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海市蜃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海市蜃樓
趙奇憨笑兩聲,“或許是真神的庇佑,那一次,雖然我們損失慘重,但是都保住了性命。”
十樂望着墨色的天空,不知趙奇何時走了,只覺得白天的疲乏漸漸爬山脊背,眼皮沉重,此時也不知是幾更天了,衆人接連睡去,篝火劈裏啪啦燃着,四下寂靜,唯鼾聲起伏。
在沙漠中前行,最佳的時機是在日出之前。熱氣尚未起來時,氣候仍舊涼爽,大約到了晌午,日頭正盛,熱浪翻湧在砂礫上。雖然都用紗布蒙着臉,但十樂依然能感受到面紗之下一個個滾燙的臉頰。空氣是熱的,風是凝固住的,天上無飛鳥,地上無走獸,百裏無人煙,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周旋在這片死亡之海中。
不知是哪裏吹來一絲風,穿越層層面紗,吹拂她的面頰,臉上頓時覺得一陣清涼。十樂緩緩擡起頭,忽覺得眼前一亮。遠處竟然是一片碧波微瀾的大湖,群鳥栖息圍繞,周圍綠草如茵。
十樂扯下面紗,沙啞的聲音從嗓子裏蹦出來,“前面——有湖。”
可眼見衆人似乎都沒聽見似的,自顧自埋頭譴着馬匹駱駝前行。十樂搜索着趙奇的身影,快馬追上他,對他手舞足蹈地比劃。
“小兄弟,怎麽了?”
十樂吞了口口水,只覺得如刀入喉,疼痛難忍,“前面有一片湖。”
趙奇皺着眉頭向前張望一番,吹響了口哨,一長一短。
這是整隊休息的意思。
十樂不解,只見趙奇招呼她下馬,她正想發問,卻聽趙奇道,“前面并沒有湖,那是蜃景。”
蜃景自古有之,史書中記載,類如平靜的海面、大江江面、湖面、雪原都會出現蜃景,古人歸因于蛟龍之屬的蜃,吐氣而成樓臺城廓,因而得名。類如始皇帝就曾派遣收下去蓬萊仙島尋找長生不死之藥,行至海上,忽見奇珍異獸,亭臺樓闕,歷歷可睹,以為其中有仙人,不料最後全部消散。
“大漠裏常有蜃景,有些人在極度疲憊乾渴的情況下會看見遠處有大湖綠洲,便不顧一切向哪裏奔去,可是沒等走多久蜃景便會消失,商隊裏的馬匹駱駝也會因此失去方向,最後不是渴死,就是崩潰無助而死。”
十樂別過頭去,看向遠處,遠處高樓林立,大湖蔚然,草木如織。景觀猶在,她卻說不出話來。
“小兄弟也不必驚慌,我們常年行走沙漠,對此已然見怪不怪了。你喝點水,休息一會兒。”
蜃景慢慢消散,大漠仍舊荒蕪。衆人休息片刻,又開始趕路。
太陽漸漸下落,似乎也攜帶着一天的熱氣離去了。馬行的極穩,十樂吹着微涼的風,竟有些犯困。
青山高聳,溪流潺潺。一樹梨花掩映着山中木屋,十樂站在師父書房的竹櫃子前想了好久,她真想知道那櫃子裏閃亮亮的碗到底是什麽做成的,恰巧師父下山采辦東西去了,只看一眼應該不為過吧。
櫃子是用山中綠竹做成的,觸手冰涼。她小心翼翼地打開櫃門,只見幾本舊書上擺放着一直紅木盒子,那只碗一定在裏面。她揭開紅木蓋子,只見黑色的絨布上端放着一只赤彩琉璃碗。十樂将琉璃碗取出來,悄聲走到窗臺邊。底部是血色的紅,似赤珠滴血。從碗底到碗口,色彩逐漸變淡,形狀做工雖不見得繁複,可色彩轉變均勻,很見功夫。那時天光正亮,日光穿過層層枝葉落到琉璃碗上,所有的光彩都彙聚到這只碗裏,如星漢燦爛,萬色交疊。
正是如癡如醉的檔口,門口卻一陣響動,十樂心下大驚,慌亂之中只聽一聲清脆之音,那只赤彩琉璃碗竟生生碎成幾瓣。十樂向門口張望而去,只見是銀霜和素雪又在胡鬧,哪裏是師父回來了。她早已是悔不當初,叫苦不疊,只能先收拾了碎片等罰。
十樂垂着頭不知該如何是好,奈何銀霜和素雪還是不知好歹,非在她面前晃悠,她自然是心中有氣,吹了口哨來作弄它們,銀霜素雪以為是山中來了野物,一個個戰戰兢兢,瑟縮着不敢動。
也不知怎麽了,師父一回來就往書房裏去,十樂見師父并不是一副好臉色,加之平日嚴格,她站在書房門口也不知是說還是不說。忽然,一個小小的身影從身邊走過,竟然是阿聿。他擡頭看了十樂一眼,眼中也不知是什麽神色,徑直敲了門進去。只見師傅正坐在案前寫字,見十樂跟在阿聿身後,便問二人有什麽事。
阿聿一聲不響地跪下道,“阿聿打碎了師父的琉璃碗,請師父責罰。”
十樂竟沒想到阿聿是想代她受罰,正想說話,只見師傅拿出那只紅木盒子,見盒中一片狼藉,面帶愠怒。
“阿聿,你為何将它打碎?”
阿聿不慌不忙道,“阿聿知道這是師父的心愛之物,覺得好奇,便想看一看,沒想到失手摔碎了。”
師父向地上環顧片刻,轉而對十樂道,“十樂,你說我該怎麽罰?”
十樂慌忙跪下,輕聲道:“十樂身為長姐教導阿聿不嚴,也願請罰。”
半晌,才聽師父道,“既然如此,就罰你們頂石跪着,明日才能起來。”
十樂松了一口氣,頂石罰跪在師父的各路懲罰中已經算寬恕的了,不過當下尚且是春天,山裏的夜晚依舊很冷,手舉着石板跪一個晚上,第二天可就難走路了。
夜裏,師父已經睡下,十樂和阿聿跪在廊檐下,山中微風作響。十樂輕聲問,“你為什麽說琉璃碗是你打碎的?”
阿聿無奈道,“你這個人,笨手笨腳的,本來又不讨師父喜歡。如果今日不向師父坦白,來日被他發現,只怕會罰的更重。我見你在門口踟蹰不定,便幫你承認了。”
十樂垂着頭,悶悶道,“多謝你。”
“謝我做什麽,你真以為師父信了我的話?如果你今日不說那句請罰的話,只怕我們今日要被師父扔到深山裏過夜了。他是念你有悔過的心,所以才輕罰。”
怪不得師父會轉念問十樂的看法,原來一切都被他看穿了。
也不知幾更天了,天上突然打起春雷,恐怕是要下雨了。二人雖是跪在廊檐底下,可山中的屋子都是用竹木搭建,尤其是廊檐,到了雨季往往會漏雨。這場春雨更是澆了二人個措手不及,雨聲淅淅瀝瀝下個不停。十樂跪在外沿,雙手支着青石板,雨水落在青石板上有铮槍之聲。袖口敞着,雨水順着手臂滑進去,冷得十樂一個哆嗦。
阿聿緩緩起身,移到十樂右手邊跪下,倒是幫她擋了外面的風雨。
十樂見此景,輕聲道,“外面雨大,你到裏面去。”
阿聿卻恍若未聞。
不知過了多久,雨聲漸稀,十樂困意漸起,正是朦朦胧胧之間,只聽阿聿似自言自語道,“以後別說什麽長姐,只不過比你小了三歲,誰又是你弟弟。”
十樂渾渾噩噩之中,晃動了手中的青石板,這樣一晃,上面積了的一層雨水便順着她的發髻滴進脖頸裏,一驚,便完全醒了。
十樂只覺得臉上涼涼的,耳邊是許多人歡呼的聲音。她緩緩擡起頭,只覺得如飲甘露,恍然發現已不是在辋山上,而是到了沙州。
“下雨了,下雨了。”
衆人歡呼雀躍,在沙漠行了這麽多天,沒想到一到沙州便天降大雨,沙州的旱日有救了。
商隊停在一家客棧前,十樂也跟着下馬。只覺得腿酸軟無力,她解下馬上的水囊,晃了晃,已然是空了。十樂舔了舔嘴唇上的雨水,即便是這點僅能濕潤嘴唇的水,也能讓她感到再一次活過來了。
客棧老板娘對趙奇一行人極為熟稔,一見十樂,竟十分歡快,連忙迎她進去。
客棧倒是極普通的裝潢,只是空氣裏隐約有股果香味。一行人在路上都舍不得喝水,一到沙州便個個似老牛遇水,喝的肚皮發圓。十樂也不顧儀禮,連喝三碗茶水。
趙奇不喝水,只是盯着老板娘發笑。
那老板娘雖身着漢服,可五官精巧,深眼窩,高鼻梁,長得異常好看,一看就是個異族女子。
“你不渴嗎?”她問趙奇。
趙奇笑了笑,露出雪白的牙齒。“月娘,一路上我只想喝你釀的葡萄酒。”
那老板娘也笑了,扭娜着去後院取酒。
商隊裏的一個小夥子笑着說,“大哥哪裏是想喝酒,恐怕只是在想月娘吧。”
衆人聽後又是一陣哄鬧,趙奇似乎也很不好意思似的,十樂竟在他的堅毅的臉上看到了一絲柔軟。
不一會兒,月娘取了酒回來,卻只拿了一壺。
有人打趣道,“月娘真是偏心,只有大哥有的喝,我們只能聞聞味兒。”
月娘解釋道,“今年的葡萄都旱死了,本就釀的不多,再者說,你們喝起來也沒個底,喝水也是一樣的。”
不愧是做老板娘的,嘴皮子這樣伶俐,反正都是打趣的話,也沒人再起哄。
月娘親手為趙奇倒酒,還順手為十樂倒了一碗。“這位小兄弟眼生的很。”
十樂道,“我自長安而來,多虧趙大哥自甘州一路照拂平安到沙州。”
趙奇此時已是将碗中的葡萄酒一飲而盡了,對十樂道,“小兄弟,你在長安可喝不到這樣好的美酒。”
只見那葡萄酒呈绛紫色,沒有浮泡也沒有渣子,入口香甜清冽,猶如仙釀。
“真是好酒”。
月娘笑着說,“你方才像他這樣一飲而盡,卻不知這酒後勁大的很呢。”說着偏過頭指着趙奇,“慫恿什麽,哪來人人都像你酒量這麽好?”
趙奇也不反駁,只是說:“累了這些天,是該好好睡一覺了。”
也不知是酒太烈了,還是十樂确實累極了,竟然一覺睡到第二日傍晚。
雖說下了一整夜的雨,可地面也未見積水,倒是将月娘擺放在後院的瓦罐都盛滿了。十樂環顧一周,四下安靜,前院也沒幾個食客,卻不見月娘的身影。
正欲出門,恰好碰上月娘挎着籃子進來。只見她穿着一身湖藍色的衣裙,娴雅又不失乾練,身段婀娜,真是瞧不出年紀。她倒是徑直走進客棧,未瞥見十樂。只走了幾步,好似想起什麽似的,一轉身,正見十樂也回眸看她,她樂道,“昨天才喝了一碗酒,就睡了這麽大半日,可睡醒了?”
十樂随她一道進後院,揉了揉腦袋道,“那酒着實烈的很,恍恍惚惚地睡到傍晚。”片刻,她終于想起來哪裏不對勁了,“咦?趙大哥呢?”
月娘正将後院的瓦罐收起來,才恍然道,“他們一行人中午便走了。我原本以為你也要與他們一道去西域,可聽他說你只是到沙州而已,趙大哥原也想與你道別,只是見你睡得正熟,倒也罷了。”
“走了啊”,十樂伸了伸懶腰,無不悵然。
十樂雖與趙奇一行人是萍水相逢,但趙奇勝乎恩人。若沒有趙奇,別說到沙州,恐怕連沙漠都出不去。
月娘見十樂怔怔的樣子,便打趣道,“怎麽?不舍得了?”
十樂笑道,“月娘哪裏的話,我只是在想,趙大哥是十足十的好人,從甘州到沙州一路,多虧他照拂,我卻不曾當面道謝。”
月娘擺手道,“趙大哥向來是個俠義之士,你若當他是大哥,便不必掬于這些俗禮。你若不嫌棄我這裏,便長住下來,吃穿居住不會收你半分錢。”
十樂心下感慨月娘如此仗義,想來自己也是人生地不熟,跟月娘一起倒也有個照應。聽她這樣說,便欣然接受了。
說了半天的話,月娘沒有半分空閑,轉身又去酒窖裏拎出兩壇酒。雖封着口,但光聞氣味便知道那是昨日的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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