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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始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案件始末








翌日,新雪初霁,碧空如洗。




衆人圍在暢雅館中竊竊私語,甚至連江寒山都不知道齊王和十樂将他們召集在一起是所謂何事。




李璟對十樂點點頭,十樂才開口說:“大家稍安勿躁,這起案子或許還要從樓上這處雅間說起。”




一夥人面面相觑,不知她到底在賣什麽關子。




雅間之中,十多個人魚貫而入,這不小的房間都顯得頗為逼仄,可館內的人都聚在一隅,唯有聰娘和婉娘仿佛遺世獨立,站在他們之外。




十樂擡手指了指說:“當時盧慶餘死在西面的榻上。”有人驚呼一聲,一衆人又躲到一旁去,“仵作驗屍認為盧慶餘死在本月十七的辰時左右,可據稚娘說,她在辰時二刻進了房間,但是發現盧慶餘已經死了,稚娘死罪難逃,在這一點上沒必要說謊。盧慶餘脖頸的傷口呈傷痕成青紫色,那說明在稚娘用琴弦勒住盧氏的時候,離他剛死不久。”




江寒山點頭稱是:“盧慶餘的死亡時間是在本月十七的辰時一刻至二刻,這是我們之前就說過的。”




“對,可是當時盧慶餘的屍體只是被仵作草草檢查後便被送回盧府,時間上或許存在偏差。況且,從稚娘的口供中,有一些是與當日情況不符的地方。”





祝捕快翻開記冊,“婉娘說她當日借着送飯的機會進了雅間,發現地上一片狼藉,盧公子合衾睡在床上。房中無燈,窗子關着,屋裏十分暖和——”




十樂打斷他,“對,就是這一句‘窗子關着,屋內暖和。’而當我和王爺趕到的時候,窗子雖關着的,屋內卻十分寒冷。江大人也說,在盧慶餘被發現的第一時間裏就封鎖了現場,那麽,在這樣寒冷的日子裏,供暖的火爐去哪了?”




江寒山猶如當頭一棒,“被兇手拿走了?”




她點點頭,“就在稚娘從雅間出來之後,兇手就拿走了火爐。”




“可是,兇手為什麽要冒着被人發現的危險去取一只火爐?”




十樂抽出一條帕子,撚起地上發乾的墨跡說:“因為火爐是幫兇。兇手先是将大塊的藥墨放置在火爐上烘烤,藥墨裏添加草藥是為了使畫作不易被暈染,還有寧神的功效,但是大量的藥墨在密閉的環境下烘烤會致人昏迷。所以,在盧慶餘昏迷的時候,兇手才下了殺手。”




一側的芸娘一帕掩口,仿佛一顆心要跳出來,輕聲呢喃着:“暢雅館只有一個人有藥墨。”




衆人紛紛看向婉娘,只見她泰然自若,辯白道:“藥墨難制,那段時間我剛好丢了一大塊藥墨,卻被盧公子擾得忘了此事,大人總不能因此就斷定我是兇手吧。”




十樂笑笑不做回答,“盧慶餘是在昏迷的時候被刺中心髒,流血不止而死,當時室內溫暖,以至于仍有一段時間處于假死的狀态,而稚娘就是在那個時候用琴弦勒他的脖頸,造成了青紫色的傷口。或許,兇手行兇的時間還要再往前推一段時間。至于火爐的第二個作用,就是兇手給我們制造的盧慶餘死亡時間的疑點。他應該是死在卯時。”




“不會啊”,人群裏有人說,“那一天的卯時七刻,盧公子還在雅間內發了好大的火氣,屋內的東西都摔破了。這行兇時間不就對不上了?”




十樂正色,“不對,你的話裏有兩個漏洞。”




那個小姑娘縮了縮脖子,膽怯地往裏靠靠。只聽十樂繼續說:“第一,屋內的東西并沒有全部摔破,砸爛的只是桌上的茶壺茶杯,而博古架上的古物卻絲毫沒有受損。”




江寒山問道:“這又說明什麽?”




“我當日一來雅間就發現有些地方很奇怪,屋內很淩亂,但是只是集中在西面這一塊地方,處于東面的博古架卻毫發未傷。昨天我走在路上,看見幾個小童在打鬧,打得發急了,胡亂抄了桌上的筷箸筒扔去,我這才想起來,依照盧慶餘的個性,不可能僅僅只摔了這些不值錢的東西。因為摔哪些東西,都是兇手計劃好的。”




衆人似乎都十分不解,唯有李璟面帶笑意。“因為砸爛了博古架上的古物,恐怕聰娘會心疼。”




十幾道目光直直刺向聰娘,她微顫,卻疾言厲色地說:“大人這是何意?難道我是兇手?”




十樂擺擺手,示意聰娘先息怒。




“至于第二個漏洞,所有人都聽見盧慶餘在雅間中的打砸聲,可有誰看到盧慶餘真的在大鬧?如果我說,那些聲音根本就不是他發出來的,可有人信?”




祝捕快驚訝地望着十樂,“這怎麽可能?”




“當然有可能,因為兇手有一絕技,能夠在同一時間內發出多種聲音,加之她當時就在同一層的雅間內,聲音傳出去就讓人誤以為真的是盧慶餘在大鬧,其實那個時候盧慶餘早已死了。能做到這件事的,恐怕只有你了——”她定定地看向聰娘,“當年師承口技家吳綽的聰娘。”




聰娘體若篩糠,不停地說:“你血口噴人!”




十樂對祝捕快耳語兩句,他應聲出了門。江寒山低聲對十樂說:“一切都好似對的上,可是這全是你的猜想——”




未等十樂回話,祝捕快已經回來了,一只手上抱着一卷畫,另一只提着個鳥籠子。




十樂點點頭,“江大人先別心急,聽我慢慢說。”




她朗聲道:“其實盧慶餘的死只能說應了一個巧合罷了,這個巧合要從林铎開始說起。”




一石激起千層浪,這會兒衆人都按捺不住了,紛紛交頭接耳。




“林铎,辋川的寶藏?”




“有什麽關系——?”




“……”




“當年林铎游歷江南,同時也殁于南方。據說他死前留給世人一個秘密——辋川的寶藏。一時之間,林铎的畫作百金難求,世人都說寶藏就在他的畫裏。而盧慶餘就是篤信此傳言的一人。”她指了指牆上的三幅畫,“春蘭秋菊夏荷,全都是寫意花卉,聰娘告訴我,曾經這裏是四幅畫,還有一副是《墨竹圖》,聰娘是風雅的人,也該知道‘梅蘭竹菊’四君子,這‘蘭菊荷竹’可有什麽典故?我想,當時挂在此處的應該是‘春蘭秋菊夏荷冬梅’四幅,而那幅冬梅圖在盧慶餘死後被人拿走了。”




十樂示意祝捕快展開畫卷,那副老梅圖即刻展現在衆人眼前。紅梅點點,傲立霜雪。“原本挂在牆上的第四幅畫應當就是它。”




聰娘冷聲說:“館中藏畫衆多,你憑什麽說偏是這一幅。”




“我這麽說自然是有緣由的。”她提着畫走到床邊,天光從薄如蟬翼的紗窗中透出來,十樂将畫舉起,衆人才看出畫中端倪——血跡,散作梅點般的血跡。“當時我們去聰娘的房中查案,不巧的是房中很暗,我們對混在紅色梅花的血跡并沒有察覺。當時聰娘說她是個附庸風雅的人,實則不然,這幅畫是林铎的手筆,所以她倍加珍藏。”




聰娘聽此驀然笑了,漫不經心地說:“此刻你是大人,你說什麽便是什麽吧。”




十樂沉靜地搖了搖頭,“聰娘與婉娘的母親有金蘭之誼,婉娘家道中落,攜着不少藏品來投奔你,可巧聰娘是藏家內行,從那批畫中挑了幾幅以做門楣裝潢之用,而婉娘卻覺得,只要不将畫賣掉即是秉承了父親遺囑。難得的是,聰娘倒與婉娘的父親一樣,明知世間流傳林铎畫作中有寶藏也不盡信,反而大方地挂在雅間中供人賞玩。”




“其實不谙于此傳聞的人看畫只會覺得畫作寫意,是雅趣;可對盧慶餘來說卻不然,因為他知道,這幅未署名的老梅圖是林铎的手跡。聰娘知道他的真實意圖後便動了殺機。血跡濺到了牆上,還白白玷污了四幅畫作。不過因為這幅畫是老梅圖,梅花色與血色重合了,所以連聰娘自己都不知道原來這幅畫上也沾了血跡。盧慶餘一死,官府的人必然要将暢雅挂上上下下翻個遍,所以她反而将畫挂在顯眼的地方,以顯得自己只是個附庸風雅的人。”




江寒山問道:“可這仍是你的猜測,這幅畫到底是不是林铎的手跡還未知,更何況還扯出什麽辋山寶藏。”




“其實很多人都知道,林铎辭官後游歷江南時以賣畫為生,而他不用自己的名字作為落款,反而是用一方梅花小印,故而也自稱‘萼梅老人’,當然你可以說印記也能做僞,那請大人仔細看看這題字是什麽。”十樂背光而立,江寒山眯着眼看那行小字,那行章草寫着:“記妙利普明塔院臘月廿五老梅”。




李璟見江寒山神色一凜,說道:“這所謂‘妙利普明塔院’正是從前姑蘇寒山寺的舊稱。這幅畫的上一任主人應當是姑蘇的絲綢商人葉孝珇。”




江寒山身形一晃,直直望向婉娘,“筠珊,這幅畫——”




婉娘默然,但似乎已經承認了。




十樂說:“當時我們猜測盧慶餘與林铎的畫作有關,我們知道婉娘從姑蘇帶了家中的藏畫,其中就有林铎的手跡。可她卻說,當年葉孝珇從寒山寺中惠覺大師處買來的那幅畫丢失了,其實當時她撒謊了,因為這幅畫她贈給了聰娘。她是有意替聰娘隐瞞。不過,她并不知道聰娘曾跟随吳綽學過口技,反而無意中給我們指出一條明路。”




李璟聽這話,若有似無地笑了笑。




衆人屏息而待,那只鳳頭鹦鹉似乎感受到緊張的氛圍,不停地在籠中跳躍,十樂走過來,嘬着嘴吹出短促的哨聲,鹦鹉立刻安靜了。




“這只鹦鹉很聰明,會學舌。”她環視四周,衆人都望向這邊,唯有婉娘斂眉,似乎心不在焉;而聰娘更甚,臉上陰雲密布,不是是何情緒。




十樂揭開鳥籠中的食盞,挑起些鳥食喂給它,說着:“白日依山盡——”




小雪咽下鳥食,雙眼一轉,極快得說出“黃河入海流”的句子,十樂又舀了一勺給它,說:“辋山——”




它立刻答道:“寶貝,寶貝——”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鹦鹉學舌不是沒由來的,只有聽見人這樣說話才會效仿。辋山寶貝,豈不就是辋山寶藏之意,在場的人紛紛變了臉色,聰娘像是老僧入定似的,巋然不動。




事已至此,想要扭轉乾坤已是不可能的了,祝捕快示意門口的侍衛上來捉拿聰娘,可被十樂攔下了,“聰娘若執意不說出真相也無妨,不過或許大理寺就要為難婉娘了。”她指着地上的藥墨痕跡說:“這致盧慶餘昏迷的藥墨歸婉娘所有,牢獄之災能免,皮肉之苦難逃,婉娘有意保你周全,你又怎麽能有負于她呢?”




聰娘抿着嘴,幾乎都要咬出血來,她開始發抖,體若篩糠地說:“是我殺了盧慶餘,他該死。”




“暢雅館是京中有名的雅舍,裏面的舞者,歌者,樂工雖不能與宮廷想必,但也是長安城裏數一數二的。這裏每天門庭若市,館中更是日進鬥金,可我們與商賈一樣,被分為下九流。其實我一直都知道盧慶餘與稚娘狎昵,但在館內這并不合規矩,可我也明白,自己雲英未嫁以致半老,若約束他們的感情我也是罪大惡極。可後來我才知道,盧慶餘接近稚娘是有目的的,他想知道這幅畫的來歷。”




“我還在教坊時認識一名舞者姓董,舞藝超絕,身配魚袋。當年六宮離亂,她回到姑蘇老家嫁了人,我與她的關系很好,她還教我做莼菜羹,不過自那一別竟再沒見過。幾年前,有個少女來京中投奔我,細問之下我才知道那是董氏女的女兒。我素愛風雅,見她帶了不少字畫來,便從中挑選出四幅畫,以充作‘春蘭秋菊夏荷冬梅’四季花卉圖,我知道那是林铎的畫作,可我根本就不信什麽寶藏的傳言,僅僅聊做雅趣而已。可盧慶餘卻不這樣想,他知道這幅畫是我從婉娘處得來的,便想強娶婉娘以打探辋山寶藏的秘密,我知道他是說一不二的性格,便謊稱要告訴他辋山的寶貝到底在哪裏——”




“一切如大人所說,我偷了婉娘的藥墨放在火爐上,等到他昏昏欲睡之時,以薄劍劃了他十幾次,這種為了一己私欲的男人,欺騙女子是罪大惡極,而以權勢要挾百姓,則是罪該萬死。從律例上我是殺人兇手,從道德上我當是綠林豪客——”




聰娘越說越大聲,最後竟狂笑不止,“前半生我長袖善舞,後半生我八面玲珑。只有此刻才敢說一句‘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十足暢快——”




侍衛将她挾持出去,婉娘哽咽叫道:“聰娘!”其實不止她,暢雅館中的所有人都不自覺地跟在聰娘身後,有人哭哭啼啼,有人暗自垂淚。




聰娘止了笑聲,轉身說道:“以色侍人能有幾時好?自我去後,你們也各自散了吧,館內尚存的古物文玩該賣的賣,能拿的拿,也別枉費了我從苦心孤詣地收集它們回來。”她的目光落在婉娘身上,不無遺憾地說:“筠珊,我與你母親情同姐妹,自然視你如己出,若非這無端波瀾,我是要看你出嫁的。今後與你母親黃泉再見,也盼她不要怨我。”




婉娘如鲠在喉,不知說什麽是好,目送她漸遠去,江寒山欲言又止,也向李璟行禮告辭。




回來的路上,十樂悶不做聲,李璟問:“你還在想聰娘?”




“我在想她說的話,前半生是畢恭畢敬的孔丘,如今終于能做一回狂人接輿,也能算得償所願了。”




李璟不以為然,“真正的得償所願是能有時間來品味與消受結果,而不是固執地将餘生付諸在一樁命案裏。”




祝捕快與他們同行,方才根本沒聽懂齊王和十樂到底在說些什麽,反而不解地問:“若聰娘能機敏一點,将林铎的那幅老梅圖毀了,那這樁案子恐怕也破不了了。”




十樂卻說:“聰娘沒有做出毀畫之舉,實乃真君子。不過縱使是再天衣無縫的案子,也總會有線頭。”




行至岔路口,祝捕快對二人微微行禮說:“過兩天大理寺可能就要公審盧公子被害一案,屆時請王爺與公子前來聽審。屬下先回刑部候命了。”




街上人來人往,可這平淡無奇的一天真讓她心裏異常沉重。從前她在辋山上時,虛虛度日,又不解人間事。可如今下山幾年,只知道人生沉浮際會,聚散分合,卻沒有遇見什麽完滿的事,心中無不悵然。




十樂将心中所想說給李璟聽,他大約是覺得好笑,對她說:“天色尚早,随我去一趟樂游原。”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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