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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朱成碧思紛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看朱成碧思紛紛








雷聲霅霅,天上的閃電刷刷地閃着白練,十樂聽見對面床上的抱月翻來覆去,知道她睡不着,便問着:“睡不着麽?”




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不一會兒,室內便亮起來。她輕輕揭開簾子一看,只見抱月披着外衣坐在桌邊挑燈,她也三兩步跳下來坐在桌邊。




“這樣的天氣,任誰能睡着。”抱月從床腳端出一壇子酒,十樂才發現是過年的時候剩下的小半壇子椒柏酒,“原來你藏起來了。”




抱月睨了她一眼,“你還好意思說,若我不藏起來只怕要被你喝得精光。”她卻是個口是心非的人,順手給十樂倒了一盅,“要知道在這宮裏,酒是多麽稀罕的東西,有時候不喝酒都睡不着。”




十樂的下唇抵着杯沿,聞見濃濃的酒香,她原本還想笑話抱月,可又說不出話來,酒這樣的好東西,他卻能說戒就戒了。“你在宮裏這麽多年,可知道一個叫霁清的宮女?”




抱月一愣,好生打量她一番,“你見到睿王了?”




抱月不知道十樂與肅王将李九帶回來的事,故此她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見到了。”




“霁清的事你又是聽誰說的?”





她佯裝随口問着,撇撇嘴,“宮女太監呗,都說她跟睿王有過一段舊情。”




抱月捏着根簪子挑燈芯,她噗嗤一聲笑出來,“宮女與郡王有情,那不叫舊情,那叫私情。”她反手一指,簪子險些刺進十樂的眉心。




她不在乎這些,而是迫不及待地問:“霁清死了?為什麽死的?”




抱月的神色也淡然下來,“宮中侍女百千,每天都有人因這因那而死,要叫我哪能都說清楚?不過這個霁清我并不熟識,只是聽說過一些她的事。”




“宮中的侍女起的名字裏就能看出進宮的年份,如我,‘抱’字打頭的不過七八年而已,‘霁’字打頭的,至少有十餘年,差不多就是從小長在宮裏的。她是王賢妃的貼身侍女,但王賢妃常年深居簡出外人不大見得到她周邊的人。”




“大概是廣元十六年吧,睿王向王賢妃請命說要娶她的貼身侍女霁清為王妃,王賢妃心地仁慈,可皇子婚事向來是要聖上做主的, 霁清又只是個婢子,聖上與朝臣對此都頗有微詞。那時正值吐蕃大軍來犯西北,睿王便以此作為條件,說若能守住西北十三州便請聖上賜婚他們二人。吐蕃大軍來勢洶洶,況且睿王尚且少年,還從未帶兵出征過,聖上便應了此事。”




抱月停下來喝酒,十樂卻搖着她的手問:“然後呢?”




“睿王一去半年,衆人都以為我唐軍必然是铩羽而歸,沒想到前線卻捷報連連。等到那一年的七月吧,睿王一行人凱旋歸來的時候,那宮女卻莫名其妙地死了。”




廣元十六年,留侯驿。




七月間的樹林裏蟲鳴作響,自西向東而來一陣馬蹄聲,馬背上一個個精兵鐵甲,披星踏月而來。陳佐夫打馬向前,對為首一人說道:“過了這七裏坡就是長安了,此去不過半天的功夫,王爺何必如此心急。”




為首一男子在月色下咧嘴一笑,露出潔白齊整的牙齒,原本多少有些沉穩,不過此刻看來依舊還是少年模樣。“沒法子,整整半年了,我真想即刻就回大明宮去。”




陳佐夫會心一笑,知道這少年王爺半年前請命出征,看着不過弱冠之年,但在馬背上大殺四方,從未皺眉一下,這倒十分像他的三哥。朝臣都說睿王年輕沒有征戰經驗,恐性命堪虞,更別提守住西北十三州,可正是睿王和韋诏這兩個少年,以死守城才不致被吐蕃大軍一舉攻下,此番回京,可真是要打了那些迂腐文官的臉。




十四的月亮已經圓了,一行人穿梭于鬼祟的草木樹林之中,驚起一片夜鴉,陳佐夫借着皎潔的月光看見前方十幾丈外竟晃蕩着一個古怪的身形,一棵枯樹上似乎挂着一個人。




陳佐夫擰了擰眉頭,心中腹诽道這樣的好日子竟驀然遇見個吊死鬼。李奕也發現了,輕輕拉了拉缰繩,陳佐夫率先上前,圍着那屍身轉了一圈,回來禀報道:“真是奇怪,是宮中侍女的打扮。”




李奕也頗覺驚訝,輕踢馬腹,緩緩靠近那個微微搖晃的屍體,上頭仍然還停栖着三兩只烏鴉——正啄食這那人的眼睛與嘴唇。




月光從枝丫間流淌出來,像是洩地的銀河,這月光在西北的大漠戈壁上也十分常見,但沒有這樣葳蕤蔥茏的草木做陪襯,那時候真是凄涼。可不知為什麽,這光亮化成了數九寒天裏的冰雪利刃,一道一道劃在他的眼睛上,嘴角上,心口上。他摸出懷裏的小刀一扔,那具屍體應聲而下,身後有好事的扈從也打馬上前看熱鬧。




人影子,樹影子,乾涸的血跡都混雜在她臉上,反而叫他瞧不真切了,這還是她嗎?當初那個跟在他屁股後面偷偷管他叫“奕哥哥”的小姑娘怎麽成了這模樣?他這一連數十天,撇下韋诏,撇下虎視眈眈的吐蕃軍,打馬三千裏,就是為了回來見她,回來向父親母親說要娶她。他竟沒有想到會是在這樣鬼祟荒涼的夜裏,見她最後一面。




“還真是宮裏的宮女。”




“啧啧,長得還不錯,就是死的太難看了些。”




“——”




那些人的聲音比蟲鳴還要躁人,他發了瘋似的,抱着霁清對扈從大吼一聲:“都滾回去!”




他的那匹馬是回鹘的汗血寶馬,通了人性一般,竟自行轉過身去,朝着人群一沖,狠狠将他們哄散了,那些扈從的坐騎不過是一般馬匹,哪裏經得了這樣的吓唬,紛紛在林子裏亂竄。




李奕終于覺得天地都安靜下來似的,懷裏的霁清臉色蒼白,左邊的眼睛只剩下一個黑黢黢的窟窿,嘴巴也歪了。這半年,他殺過的人沒有幾千也有幾百,戰場上,斷臂斷頭,血水混着砂石肆意橫流,那時候他覺得阿鼻地獄不過如此,可現在呢,他渾身發冷,仿佛從沒有這樣冷,這樣害怕過。何處是人間地獄?不過此時此刻此情此景。




等到天邊出現微曦,月亮只剩下一點白的時候,他才算真正醒來了,借着這樹林裏濃重的夜色打造出一副新的肉身,收集了一整夜的月光澆築出一個新的靈魂。他就地埋葬了霁清,重整扈從,打馬回了西北,自此再回長安,已是三年之後了。




大雨似傾盆而下,雷電就在他頭頂霅霅作響,五年前的那種恐懼又重新浮現出來,任憑雨水怎樣沖刷都消解不了,都壓制不住。這一次,他不想再任人擺布。




祁公公撐着把油紙傘踱步到他面前,臉上還帶着困意,“睿王,你還嫌事情鬧得不夠大嗎!縱使在這跪上三天三夜也于事無補了。”




李奕素來不喜他這般的閹人,但此刻還是讷讷地說道:“我要見聖上。”




祁公公眼睛一瞟,“聖上尚在休息。”他微微皺着眉頭看了看打濕了的鞋子,“老奴提醒王爺一句,趁着聖上還沒發怒,你盡快回瀛洲島去罷。”




李奕不語,他死死盯着紫宸殿內的微光,他知道祁連海在騙他,可皇帝不想見他卻是真的。




肅王沒有诳他,他拒婚一事早已鬧得沸沸揚揚,甚嚣塵上。




中書令盧謹言第二天一早就來拜見聖上,可他借故稱抱恙沒有接見盧謹言。縱然是天子也有無顏見朝臣的一日。那時候雨後天晴,檐下還濕噠噠地滴着水,李奕頹敗地跪在殿外。盧謹行是盧吟姒的親叔父,見到李奕自然是氣不打一處來,李奕透過身邊的積水潭看見他緩步過來,只聽盧謹行的聲音從頭頂掠過來,“睿王的酒可醒了?”




他讷讷低聲應了,眼神卻還是瞥向水潭處的倒影,盧謹行的眉眼倒挂着,一張嘴在頭頂上翕動,“可吟姒還不知何時才能醒!”,他将下擺一撂,那繡滿祥雲走獸的朝服刮在他臉上,柔軟而鋒利。地上的水潭叫他踩得雨水淋漓,無端濺了他一身。




祁公公冷眼看着他們,他知道這睿王最是年少氣盛,還真是第一次見他這樣落魄的時候,中書令拂袖而去,還濺了睿王一聲的水漬,莫非是真知錯了?他會心笑笑,哪能啊?他的骨頭是最硬的。




拐角處傳來沉健的腳步聲,祁公公腦海裏晃出不少人的姓名,不是慶妃,不是鄭貴妃,也不是哪個皇子皇妃,忽然,他靈光一閃迎了上去,“王賢妃,您已多年不來紫宸殿了。”




王賢妃與先皇後是一族中的姐妹,早年間一同進翟王府侍奉,不過先皇後雷霆手段,執掌後宮大權多年,十餘年前因難産去世。而這王賢妃,性格內斂沉穩,精于詩書字畫,不愛争風吃醋,竟是一心向佛,這麽多年來所出僅睿王一人而已,可偏偏這睿王不像他這深居簡出的母妃,生性狂傲不羁,倒像是佛門裏的孽障。




她只瞟了階下跪着的睿王一眼,臉上不辨神色,“祁公公,勞煩通禀一聲。”




他故作為難,“王賢妃,睿王此事還真不是說勸就能勸的,眼下聖上還怒着呢。”




“誰說我是來替這孽子求情的?”




祁公公一愣,竟驚覺這王賢妃說話的語态與當年先皇後一般無二。他不得不側身進了殿,旋即又開門迎道:“娘娘請。”




偌大的紫宸殿,地上散亂着杯盞,棋子,書籍,他的兒子讓他在朝臣面前,天下人面前丢了臉面,他身為天子,卻也只能在這一方之地發發脾氣。他一個帝王的喜怒哀樂,也不過就在這一隅。




王賢妃躬身撿了冊子,她手上常年挂着一串珠子,碰到杯盞瑽瑢有聲,聖上聞見她舉手投足間淡淡的煙火氣,心裏的火氣頓覺減了一半。他接過王賢妃手中的茶,卻不飲,問道:“你是他的生母,你說該怎麽罰他?”




她倒像是不認識他一般,反而笑了,“聖上是他的生父,您說該怎麽罰他?”




他還是翟王的時候,過得閑散逍遙,時常與林岐吟哦唱和。後來先帝病重,他不得不回長安侍疾,那時候一留就是兩年。他的結發妻懿安皇後并不愛琴棋書畫,勉強能算善解人。但王賢妃卻與這位族姐大相徑庭,作詩作畫,還能寫得一手好字,于他而言,既是紅袖在側,也是知己相逢。禦極之後,他待王賢妃不見得恩寵有加,但二人間的靈犀與敬重,多與其他人有所不同。




聖上無可奈何地說:“他在殿外跪了一整個晚上,我又何嘗不是一整夜輾轉難眠。仔細想來,朕的幾個兒子裏,他是最要強又最無賴的,他鬧出這樣的禍事朕沒有罰他,你可知是為什麽?”




王賢妃轉着手上的珠子,“您是還念着當年先皇的話罷。”




他點了點頭,“元徽二十二年暮春,一衆皇家子弟,朝臣宗親在上林苑狩獵,老九年紀尚幼,卻因先皇的一句話賭氣只身去林中狩獵,整整一天過去他都沒回來,找到他的時候他卻已經昏迷,肩膀上還流着血,手裏卻還緊緊攥着獵物。”他嘆了口氣,“先皇對此十分自責,可卻說這孩子一股子不馴最像他。而朕也因這句話,由他放肆了這麽多年。”




王賢妃一聲不響地走到窗邊,流雲一絲一縷牽絆着在碧空游走,她望着跪在殿外的李奕,心裏似乎也任這絲縷的流雲拖拽着,回憶從前的事。“聖上政務繁忙,還記得睿王今年幾歲了?”




他想了想說:“二十有六了吧。”




王賢妃置若罔聞,自顧自說道:“聖上子嗣不多,宮中的皇子公主也沒有同歲的,睿王今年才二十五呢。那時候他第一次上戰場,才二十歲,整整四年之後他再次回來,我才發覺他與我腦海裏惦記着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了。”




他端起那盞茶吹了吹,“四年軍中歷練,着實讓他長大不少。”




“不是長大了,而是愈發像孩子了。走馬章臺,醉生夢死,聲色犬馬,如癡如狂,臣妾常常想,若先皇知道他現在這副模樣,還會說那句話嗎?虎兕出匣,圭玉盡毀,這是誰的過錯?”




聖上靜靜地聽她說,只見她旋即轉身跪倒在地上,“是臣妾的錯,這都是臣妾的錯。”




“你這是何故?”




“當初奕兒向我讨要身邊的婢女做正室皇妃,聖上不允,而我也思及門楣之見多有猶豫,他便向聖上求了旨意,若此番能擊退吐蕃大軍,便将那婢女賜給他做妃子。可就在他即将歸來的時候,那婢女離宮自盡了。臣妾一生向佛,卻無端害了兩個人。”




聖上扶起她,“那婢女無意于他,自戕一事與你無關。”




“盧家小姐欲死,雖被人救了上來可至今未醒。教子無方,是臣妾之過。”




“子不教,父之過。你這樣說,朕也有過錯。”




流雲散去,王賢妃手上的珠子一顆接一顆地劃過去,好似多年前那些事從眼前一晃而過,而她也知道,世間的事任憑怎麽躲避,終究像這串珠子,循環往複,是躲不開哪一顆的。




“臣妾今日不為他求情,而是想聖上完我一個心願。”




“說來聽聽。”




“将教坊的舞女清漪賜給睿王做嫡妃。”




王賢妃一腳邁出紫宸殿的大門,頓覺得這十多年吟誦的佛經缭繞升空,梵音在耳,真像是把所有的孽緣都除盡了似的。她踱步到睿王身邊,既無憂色也無怒色,“跪了多久了?”




睿王神色悄然,一身衣物濕噠噠地貼在身上,他擡頭舔了舔嘴唇道:“尚且五個時辰。”




“腿跪折了就不用上戰場了。”




“兒臣有罪——”




“回去罷,”她淡淡地說:“你想說的我都替你說了。”




李奕一怔,苦笑了一聲,“兒臣不是想求饒。”




“我們母子一場,我知道你要什麽。回去罷。”她擺了擺手,朝宣微殿回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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