父親前來的目的,便使了個眼色屏退衆人。




她随手揀了個橘子把玩,漫不經心地說:“什麽事都好說,唯獨叔父這事我幫不了。”




“你——”盧謹言自然明白,茲事體大,這趟渾水不好攪。“可他是你的親叔父,你未出閣時待你也很好,如今他有難,你如何作壁上觀?聖上有意拿盧家說事,也只有你能在聖上面前說上話。”




“哎呀”,慶貴妃發起牢騷來,“父親真當我日子好過麽?你可知聖上有幾多時沒曾到昭陽宮來了?若不是我借着和泰生病的由頭去見他,他可都忘了我們母女呢!況且這事不同以往,牽連這樣多的人,若被人編排出去,那我們盧家的日子才叫難過。”




她的話不無道理,禮部執掌人事,不管是否科場舞弊,也不管是否收受賄賂,禮部尚書必然是首當其沖以儆效尤的人。“你以為,聖上只是想查明科場舞弊一事麽?”




“父親這是什麽意思?”




他望着眼前的女子,雍容華貴,不可方物,他也希望自己的女兒能永享富貴,百歲無憂。奈何,奈何,嫁與天家。




“這幾年裏盧氏風光愈盛,如烈火烹油。你不覺得我們與從前的一戶人家及其相似麽?”




慶貴妃指甲戳進橘子裏,鼻尖清香襲來,“父親這是何意?聖上不是唐明皇,盧氏更不是楊家。”




“我們盧氏積代簪纓,儒士輩出,到我們這一代雖無出其右者,但恐怕也是落日餘晖。我為官一生戰戰兢兢,可你叔父仗着祖先蔭庇,竟做出欺君罔上的勾當,實則死不足惜。但科場舞弊一事由來已久,朝中百官皆是心照不宣,可偏偏卻在這時候出其不意,不能不說是聖上給盧氏的警告。告訴我們,即便是你做了慶貴妃,即便是你誕下和泰公主,你也沒法子做皇後,沒法子挾天子以令諸侯!”




她氣急了,捏着的橘子濺出些許汁水,她肩上裹着的雪狐貂狼藉一片。“夠了!你明知我事不順遂,怎麽還這樣氣我?”




“吟初!”在這金盞玉壺陳列的寂寂宮殿裏,盧謹言的聲音顯得愈發清晰,“唇齒相依,更何況我與你叔父是一奶同胞的親兄弟,盧氏的榮辱全系在你身上了。”他驀地撲通一聲跪下,慶貴妃慌了神,趕忙扶去,“阿爺曾說,您這雙膝只跪聖上。”




盧謹言沉聲道:“如今跪你我自是心甘,只怕日後大有我不情願之處。”




慶貴妃細細品味這句話,知道這話的分量。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人人都忌憚她的枕邊人——不,好像也并非是所有人。




聽說從前珠鏡殿裏有位昭容,容貌舉止皆是天人之姿,這些倒也罷了,只是聽說她對聖上極為冷淡,不畏不懼,不親近也不回避,只當是沒見着似的。自古以來後宮手段便不少,偏有人愛使欲擒故縱的伎倆,太後以為此女對聖上不敬,便賜死了,聖上對此倒也不以為意。世間哪有最美的花,只有一個比一個美,想來這美麗全是攀比出來的,一朵枯萎了,另一朵新鮮的便開了。




窗門緊了緊,慶貴妃疑心是有人來了,婢女側身出去又回禀道:“是下雪了呢。”




原來下雪了,今年的雪竟下得這樣遲。




她起身出去看,猛然一出了寝殿還真是凜人的冷,她不由裹緊了雪狐貂。那小宮女才驚覺,“呀,弄髒了。”




慶貴妃覺得這聲音耳熟,不知是哪裏聽過,後來才明白哪裏是別人說的話,這話分明是自己說的。




幼時父親尚且還不是中書令,但公事繁忙,無暇顧忌一雙女兒。她母親還在世,不過為人極為苛刻,盧府是鐘鳴鼎食之家,可母親卻時常苛待她,日子勉強比府中丫鬟好些。




冬月初一是母親的生辰,府中酒席極盡鋪排張揚,長廊上挂着明豔豔的紅燈籠,将盧府的角角落落都點綴地燈火通明。方才在席間她還未吃幾口便被母親攆下去了,還直說姑娘家吃不得油膩的東西免得腸胃不好。她不敢忤逆,便悄悄潛入廚房去。




廚娘懶惰,知道前廳熱鬧便溜到外頭去與旁人打诨,獨留了個無人看守的廚房伶仃守在一角。那也是雪天,薄薄的雪落在地上頃刻間便化成水了,天冷的出奇,料想明日就要結冰了。竈裏的火還沒滅,明滅可見的星火一閃一閃,光怪陸離。鍋裏蒸的是壽桃,白糯糯的身子,上頭再點上一點春天時候制成的桃花脂粉,又香又甜。她多想吃一個,可這壽桃是每桌共擺一個,沒人吃,只是讨個彩頭。另個早上是一鍋炖爛的肘子肉,她拈起一塊嘗嘗,又燙又香,不曉得多久沒吃過這樣的肉了。




門口的腳步一頓,“阿初,乾嘛呢?”




她一驚,見到叔父拎着一盅酒站在門口,約莫是想喝熱酒卻找不到人來溫,徑自來了後廚。盧謹行仍是年輕的時候尚且擔得起風流二字,頗有才氣卻無心仕途,整天蒙着祖先蔭德渾噩度日。不過母親從不将他這小叔子放在眼裏,只覺得是個混吃等死的蛀蟲,她便也不大看得起他。




炖肉在手上捏的緊了,油漬落到袖口上,“呀,弄髒了。”一件衣服罷了,也不至于什麽大事,她是怕叫母親知道,免不得說些難聽的話。




盧謹行知道她的難處,見到兄嫂如老鼠見了貓。他在竈底撚了草木灰去擦了她的袖子,待沾附了油漬便用水沖洗乾淨。




竟沒想到他還懂這些。




吃飽了身上暖,外面的雪卻似更緊了,沒容得思量便飛也似的奔走了。




從頭至尾她沒與他說一句話,其實心裏想說謝謝叔父,卻又礙着面子。多年後她成了聖上最得寵的妃子,盧謹行也走了仕途,一次家宴她偶然提及,盧謹行卻笑說不記得了。然而她不會不記得,喋血般的大紅燈籠,密密匝匝的雪花,齒頰留香的炖肉。母親離世時她謊稱抱恙,誰都知道自己不願見她,不是怨她,而是不想重新記得幼時的不堪,她是父親外面的女人生的孩子,與吟姒,慶餘不一樣,所以她怨不得。




“貴妃,雪大了。”




她腳邊落了薄薄一層雪粒子,踩在上面仿佛聽見有人對她喊道:“別走花園,你母親在賞梅呢。”




她恍了恍神,“小公主呢?”




“現下已睡了。”




“抱來我瞧瞧。”




和泰公主尚且三個月大,生得異常粉嫩,人人贊說與聖上相像,與當年的老太後相像,可卻無一人說這孩子與她是最像的。“你們都下去罷,今夜和泰與我一道睡。”




地上是柔軟的波斯地毯,屋裏是淡淡的橘子香氣,地上的大火爐一如既往,炭火無聲無息,燃燒殆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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