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歸雲一去無蹤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歸雲一去無蹤跡
李璟回長安的時候,已經是初冬了。
吐蕃贊普無道,致多地叛亂,朝內動蕩不安,原本守在庭州方圓十裏內的吐蕃兵悉數撤兵回國。聽聞吐蕃朝中目前分為兩大派,一派為親唐,一派敵唐,兩派各推崇一位王子,結果未可知。但若是親唐一派能順利登位,那從此沙州及庭州一帶的西北十三州必然能安定幾十年。
李璟一回長安連宮都沒入,徑自來了肅王府。
十樂的院子裏許久沒有過這樣穩健的腳步了,她回過頭,見李璟站在門口。光影就在他身後,仿佛他是天外來客。
“你回來了?”那話像是詢問,像是試探。這日子渾渾噩噩地過了,她反而有些如夢似幻。
李璟示意她過來,摟着她問,“你看看我是不是回來了。”
十樂淡淡地笑了,“是真的。”
近一年來,他們二人通信不斷,可不知為何,大約在八月間便斷了消息,甚至連九弟都聯絡不上。他心中焦急,只得寫信給二哥,聽說了這件事。
“上回我請聖上賜婚你我二人,但那時他抱恙在身,只說戰事吃緊,這事需延後。我想着他與林岐是摯友,待你也如己出,想必是不想委屈你草草成婚。如今邊塞暫穩,我原本想再提這事,但因元真遠嫁,我需一同護送婚隊,一來二去,這事又要拖到年底了。”
十樂微微出神,那時她只當李璟請旨賜婚是玩笑話,沒想到他真的對聖上提起過,可為何聖上還要将她許配給肅王?
她未聲張,只是說:“無妨,你先辦正事。”
李璟見她了無生氣,心裏覺得對不住,便摟緊她說:“再沒有什麽比你更重要的事。”
他想了想又問道:“你可知阿聿的身世?若你想知道我派人去查查。”
十樂原本想推辭,但她知道阿聿從小到大都很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早早下了山也一路追查線索,但卻不知有沒有查到。
“這些年阿聿往返藍田長安之間,身份線索或有眉目,但我并不清楚。”她又想起李琰曾問過她,墓碑上該寫什麽姓名,民間都說墓碑上沒有姓名身份的人死後是要做孤魂的,思及這裏,便點了點頭。
兩國通婚是大事,回纥使臣早早将聘禮送來,只等着與婚隊一同啓程回國。元真那幾日一直留在宮中謝恩,嫁妝早已準備妥當。一落雪,婚隊便直接從丹鳳門啓程了。
十樂原以為元真還會回府上來,但不知徑自走了。她與元真雖身份有別,但元真生性純良,為人直率,十樂早已将她當做朋友。她這樣一走,有生之年恐怕再難相見,十樂便策馬直出城門,想送送元真。
十月中,天氣漸冷,城外原上草木凄迷,長不見頭尾的婚隊像是一條鮮紅的火舌,點燃了這寥落的大地。十樂定睛一看,發覺婚隊并沒有在行進,似乎另有一小隊人圍在元真的馬車邊上。
十樂打馬前去瞧個究竟,原來是梁王李昶與他的随從。
十樂想象不到他是如何答應聖上将元真遠嫁的,其實聖上兄弟衆多,适齡的郡主縣主大有人在,他完全可以推辭。如今十裏相送,實在是悔之晚矣。
李璟見她過來,解開身上的披風替她系上,“你怎麽來了?天氣這樣冷只穿得這麽單薄。”
十樂示意他噤聲,只聽見梁王與元真絮語,“……此去回纥迢迢,還要再冰河上行進,你千萬保重。”
元真隔着簾子,不知悲喜,只是淡淡應承,“女兒明白。”
梁王似乎十分悲戚,“你自幼沒出過遠門,刁蠻任性,凡遇事多去找你姑母,她是回纥的可敦,見着你自然親近……我另有書信已着人送去,請她多替你着想……”
“女兒明白。”
梁王還想說些什麽,但因着旁人在場便沒多說,“父親只能送你到這兒了!”
馬車裏驟然傳出嗚咽聲,“女兒不孝,難伴左右,父王多多保重。”
周圍衆人無不唏噓,若家國太平,何須老父送女兒遠嫁。
元真的聲音傳出來,“三哥,啓程吧。”
“郡主稍等!”仿佛是極遠處的一陣吶喊。
十樂一驚,真見駱植策馬而來,從前只見他騎驢,沒想到還有騎馬的一天。
馬蹄止步,揚起一陣黃土,駱植從馬背上一躍而下,言辭真切地說:“今日郡主遠嫁,肅王特意命微臣帶了些小玩意兒給郡主解乏,來日在回纥也能聊解思鄉之情。”
馬車中人遲遲不做回話,只見簾子被撩起,元真身邊的丫鬟伸手将那包裹接了過去。
“徽儀……多謝顧大人。”
駱植又說道:“還有些花木種子,不知道能不能在回纥生長。”
元真說道:“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即便能長出來,也是不一樣的景致風貌了。”
駱植不再說話了,便恭恭敬敬地對馬車行了個禮。
李璟手一揮,隊伍終于開始整齊前進,他對十樂道:“我快去快回,最多兩個月,等我回來。”
等到隊伍漸漸幻化成眼裏一條細細的紅線,十樂才知道他們是走遠了。
回去的路上,十樂與駱植并肩駕馬同行,她終于還是忍不住問,“你對元真當真沒有情誼?”
駱植像是沒聽見似的,指着城門道:“進城門向東去三裏有個園子,一到春天便開滿杏花,一汀煙雨,杏花如雪。那條街上賣的都是瓷人、空竹、撥浪鼓之類的玩意兒,一整天都逛不完。”
等到分別之際他終于說:“長安是很美麗的,不過兩處風情易別,萬重煙水難留,結果既是這樣,過程也就不必追究。”
十樂信馬由缰,随着它走。還真來到駱植說的那條街上,實際上只是一個小巷子,不過及其熱鬧。
她都不知道這是怎麽被他們發現的。
說來也巧,十樂竟又來到當初的那個月老廟。距當時破采花賊案也過去數年,沒想到這月老廟竟也變得門可羅雀,無人問津了。
她推門而入,直見到那院中一棵碩大的參天古樹,樹上是密密匝匝的紅色寶碟,地上還堆積了厚厚一層,正有小師父拿着一把大剪刀剪挂在樹上的寶碟。
小師父奇怪,“我們這幾日不接待香客,施主回去罷。”
“師父這是做什麽?為何把他們都剪下來?”
他頭也不回,“這顆老樹上的寶碟太多了,恐怕要壓死它了。”
十樂問道,“那這些剪下來的寶碟都怎麽辦?”
“都拉出去燒了。”
“怎能随意處置?”
那小師父一下啞口無言,恰好有一老師父出來,聽見十樂這樣發問,便說道:“這些被剪下來的寶碟統統是褪色了的,經風吹日曬大都有三四年的光景。這廟開了幾十年,每三年都要清理一次,不然這棵樹可扛不住。至于寶碟的處置上……許願只是心意,并非是借口,它不是救苦救難的菩薩,可不能全指着它。”
十樂也以為然,繞着那樹走了一圈,有些寶碟上的字都看不清了,但依稀能辨得清,有的寫着“願功成名就”,有的寫着“盼白首相攜”,她有心找尋當日自己寫的寶碟,但仍是無果。
當年她奮力一擲,将寶碟扔向最高處,願望确實早早實現了,不過她當日思念的少年卻已經不在了。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