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代為封禪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代為封禪
滿城春風,新草絨絨,往來人群中既有平民也有王孫,各個衣襟處別着蘭草,意為驅除邪氣。曲江池邊一群少女赤腳踩在光滑的石頭上,拎着裙裾相互嬉戲,春水初生,這池邊的麗人竟無端踩碎了清波倒映中的樓臺宮闕。
“與其對着一池水出神倒不如對着我出神。”
十樂笑了笑,“好沒正經!”想了想又正色道:“方才若不是聽肅王這樣說,我都不知道原來當朝士大夫之流都已堕入錢權紛争之中。”
李璟亦是無可奈何,“何止你不知道,這其中深淺恐怕連老九都摸不透。這些年主持春闱考試的禮部侍郎哪一個不是賺得盆滿缽滿,極力保薦些有錢有勢的庸碌之才。”
十樂思忖,聖上又是何等聰明的人,這些人在他眼皮子地下勾結黨羽,賣官鬻爵又怎麽會不知道?她不禁發問,“難道聖上就對此姑息縱容,坐視不理?”
那些少男少女們在踩在水裏,又時不時掬水嬉戲,晶瑩透明的水珠子在日光下流轉出奇異的光彩,李璟不由眯着眼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朝中關系盤根錯節,不僅僅是問責一兩個人的事,朋黨之争尚未成燎原之勢,可若要将其連根鏟除,恐怕又有其他的勢力将趁虛而入引得局勢動蕩。”
“其他的勢力?”她竟不知這朝政敗壞至此。
李璟倒是不以為意,“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這還是你告訴我的。”他伸手輕輕攏了攏十樂鬓邊的碎發,“不過這朝局再壞,我也能護你周全。”
她立于池邊,低頭見池水清冽能見水中細石,微波蕩漾,只見身邊那人不知從何處抽出一支杏花簪在她發間,“你哪裏——”
他淡淡笑着,“宴席上元真分派的,我一直攏在袖裏。”
耳邊滿是歡聲笑語,男男女女們又是戲水又是調笑,這場景似乎歷歷在目,不過那時候她騎着不知是誰的駱駝行在大漠裏,那笑聲又遠又近,那時的雩歌會上她就在想:那些情郎少女們此時都在想些什麽呢?這答案依舊不得解,不過現下她卻在想,何須杏花吹滿頭,僅一支已足夠風流。
日薄西山,她才回紫宸殿就見抱月守在門口。她一見十樂便示意她噤聲,攜着她走到闌乾邊。
“裏頭在議事,我們走遠一些。”抱月是禦前女官,有什麽要緊的事還要回避着她?
十樂正想開口,卻聽她笑道:“這是哪家的公子給你簪的花?”
她臉一紅,摸下那支杏花道:“自己随手掐的。”
抱月卻一臉狐疑,睨着眼對她道:“還想瞞我?”她接過十樂手上那支杏花,“這叫仙人杏,單單曲江邊的園子才有,你哪裏得空去摘?我記得元真郡主是将這捧仙人杏分派給了幾位皇子——”她一一細數道:“太子一直都伴在聖上身邊,你是與齊王,肅王,睿王及郡主一道出去的,可這三兄弟裏齊王驕矜,肅王守禮,唯有這睿王風流多情,難道是他?”
殿門“吱呀”一聲開了,二人都不禁斂眉噤聲。只見太子與裴澍從殿中走了出來,祁公公将他們送至門外又寒暄了兩句,太子面有喜色,而裴澍則仍是不茍言笑的模樣。
待他們走後,抱月才神秘兮兮地對十樂道:“看來太子是好事将近了。”
“此話怎講?”
抱月卻笑而不語,大有諱莫如深的味道。她捏着那支杏花在指尖打轉,直到晃得十樂眼暈了才說道:“這話我不敢說,不過再有兩月你就知道了。”
已入五月,天氣漸熱,殿外高大的梧桐樹上知了一聲疊一聲地叫。這身上穿着層層的紗裙,捂得十樂直出汗,她起身推開一扇窗子,見外頭草木蔥茏,池水蕩漾,方覺稍稍消暑。
抱月擰了把濕帕子遞給她,“擦把臉。”
她接過手來道,“何時我們也能有冰塊消暑才好。”
抱月嗤笑一聲,“這才五月罷了,怎麽生的這樣怕熱?況且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一衆人都忙成什麽樣了,誰還顧得上咱們?”
她一轉身,抽出抱月別在腰間的一把绫紗羅扇,小扇輕搖,涼風習習。她望着樹間斑駁的光點輕聲問:“聖上真的要讓太子代為去泰山封禪?”
五月初,聖上下達聖谕,命太子李珩代為去泰山封禪。此言一出,百官皆驚。且不說太子代帝王封禪是自古都沒有的事,即便是當今聖上要攜後妃女眷一同前去泰山都未必能順應輿情。僅是那天傍晚,以盧氏兄弟為首的數十名大臣跪坐在紫宸殿門口谏言,卻被聖上一句“身體不适”全部遣了回去。
抱月緘口不言,起身關了門窗才說:“金口玉言,這還能有假?你也不看看各司各部都忙成什麽樣子?”
她倚在窗邊,“可聖上卻不見得哪裏不适,冒着這樣的風險,如今卻成了衆矢之的。”
抱月倒是漫不經心地道:“聖上走這步棋自然有他的道理,冒天下之大不韪又怎麽樣?他是一代帝王,他要做的事有他的考量,百官谏言如何,千夫所指又如何,于他而言不過蝼蟻而已。”說罷,她又重新推開窗子,草木益翠,蟬鳴愈噪。
十樂一搭一搭地搖着扇子,她雖身在宮中不久,但最起碼的利害關系也知道一些,即便抱月不肯多說什麽,她也能猜出七八。宮中盛傳聖上要冊立慶妃為皇後的流言,雖不知這傳言從誰起,可明眼人都知道絕非空xue來風。依照盧家在朝中的勢力,加上慶妃腹中的孩子,這後位已如探囊取物。百官谏言,推尊先後,親飨瓊筵,外命宰臣祭祀女性祖先多不合禮制,故聖上去泰山封禪宜攜皇後。
歷來朝廷謹防外戚獨大,若此時順遂盧氏的提議恐怕日後會有多番掣肘。可若是命太子代替他去泰山則免去了這要立後的麻煩,此舉不可謂不高明。
——
自太子一行人赴泰山後朝堂之上竟清靜了不少,兩位盧大人更是近半月稱抱恙而不上朝。聖上倒也樂得清閑,日日傳召裴相來宮中與他對弈。
大明宮原本就依山而建,一到夏日酷暑難耐,聖上時常擺駕含涼殿。含涼殿位于太液池南岸,夏天涼爽宜人。宮中有匠人更是制出一種制冷器,在殿內屏風外擺放一大型冰塊,再擺放扇輪轉搖,适時風力就将冷氣隔着绫絹屏風送進來。再配上水激扇車,送風時水簾飛灑,滿室清涼。
聖上與裴相對陣,一人手執紅玉子,一人手執綠玉子。十樂想起這副棋局還是正月初一的時候東瀛使臣送來的,聽說棋盤是用楸木琢之而成,棋子則是用大小相同的紅綠寶石制成。拿捏在指尖竟還能流轉出微微的光暈。
聖上下完第三十二手後,裴相遲遲未落子,适時慶妃也懷抱這一只波斯貓坐在一邊,探直了腦袋不知裴相會落子在何處。十樂棋藝稱不上精,但也能看懂。聖上的紅子一開始發力極猛,大有直搗黃龍之勢,不過下到這裏,雖餘力未盡,但也顯現疲憊之感。
聖上拍着腿道:“愛卿為何舉棋不定?”
只見裴澍笑着搖了搖頭,将綠子落在棋盤上——聖上的兩塊腹子被剿。
不過才勉強看清局勢,棋盤上不知怎麽落下一只白絨絨的波斯貓,将棋局攪地七零八落。
聖上擰着眉頭,愠怒着問:“怎麽回事!”
慶妃則忙不疊道:“臣妾的錯,叫雪兒攪了聖上雅興。”
方才的局勢普通人一看就知道,接着下,不出七八手聖上必然惜敗,不過慶妃這小聰明似乎并不得聖上待見,他正色道:“身懷六甲還逗什麽貓?趕緊回宮休息去罷。”
慶妃一驚,別說她現在懷着龍種,即便是從前聖上也從未對她疾言厲色過一次。方才她見紅子落了下風,手上一急捏疼了雪兒,說到底還不是為了替聖上解圍——越想越氣,眼眶泛酸,宮人們都垂首而立,似乎誰都沒聽見似的。
裴相倒是有意打圓場,“聖上息怒,當年玄宗與寧王對弈,楊貴妃在一旁觀棋,而後發現聖上局勢不妙,便将懷中一只康國猧子扔到棋盤上,使太監無法計算輸贏,想來慶妃也是擔心棋勢而已。”
聖上不語,多少有些意興闌珊,慶妃見他亦未曾挽留,便拂袖而去。屏風之外扇輪辘辘,水聲淅淅,只見聖上一手抓着那散亂的紅綠棋子,手中寶石铮铮作響,“需知楊貴妃可不是什麽賢德端淑之人啊,我李家險些就毀在楊氏手裏。”他手一松,那慢慢一捧的寶石便哐啷落在棋盤上,擲地有聲,十樂背脊上陡然一寒。
自慶妃離去後,又開一局。這一局可謂是不知昏晝,從下午一直下到掌燈時分。二人各不相讓,起手落子間猶如行軍布陣,一個步步緊逼不讓分毫,一個兵來将擋水來土掩,一直下到七八十手,紅子幾乎被殺得片羽不留。
聖上撫掌而笑,“痛快,痛快!”
裴相則拱手道:“聖上承讓。”
已是入夜時分,蟲鳴聲不絕于耳,屏風之的外扇輪緩緩停住,連檐外的水聲也漸成淅瀝。绫絹為質的屏風上繪的是延綿不絕的青川,大多宮人都持燈隔在屏風之外,那青山像是被點點的星火照亮了,竟叫人覺得輝煌地挪不開眼。
“宮中棋手不少,但能類愛卿者絕無第二個。”
裴相并無半分自傲,只是笑說:“并非世上沒有數一數二的棋手,只是他們的對手是聖上您,心中有踟蹰,則棋局難勝。”
他擺擺手,“能勝朕的絕不止你一人,能無視朕的也絕非你一人。”
裴相擡手一指,指着那不遠處的屏風問道:“聖上說的莫非是——”
誰能想到,含涼殿中的屏風上竟繪着辋山的景象。
聖上的手不經意間一揮,袖擺将棋局全打亂了,那些棋子噼裏啪啦落在地上,“時候不早了,愛卿早些回去休息。”
裴相走後,聖上看着仍出神的十樂問道:“怎麽了?”
她晃過神來,“奴婢觀棋爛柯,一時出神。”
“什麽時辰了?”
“戌時一刻。”
“回紫宸殿。”
門口當即又太監喊道:“聖上擺駕。”
可他卻搖了搖頭,“時候還早,走回去罷。”
夏日的天色總是奇幻,西邊仍是绛紫色的的天,像是誰潑灑出一桶葡萄汁。太液池中吹來清涼的風,池邊環繞着一圈燈光,将池水照映出粼粼的金色。
“方才朕與裴澍下的第一局棋你可還記得?”
十樂微微颔首,“尚記得一二。”
“那你說來聽聽。”
“紅子氣勢兇猛,一入局便有大殺四方之意,而綠子柔中帶剛,步步化險為夷。”她腳步放緩了,似在将那局棋一一梳理過來,“……第三十二手後,綠子先剿紅子腹地兩子,看着似乎命懸一線,可倒像是誘敵深入,若不被攪局,紅子恐怕是要勝了。”夜深人靜,她未留心腳下,險些一崴,幸好被聖上扶住。只聽他輕笑,“聰明是聰明,只不過不能一心二用,與你師父是差遠了。”
她也稱是,只聽聖上繼續說道:“以棋觀人,以子圍而相殺,經緯縱橫,他更像是一代将帥,所向披靡。他與你們呢?”
她不解,“與我們什麽?”
“手談。”
“師父他也下棋,不過不見得多喜愛。有時興致大發便坐于溪水邊,折樹枝在潮濕的地上畫出棋盤經緯,以溪邊卵石做棋子。自落子始便不發一語,若非要說話,則必然是認輸的時候。”
“哎”他悵然道:“何必與你們較真——”
其實曾經他們尚不精棋藝的時候,林岐多數時候與自己博弈,那時候十樂便下定決心要好好學棋,可她終究不是這塊料。後來阿聿與師父下棋,最多也撐不過三十手。空有一身棋藝卻難逢敵手最寂寞,再後來林岐便鮮少下棋了,想必他已經認定辋山将是他無可奈何的最後的歸宿。
天終于是暗了下來,她提着那站明晃晃的燈不知該說什麽好,走在她身邊的帝王依舊喁喁私語,她不明白林岐對他而言算是什麽,賢臣,對手,還是朋友?世易時移,一局未競,世間千回百轉,倒真像是下了一局不明開頭也不知結尾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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