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活佛升天(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活佛升天(二)
月娘搖搖頭,“這個我也不清楚,我曾與父親一道去看過活佛升天的場面,那和尚背靠着一根木頭,任憑熊熊烈火燃燒也巋然不動,面色不改,好似睡着一般,最後燒的只剩一具焦屍。”
十樂愕然,世間怎麽會有這樣的成佛之道,“這分明是害人性命。”
月娘也點頭贊同,“自那之後,我父親便不再讓我去看活佛升天,可我知道許多人對此深以為信,也有人對此多加勸阻,可常常被有心人指鹿為馬,颠倒黑白。”
“吐蕃人妄圖真正占領沙州,可那些邪魔外道惑亂信衆,難道官府就一點都不乾涉?”
“你可知‘假作真時真亦假’的道理?信衆說是真的,那便是真的,你說他們是妖言惑衆,可他們卻說自己是佛家箴言,受衆有心假寐,你如何能叫得醒?”
月娘說的極為在理,可十樂心中依然惴惴難安,月娘囑咐她千萬別跟着老百姓一同去湊熱鬧,只當是沒看見。再去送酒時,已是傍晚了。
善男信女的捐贈持續了一整天,到了暮色漸起,看客才稀松散去,十樂站在遠處觀望,總覺得哪裏不對勁。那幾位僧人收拾了東西,攙起端坐在地上的僧人。只見那僧人雙目微睜,是一副清明的樣子,可雙腿似無力,幾乎走不動路,衆人合力将他塞進馬車裏,向南邊長揚而去。
十樂欲轉身進巷子裏,路上悄無聲跡,石板地上是濕噠噠的水漬,明明是乾淨的水,卻被人越踩越髒。如那所謂的活佛,說到底只是個普通人,卻要被當衆燒死,林岐以前常說:“世人是很苦的,被誤解,被冠上各種各樣的帽子,到最後就是那些帽子壓死了人,而其它人卻說這是他的命。”
命運,十樂從來不信。思及此,立刻轉身向南奔去。
沙州以南佛寺星羅棋布,面朝三危山,背倚鳴沙山,是釋教重地。迦來寺的規模不算是最大的,但常年香火鼎盛,但此時已漸入夜,只剩煙火缭繞,難見半個信徒。
十樂将酒壇子塞進迦來寺後門的草叢裏,翻身進寺。只見寺中建築十分華麗,畫棟飛甍美輪美奂,沒有半分古剎質樸的味道,反而讓人覺得奢華富麗。大約到了做晚課的時間,寺中僧人來來往往如過江之鲫,不一會兒,大雄寶殿中就傳出誦經的聲音。
那位活佛不知道被安置在何處,僧舍廂房中空無一人。十樂順着走廊摸索,看見一處廂房點着燈,想必是有人在。她不由得輕手輕腳地靠近,雖說寺院中裝飾考究,可糊窗戶的紙就鮮有人問津,十樂小心翼翼地戳開一個洞,微光從裏面漏出一點,屋裏擺設與一般僧舍無異,只是那桌邊的幾個僧人倒是讓人心中一驚,正是今日在臺子上說話的幾個僧衆,而活佛并不在其中。十樂才注意到那幾人身着的袈裟與方才上晚課的僧侶的服飾并不一樣,顯然地位也有尊卑之別。他們說話很小心,即便是十樂這樣的好耳力也聽不清楚,偷聽了好半晌,才發覺他們說的是吐蕃語,她根本聽不懂。
迦來寺屋舍衆多,加上各種寶殿和佛塔,只怕是找上三天三夜也找不到人,正不知該如何找到那活佛,不知哪裏傳來一陣鑼聲,十樂心中警鈴大作,只能鑽進一處的假山先躲避起來。
原來是寺院東面起火了,鬧得僧衆一陣慌亂。而那幾位僧人卻向西奔去,十樂正是生疑,恍然才明白他們必然是去探查活佛的情況,十樂見此情形,也快步跟上。只見那幾人朝西面的佛塔奔去,此刻寺院西面空無一人,只剩一輪皎月停滞在夜空,頗有些詭異。
那是一座七層樓閣式磚塔,氣魄雄渾。十樂遠遠看見第六層的燈火亮起來,片刻後又熄滅,那幾位僧人又重返廂房。十樂心中暗想天公作美,快步入塔,每一層的塔身都設有四個半圓形券門,門兩邊的浮雕上是各路神佛與各形祥雲。
第一層中供奉着一尊數丈高的釋迦牟尼像,而周邊是幾尊常見的菩薩,在這黑黢黢的佛塔裏,不僅沒有佛光普照之态,反而讓人背脊發涼。十樂拾級而上,到了第六層,佛塔之高,仿佛手可摘月,可夜幕低垂,如一團迷霧倒進海裏。十樂輕聲摸索,手觸到油燈,正欲點火,卻被一人捂住口鼻。
十樂只覺得渾身冒冷汗,十指冰涼,她想撥開那人的手掌,可根本動不了半分。
只聽那人輕聲說:“別點燈。”
是個年輕男子的聲音,但是二人絕對不認識。十樂冷靜地點點頭,那人果然松開了手。在這漆黑如墨的夜裏,十樂根本看不清他的樣子,只見那人打開一側的窗戶,斜月的微光透進來,倒也讓人安心。
第六層也供奉了一尊佛像,看不真切,也不知是什麽材質做成的,月光灑在他身上,仿佛鍍上一層金光。周圍是些木匣子和佛經書冊,另一側安放着一只蒲團,上面卧着一個和尚。
她正欲過去看看那個活佛,只見一個身影率先奔到蒲團前,輕聲叫道,“爹”。
十樂懵了,這都什麽跟什麽,大半夜看一個陌生男人管一個和尚叫爹?
而那和尚仿佛睡意沉沉,顯然是被下了藥,那男子不知給他喂了什麽東西,竟漸漸蘇醒過來。
此時月亮正懸在窗戶上似的,所有的月華都順着窗子灑進來,适應了黑夜,也覺得此時很是明亮。那和尚的眼睛直直望着那男子,仿佛不認識一般。十樂借着光亮看他的側臉,只覺得十分眼熟,又不知在哪裏見過。想必寺中的火就是他放的。
半晌和尚才說:“在下法號明鏡。”
那男子似十分悲恸,淚如泉湧,滴進蒲團裏。
二人僵持許久,十樂早已是心急如焚,對那男子道,“趕快将他帶走,不然就來不及了。”
那男子收住眼淚,也欲帶和尚離開,而那和尚反手握住男子的手腕,語氣極輕卻字字铿锵,“我能逃一死,可其它人呢,必然還會有其它僧人受烈火之災。”
十樂氣急道:“師父為何這樣迂?信衆眼盲心瞽,難道你也眼盲心瞽?明日那幫惡僧就要焚燒你的血肉,你卻還想殺身成仁,豈不正中下懷?”
那和尚與那男子皆轉頭看向她,似乎被十樂打動了,那男子又扶住和尚道:“爹,我們走吧。”
和尚搖搖頭,嘆着氣說:“安兒,你應該知道,爹出家并非是為了成佛。”那那男子點點頭,那和尚繼續說:“他們日日喂我以毒藥,早已漸入心肺,病入膏肓,吾命休矣。若我能以血肉之軀使信衆識破吐蕃人的奸計,也覺得無憾了。”
轉而對十樂道,“多謝少俠相助,只是我心甘情願入地獄,也不枉半生浮屠。”
醜時已過,天色由濃轉淡,再過兩個時辰想必迦來寺門口就圍滿了人,別說帶個無力的人走,就是他們二人想要全身而退也很難。
十樂見那和尚心意已決便對那男子道:“就快天亮了,我們要立刻離開。”
和尚氣喘起來,連連道,“你們走吧,我很累。”
十樂伸手幫和尚順氣,一觸胸肋,只覺得瘦骨嶙峋。
那男子在蒲團前拜別和尚,十樂心裏也忽感心酸。世間子女,唯恐欲養而親不待,若今日這男子将和尚強行帶出寺廟,他雖能逃出生天,也只怕一生都不會原諒兒子。
十樂與那男子翻牆而出,他一言不發,似乎悲痛萬分。十樂也不知如何安慰,但想起草叢中的酒,便急忙尋出來,邀他喝酒。
十樂輕聲對他說:“白天你混在人群裏看見你爹坐在臺子上任人擺布,心中一定很難過。”
原本十樂還想着在哪裏見過這個人,腦袋裏突然蹦出那個人群中表情怪異的男子,想來應該就是他了。
他接過酒,臉上仍帶着淚痕,但難掩詫異,“你到底是誰?”
“在下林十樂。”
正值初夏,草叢裏蟲鳴聲聲,他們倚靠着大樹而坐,只聽那人繼續問:“你怎麽會在迦來寺。”
十樂聳聳肩,滿不在乎道:“當然是來看活佛的。”
那男子苦笑一聲,“活佛?他們是用虛僞的佛法,公然行使龌龊的手段。”又看了看十樂道,“世人皆胡塗,難得有個聰明人。”
十樂輕笑一聲,欣然接受他的誇獎。轉而又問,“想必聰明人倒是不少,只不過大多求自保罷了。”
他也應和般點點頭。
十樂知道他心中難受,她縱然是有千百個問題想要問他也着實開不了口。也只能傻傻地看着天空。
那人有些微醺,輕聲道:“我叫張遂安,我爹俗家姓名叫張致川,不過他現在叫自己明鏡。”十樂靜靜聽他說下去,“我張氏一族是沙州名門大族,祖上官至大行臺尚書令。安史之亂時沙州迫降吐蕃,他們為了更好的控制沙州,便與各大家族打通關系,以穩固地位,并且尊封我父為沙州守使。沙州淪陷,而我族人心仍屬大唐,父親便請求舍官出家,一方面表示其忠貞的決心,一方面保存實力韬光養晦。”
聽到此處,十樂忍不住插嘴道:“此舉昭然,吐蕃人竟然允許了?”
“當然,因為吐蕃人原本就想利用極樂世界來麻木信衆,利用佛門腐蝕漢人重返大唐的決心。但吐蕃人為革漢人的異類之心,竟然乘着佛教興盛之時,暗自授意一幫惡僧,假借活佛之名,實行堂而皇之的殺戮,妄圖覆滅我沙州大族。”
十樂思忖道:“我倒覺得,吐蕃人并非真心想吞并士大家族,只不過借活佛這個契機,以儆效尤罷了。沙州世族同氣連枝,實則是脈絡錯雜,一枝損,恐傷根。真正聰明的人才不會從高牆外和你們打仗,他們想要的是禍起蕭牆,任何事物從內部分裂,才是不堪一擊的。”
張遂安仿佛被她點醒,問道:“你究竟想說什麽?”
“活佛升天,若你父親真的走到那一步,你切要記得隐忍,若是莽撞沖動,只怕會讓吐蕃人抓住把柄,你們反而得不償失。”
他無力地靠在樹邊,似醉似醒,無奈地說:“我們何曾得過?無法侍候父親身側,此乃一不孝也;眼睜睜看着父親赴死而不加以阻攔,此二不孝也。我實在枉為人子。”
“夜裏我見你暗自垂淚,想必你與你父親感情極深,他一定也以你為傲。”
張遂安苦笑,“父親自出家之後長居佛門,斬斷紅塵,而我今日前來拜別父親,也是抱着辭別一位長者的心情。原本準備了許多話想說給他聽,可我只想聽他叫我一聲‘安兒’,他一叫我,心中酸楚更甚,流淚而不自知。”
十樂捧着酒壇子,裏面只剩一口酒了,她遞給張遂安道:“剩下一口給你喝吧。”
張遂安倒也不客氣,将其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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