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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沙射流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含沙射流影








李璟一受傷,齊王府頓時就變得像深潭水,難得聽見響動,十樂便成天往大街上跑。




長安是日複一日的熱鬧,好像從百年前始就是這幅模樣,長街走馬,冶豔繁花。十樂混雜在人群裏,只是随着人流走,街邊上有賣花的攤販,新鮮的幾盆蟹爪菊像烈日裏的金光,無端恍了人眼,她這才想起來快到重陽了。




每每走到神仙居的時候大路上都被堵地水洩不通,那六指先生倒成了長安的大紅人。“神仙居”三個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只見高臺上有一人獨立,正調撥着手中的三弦琴,高臺底下人頭攢動,在這清涼的秋天還頓生一股燥熱之感。




店中小二哪裏還來得及招待客人,倒是端着個托盤挨個地去收聽書的茶水費,裏頭的人好歹還有位子坐,還有茶水喝,外頭的可就沒那麽好了,個個都倚在一起說閑話,又好像時刻都在注意六指先生的響動,生怕少聽了半個字。




十樂雖然不喜歡這個六指先生,但閑來無聊,也擁在人群裏,不知他又要說些什麽。




只聽從遙遠的高臺上傳來一陣“哄啦啦”的聲音,聊天的,喝茶的,總之百十雙眼睛都只看向一處,若人的眼睛能發出微弱的光火,恐怕那先生要被當場燒死了。




“上回說到前朝炀帝與吐谷渾一戰,開疆拓土千餘裏,西北諸郡都将物資轉送塞外。百姓流離失所,寇盜遍布,民生凋敝,隋朝也大不如以往。話說炀帝少年時美姿容,性聰慧,深得文帝喜愛,炀帝仍是晉王時,善于僞裝,将府上樂器棄于不用,琴弦大多斷絕又帶塵埃,時人稱他仁孝敦厚。然而他竟然在文帝的壽宴上私下輕薄文帝最寵愛的陳夫人。”




六指先生語音剛落,地下皆是一衆嘩然之聲。





“話說那位陳夫人是南朝陳後主的妹妹,此女生得傾國傾城,芳澤無雙,入宮時尚且雙十年華,可文帝已年過五十,多年舊疾纏身,晉王時常入宮侍奉左右,一來二去,不免對陳夫人意亂情迷——”




座中忽然有人起哄道:“只知前朝炀帝喜閱視民家童女,诏以歲貢。沒想到還與自己的後母偷情。”




“哈哈,面上的後母,背地的情婦!”




“——”




十樂身邊兩個婦人也低聲議論說:“娼婦啊——”




百年前的炀帝與陳夫人是否想到,生前的故事會成為身後的談資。隋帝死後,其間多少旖旎風月,委地金粉都消弭解散而去,只剩下大興宮殘花敗柳,荒蕪野草野蠻滋長,故事的真相又有幾人知道,現在只聽這人随口翻起舊事,衆口铄金,恐怕故事只會越傳越香豔露骨。




她正想離去,沒料到周身裏三層外三層地擠滿了人,大有萬人空巷的架勢。高臺上一陣弦聲,只聽六指先生繼續說道:“陳夫人是亡國之女,當時與宮中女眷一同由江南遷往長安入大興宮侍奉皇室。文帝大壽的一日,陳夫人借故身體抱恙,晉王借更衣的機會與之幽會,誰料文帝忽然造訪陳夫人居所,眼見晉王醉酒酣卧,身邊的女子竟然是陳夫人的堂妹。她便順勢求文帝将自己的堂妹嫁給晉王做妾——”




說到這裏,十樂心裏不禁漏跳一拍,座中有一人不禁撫掌而笑,“這才是所謂‘偷梁換柱’啊。”




底下的聽衆不免交頭接耳起來,窸窸窣窣一大片的低語之聲,十樂身上直冒冷汗。只見高臺之上的六指先生不辯情緒,而臺下衆人卻已明白了七七八八,今日說的豈是前朝晉王與陳夫人的風月情事,他是在以百年前的安通款曲隐喻齊王與柳憐卿,醉翁之意不在酒,這膽子未免太大了。




深宮高牆,九重樓闕,宮闱私事無人知。數月之前,齊王與被采花賊玷污過的柳憐卿完婚就已成為長安大街小巷無人不提的談資,可其中原因鮮有人知曉個中原委,這六指先生不知是從哪裏得來的消息,似乎十分了然似的,加之晉王與陳夫人的故事編排起來,倒像是煞有介事般。




她向神仙居內掃了一眼,見中食客又攢擠在一起說話,唯有角落裏有一人形單影只,面前放了幾碟小菜,也不知是在吃飯還是在聽書,十樂覺得那人的背影十分眼熟,卻不知在哪裏見過。只見那小二端着托盤晃蕩到門口說:“聽書的都賞個錢吧。”




緊挨着門口的大娘嗤笑一聲,“我沒吃你的飯食,沒喝你的茶水,沒進你神仙居的大門,憑什麽叫我給錢?”




這話說的在理,外頭一衆人都紛紛稱是,那小二臊紅了臉,不依不饒地說:“你們聽了書就得給錢!”




“他自己要說的,又不是我點的書折子,我的耳朵聽見了是我的能耐!”說罷,大娘手一揮,将小二手中的托盤揮到地上,“嘩啦啦”地一聲,銅板碎銀頓時蹦的遍地都是,有眼尖的趁機去撿,小二驚呼,“搶錢啦!”一衆人亂作一團,都在低頭尋錢的時候,十樂驀然間對上一雙眼睛。




原本是個微涼的陰天,可天光一下子從陰雲裏探出來,六指先生不知是怎麽了,面色土黃,臉上不做半分笑意,甚至連手指都不自知地輕輕撥動三弦琴,可那杳渺的弦聲早已融進喧鬧的人聲裏,十樂不由得愣了片刻,後來才轉身離去。




朱雀大街沿街種植高大的槐樹,枝葉在半空簌簌作響,風裏帶着若有似無的花香氣。她想起六指先生坐在高臺之上,明明是他将矛頭指向齊王,可為什麽那雙眼睛裏寫滿了愁郁和無奈。




湖邊曉月高懸,黑黢黢的夜裏只見濕地上停栖着三兩只白鷺,約莫是驚擾了它們,還未走近那幾點白影便振翅飛走了。原本是随便走走,沒想到沿着游廊來到李璟居室門口,她轉身欲走,聽見門內的人說道:“既然來了就進來坐坐。”




李璟雖有武藝,在這樣的情形下還能聽見腳步聲實在是可見一斑。她推門進去,只見李璟正斜倚在枕邊看書。




“王爺好耳力。”夜間有風,她轉身便關上門。




李璟随口道:“沒有人來它們是不會走的。”




它們,十樂這才明白原來說的是白鷺。不過轉念一想,他常年不在卧室和書房門口設立侍衛,反而只是豢養幾只白鷺做放哨侍應,可見心思也非常人所能匹及。




桌上放着一盆青黃的橘子,大約是太久沒人吃,連那絲絲的酸味裏都帶着淡淡的清甜味。李璟床邊放了個炭盆,無聲無煙,卻也燃的差不多了。




十樂随手挑了個橘子在手上把玩,“還沒到重陽,怎麽就早早點起炭火了?”




李璟看了她一眼,“這幾天夜裏發夢魇,常常驚出一身冷汗,太醫說恐怕是受傷體寒的緣故,我倒是沒覺得冷。”




“ 夢魇 ?還是因為在皇陵遇襲的事?”




李璟只是自顧自的看書,淡淡地說:“其它的事。”




她剝開橘子,橘香在這溫暖的房間裏似乎越發濃郁,李璟擡眼看她,“這是贛州的青桔,酸的很呢。”




酸,果然是酸。她擰着眉頭說:“這麽酸的橘子哪裏能擺在桌上給人吃?”




李璟瞥了她一眼,“誰說這是給人吃的,只是拿來增香用罷了。”




齊王府雖不算窮極奢豪,可哪樣不是食不厭精脍不厭細的,就說這尚青的橘子恐怕也不過幾天前才從贛州的果樹上摘下來,快馬加鞭送入京城只是拿來為寝室增香而已。




十樂将橘皮統統丢進寥寥炭火的銅盆裏,其間難免飄出幾點星火,李璟立刻扇了扇,書上都險被燙出了洞。




李璟不怒反笑,“你這是做什麽?”




她插着手,一副悠然自若的樣子,“橘皮生香啊。”




李璟這回是真沒忍住,一邊笑一邊輕咳,“我母妃不畏酸,再世時很喜歡這個時節贛州的青桔,她過世之後我時常命人在桌上放一盆青桔,謹做懷念。”




這樣說起來,倒是她枉做小人了,她一低頭,微微臉紅。不過再轉念一想,李璟故作戲弄她也實在活該。




李璟見她低頭捏着幾瓣橘子,潔白的臉上似乎也籠了一層淺淺的橙光,正是這層細碎的光暈,似乎與多年前母妃臉上的神色融合了。




十樂忽然擡起頭,他也及時止住自己的目光,只聽她輕聲說:“今天我在集市上聽見些有趣的事,特意與你分享一二。”




“哦?”他将書擱在一邊,似乎十分好奇。




十樂娓娓道來,“長安城中有為善說書的六指先生,今日說的是炀帝還是晉王時與文帝的陳夫人暗通款曲一事。”




李璟不禁挑眉,“原來你喜歡聽這種宮闱私事?”




十樂輕笑一聲,“據說當日二人正在宮中幽會,不料文帝造訪,陳夫人金蟬脫殼,讓人以為晉王來此處是與她堂妹幽會,是以文帝以為是他們二人有私情,便做主命二人完婚。王爺難道不覺得這故事耳熟?”




半晌,李璟才冷笑說:“豈止耳熟,簡直了然于心。”




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六指先生今日說的與齊王在上元日那天在蓬萊殿發生的事大約有八分相似,總之任憑宮殿巍峨,可世間哪有不透風的牆,只不過百姓所能窺見的不過二三,剩餘的七八分便聽從他人的揣測,最後竟覺得成真了一般。




一室寂寂清香,十樂見李璟神色淡然,似乎這事與自己并無半點關系。她不禁發問:“此事關乎王爺與柳孺人的名譽,難道不用想想對策嗎?”




李璟慢悠悠地說:“這個時候不論想出什麽對策都是欲蓋彌彰,還不如聽之任之,畢竟老百姓最是善忘。”




可是十樂沒想到,這件事情不僅沒有被漸漸淡忘,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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