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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駒暴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馬駒暴斃








六月中,太子李珩一行人從河南道八百裏加急傳來泰山封禪的消息。原來六月初,奉高縣、乾封縣連日大雨,而登泰山的要道正處于奉高縣內,泮水暴漲,山路落石,百餘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若泰山封禪此行順利,那自然看作是老天庇佑,可偏偏還未至雨季就下了暴雨,不少人便借此契機進言,說是太子代聖上前往泰山封禪是違制之舉,聖上縱然心有怒氣卻也無處宣洩,只得一道口谕,催促太子一行人快快返京。




話說河南道一帶正值大雨,而長安城裏實在如同火爐一般,大明宮像是個巨大的籠屜,只等着正午太陽一露臉,便将所有的人都蒸熟了。那一天十樂恰好未當值,掖庭中的巨大古木郁郁蔥蔥,水池裏的魚全都躲藏在夾石細縫裏。偌大的宮廷裏仿佛一絲風都沒有。




只見樹枝一動,不知哪裏傳來一聲尖利的鳥叫,她抻着脖子,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奔到牆邊一看,竟見李九跨坐在圍牆之上,“耳朵倒是尖。”




還真不是耳朵尖,只因他發出的是沙漠中的隼才會發出的聲音,所以才叫她覺得奇怪。




外頭的太陽是這樣大,她眯着眼,将團扇移到眉毛上,恰好遮住太陽的那一點光,“你乾什麽呢?”




他倒還是一副浪蕩公子的模樣,扯着嘴角道:“呆在宮裏不熱麽?”她沒說話,可心中腹诽,這長安哪裏有不熱的地方。只聽他又說:“爺帶你去涼快涼快。”




李九的那雙桃花眼,似乎要浸出水來了。





“不去了,我還得交班。”她正欲轉身,只聽牆上一陣笑聲,“嘁,誰稀罕——要不是他叫我來帶你,你真當我閑得慌!”




他?十樂立刻道:“等等我!”




李九身形一晃,上頭驀然丢下一只包裹,“和安門見。”




再一看他,人已不見了。




果然,李璟就等在和安門內。




十樂已有半年未穿男裝,多少有些不自在,李九拍拍她的肩道:“哪裏像齊王的小厮,反倒像是王爺的男妾。”




她一把打開李九的手,朝他做了個鬼臉。哪知李璟竟然附和着點點頭。




烈日高懸,三人頂着灼灼的日頭打馬而過,大街上,只有檐下棚下尚且還有一絲陰涼,只是擠滿了人,人聲鼎沸。




“河南道的事聽說了吧——”




“這時節暴雨這是多少年沒有的事!”




“怕是要變天咯”




一人将腦袋伸出棚下,問道:“不見得啊,太陽這樣大,哪像是變天的樣子。”




衆人大笑,反而是那呆人摸不着頭腦。




十樂額上的汗是一層接一層,從前似乎也不見得這樣愛出汗,轉念一想,原來辋山從沒有過這樣的夏天。




三馬并駕上了東南方向的樂游原。原上地勢高平軒敞,原上有一處私宅園林,遠望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雖不如大明宮巍峨,卻多勝幾分精致。這裏與曲江、大雁塔相鄰,但她還從未涉足過這裏。




“這是誰的府邸?”




李九懶洋洋地說:“原本是太平公主在此營造的,安史之亂險些毀于兵燹。”




他們牽着馬走,侍衛見來人也并不阻攔。院內清幽,清風送爽,庭院芭蕉生長如扇,古木參天如蓋,遮陰蔽日。越往裏走越是清涼,走在回廊上,湖水随風一層層鋪展開來,卻叫人疑心是山風——這私人住處怎麽還會有山風。




李璟擡手指了指不遠處的花園,“這花園背依着山林,再後頭就是青龍寺了。”




說山也不是山,只是個緩坡,中間自有一條山路。三人各自騎上馬,信馬由缰,李九閉着眼,不知從哪裏拎出一壺酒來,還真像是忽忽天地間的野客。




嗒嗒的馬蹄聲驚動枝丫上高栖的飛鳥,但它們并不振翅而逃,只是鳴叫兩聲又落進巢中休憩。她笑着問李璟,“這樣好的地方你們是怎麽發現的?”




“不是我們,是昌平。”李九似無力一般,随着馬兒颠動,慢悠悠地說:“不過近來似乎沒怎麽見她。”




李璟觑了他一眼,“你還有心管她?要知道現下已經六月了。”




六月了,再有一個月就是睿王和盧家三小姐的婚期。




十樂偷偷看了李九一眼,見他仍做閉目養神之态,對李璟不理不睬。




馬兒上了個陡坡,十樂探頭一看,見他們像是行在懸崖邊,往下幾丈處是一處清潭,中間泛出一圈圈的漣漪,石壁上流出一涓清泉,發出潺潺的水聲。




“原來這裏還有一處水潭。”




李璟也道:“怎麽崖下都有水潭呢?”




現在想起來,當初在鹹陽原上所經歷的一幕仍猶記在心,轉眼間竟快一年了。二人對視一眼,莫名地笑了,除了劫後餘生的感動,還有些說不清道不破的情愫。




随馬晃蕩了半晌,陽光西斜,暑氣漸消,叢叢的草木之間遠見飛檐攢尖,李九微醺着眯眼對李璟道:“三哥,連你的馬都知道你同青龍寺的空禪交好,竟直将你往那裏馱呢。”




“我從未經這條小路去寺裏,恐怕它也渴了,想去寺裏讨口水喝罷。”越往裏走越是羊腸小道,李璟騎馬在前,十樂居中,李九則殿後,三人一行逐漸接近青龍寺。可途經一大塊空地時,十樂的馬卻突然脫離了隊伍,奔到一片空曠的草地上。




十樂對馭馬之術不甚了解,所以李璟特地挑了一匹突厥小馬駒給她騎。李璟李九二人見狀也即刻打馬過來,只見那小馬駒正哼哧哼哧地吃着草,任憑十樂怎麽拉扯缰繩都無濟于事。




李九起先是打趣說:“貪吃的人騎貪吃的馬——絕配!”




十樂懶得理他,只由着馬兒吃草,可越到後來那馬兒越是不對勁,似乎越吃越興奮。四只馬蹄緊緊扣住泥地,而後将上面的草葉全部碾進土裏,夕陽喋血一般,十樂恍惚看見那小馬駒的眼眸裏似浸潤了紅光,着了魔似的,不出一刻鐘,竟口吐白栽倒在地。




李九一怔,躍下馬背查看,“是中毒死了。”




十樂查看地上那片亂草,生得翠綠茂盛,草葉呈鋸齒狀,葉長約兩寸,藤蔓交纏成團,在這片茂密的林子裏絲毫不起眼。她随手薅了一把草遞到李九的馬兒嘴前,可它只是極斯文地嚼了兩下便吐了出來。




李九哂笑道:“這是跟着我上陣殺敵的戰馬,受訓極嚴,沒有專人喂是不會吃的。”




十樂未理會他,而是兀自出神。李璟問道:“有什麽發現?”




“很奇怪,明明他的馬和這匹小馬駒都是突厥馬,按理說,馬兒吃的食物不會有太大不同,為什麽我這匹小馬吃起來毫無節制,而李九的馬卻淺嘗辄止?”




李九倒不覺得奇怪,“我和三哥的馬都自律守紀,況且喂養他們的都是精細的草料,吃不慣這些野草也不足為奇。”




李璟也認同似的點點頭,“九弟說的有理,即便是同品種的馬匹,飲食有異也不見得有什麽奇怪。”




當初她離長安,崔效将他的山羽借給自己,自己花了好長的時間才能穩坐在它身上;今天又得空騎馬,明明是多麽舒心有趣的體驗,沒想到坐騎又誤食毒草死了,她攥着那把雜草,心中氣惱怎麽就跟馬兒沒有緣分。




所幸青龍寺已離得不遠,山中林木多,似乎天也暗得早,蚊蠅直繞着他們打轉,李九忙不疊跳着腳去敲門,門環叩的啷當直響,不一會兒便有個小沙彌開了門。他大約不認得李九,只是問說施主有何事叩門。




李九又是振着衣袖,又是拍着褲子,心裏煩躁地很,“你們寺裏有沒有馬,快牽一匹出來。”




那小沙彌一愣,才雙手合十道:“施主——”




李璟走上前去問道:“空禪可在寺裏?”




他借着光亮一看,“原來是齊王殿下”,小沙彌行禮道:“今日空禪師兄出門還未歸。”




李璟稍稍有些遲疑,但還是請小沙彌先借他們一匹馬,來日再做歸還。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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