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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因得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種因得果








沙州小城,忙碌的時候固然不覺時光飛逝,悠閑時只覺得夜月更漏長,有時候她也想阿聿,算起來他今年才十六歲,想要見他還得等三年。十樂也想寫信給他,但沙州與辋川相隔千裏,哪有能送信千裏的信鴿呢。有時候她也想想李璟,想想崔效,想想面如寒玉的肅王,想想可以讓她一口氣吃三個的花餅。僅僅只在長安待了三個月,那些發生過的事情,好像做夢一般,重重疊疊,到最後如霧似幻,不知真假。




時至八月,沙州的乾旱如期而至,河裏的水幾乎要被蒸乾了,老百姓去井渠裏挑雪山上流出的雪水喝。白日熾熱,送酒的時辰調到傍晚。除了端茶倒水,閑來無事的時候,十樂就坐在門口看行人。




十樂倚在門框上,暑熱上頭,昏昏欲睡。只聽在熙熙攘攘的人聲中傳來一縷清脆的駝鈴聲,那聲音由遠及近,到了“聞香下馬”時,止住了。




十樂只當是遠途的商人停留喝酒罷了,便準備起身招呼。見到來人時,她呆住了。她歡喜地叫道,“月娘,趙大哥回來了。”




趙奇依然是那副健碩的樣子,聲音洪亮,他似乎也沒想到十樂仍然還在這裏。




“小兄弟,我們好久不見啊。”




他身後的兄弟也探身道:“一年不見,這小兄弟怎麽越長越俊啊。”




衆人都是大笑,雪水清涼解渴,一行人都連喝幾碗。月娘從院裏進來,笑着說:“你們以為他跟你們這幫糙漢子一樣?”





見月娘出來,衆人又是起哄,月娘只得拎出兩壇好酒,想堵住他們的嘴。趙奇卻連連攔住,柔聲說:“一會兒就得趕路,喝酒誤事。”




十樂驚訝道,“這麽急?”




商隊裏的一個小哥說:“我們這次買了一批香料去往長安,時間耽誤越久香味越是散的快,我們這幾日連好覺都沒睡過。”




月娘當即找出兩個大水囊,将酒灌進去,囑咐趙奇帶着。




趙奇推脫,“你這客棧長久以來的規矩:酒不出門。我怎麽能拿?”




“給誰拿給誰喝全是我的心情,我們之間還說什麽規矩。”




趙奇那小麥色的臉龐上忽然湧上一絲潮紅,他從懷中掏出個小布包,裏面裏三層外三層地裹了些東西。




“這是在葛邏祿買的胭脂,聽說長安的貴族女子都用這個——”




趙奇身後的小弟道,“月娘,你可不知道我大哥為了買這麽個小玩意兒,費了多大的勁——”




話還沒說完,便被趙奇的眼神打斷了。




饒是月娘再八面玲珑,也不知該拿那盒胭脂如何是好,“這我怎麽好意思要。”




趙奇也顯窘迫,便說:“我認識的姑娘不多,總不能給我這個大男人擦吧,權當是我買這兩壺酒的酒錢。”說罷就招呼着大家繼續趕路,一行人便匆匆上駱駝朝東行,鈴聲漸遠,月娘猶怔。




那小布包半敞着,十樂心生好奇,她雖不用這些東西,但也覺得是很美的。只見裏面是個金漆雕花的小盒子,揭開蓋子,底色似桃花,上面還撒着一層薄薄的金粉,甚為華麗,在沙州很難見到這樣的精致的東西。




十樂輕撚了一些在指腹上,這粉色不妖冶,不輕浮,十分嬌媚,加之那浮着的一層金粉,又顯典雅。她不由得輕呼一聲,“好漂亮。”




月娘半開玩笑,“喜歡便送你了。”




“且不說我不用胭脂,即便是用,也不能奪人所好啊。”




月娘雖沒說,可十樂明明看見了她眼中的驚豔之色。胭脂水粉,只要是女子,便沒有不愛的。




胭脂是收下了,可月娘也不用,十樂問道,“好歹也是客棧老板,怎麽都不好好打扮打扮,那盒漂亮的胭脂為何總是不用?”




月娘白了十樂一眼,故作風騷地一擺手,“錦上添花,那就顯得累贅了。”




十樂“噗嗤”一笑,“月娘這是自認已經長得夠美,那些庸脂俗粉早已入不了眼了吧。”




月娘嬌俏一笑,似乎在用眼神反問,“難道不是嗎?”




二人又是一陣哄笑。




十樂試探道,“我覺得趙大哥對你很不一樣,看起來——”




月娘語氣急起來,“那是他不知道你也是女的,若是他知道,那肯定也會送你。”




有些人一說假話語氣就會不自覺地快起來,想必月娘就是這樣的人。




十樂反駁,“可趙大哥一見你就害羞似的,臉都紅了。”




“那你是沒見過他的臉更紅的時候。那一年我爹還在世,也是這樣的大熱天,一支商隊在沙漠裏被馬賊搶去了所有物資,水和鹽巴都沒了。或許是真神保佑,好幾個大男人,竟然被駱駝從沙漠裏帶了出來,來到沙州。我爹叫我給他們喂鹽水,他們的臉一個比一個燙,一個比一個紅。照你的意思,看來他們都喜歡我,都喜歡我爹。”




十樂微怔,她的耳邊突然響起沙漠中沙子翻飛的聲音,趙奇曾告訴過她,自己在沙漠中遇難的故事。在月娘眼裏,他們的相遇不過是茶餘飯後的閑話,而在趙奇心裏,變成了一種關乎生命的執念。




月娘見她不還嘴,正是奇怪。見門外站着個錦繡華服的年輕男子,卻似乎沒有要進來坐的意思。




雖已是下午,日頭還是大的吓人,那人呆站在門外。月娘覺得眼熟,才想起那是張家的二公子,張遂安。




“張公子,裏面請。”




十樂被這一聲呼喚驚醒似的,自上次一別也有好些天了,怎麽發覺他更呆了。




張遂安的臉被烤的紅紅的,月娘洗了塊帕子遞給他擦臉,可他只是手上拿着,反複搓手。




“張公子要吃些什麽?”




張遂安搖搖頭道,“我是來找林十樂的。”




月娘一雙大眼睛看着十樂,似乎在問兩個人是怎麽認識的,而十樂對她擠眉弄眼的,反問道:“張公子有話直說。”




此時客棧裏還有不少食客,十樂怕不方便,便引張遂安到後院去。




後院很涼快,兩邊是月娘排開的瓦罐,月娘蓄雨水釀酒,又怕下雨的時候來不及碼放,所以一直擺在兩邊。東面特地開了一小塊地搭葡萄架子,後院還有一口井,井邊濕漉漉的長着青苔。




張遂安手中的帕子很快就乾了,十樂又打了一桶水,擰了一把遞給他。張遂安的臉色終于恢複正常,十樂一邊把手臂泡在水桶裏,一邊問他是否出了什麽事。




十樂的手臂白而細長,正值酷暑,還要穿上厚厚的男子衣袍早就讓她汗流浃背,平日裏月娘看她這樣泡手臂是要責備她的。一來是水很金貴,二來是說女子泡冷水,容易傷身。今天月娘在外頭招待客人,自己偷着泡泡手臂,等會兒把水澆到葡萄藤地裏,也不能算浪費。




張遂安沒回答她的話,反而說:“水很冷的。”




十樂很奇怪地看他,“就是冷水才舒服啊,難道泡熱水?”




張遂安不說話了,片刻後才道,“今日一早又出了件喜事,我想着應該跟你說一聲。”




十樂在水中擺了擺臂,像兩條銀魚。“什麽事?”




“吐蕃大相聽說了活佛升天的事,禀報了吐蕃王,上面封我爹為沙州釋門都法律大德,這是沙州僧職系統的高官。”




“明鏡師父沒有拒絕?”




“當然,不僅沒有拒絕,并且揭露了活佛升天的騙人手段,将迦來寺為首的一幫惡僧繩之于法。吐蕃官員似乎都很震驚,事情查實後昨夜将他們都秘密處死。在迦來寺的佛塔裏,繳獲了一尊數人高的赤金佛祖像,連同匣子裏的真珠、珊瑚、瑪瑙、琥珀、瑟瑟、琉璃,林林總總多達數十種。”




十樂擦乾雙臂,聽張遂安這麽說,心中更加舒快。“吐蕃人實乃棄卒保車之舉,不過查獲了這麽多寶物,也實在不虧。”




張遂安點點頭,“若不是你,我爹也不會因禍得福,說起來你也是沙州百姓的恩人。”




“種因得果,即便不是我也會有別人。”




張遂安粲然一笑,“你終于承認啦。”




十樂無奈地笑笑。




臨走前,張遂安看了看桶裏的水,又囑咐道:“泡冷水傷身,平時多喝點花茶能降溫。”




十樂撇撇嘴,想不到這個張遂安這麽愛管閑事。




月娘見張遂安出了門,急急跑到後院想問十樂是怎麽認識他的,卻見十樂又在玩水。




“好啊!又背着我泡冷水。”




十樂掬起一捧水洗臉,通體清涼。見月娘來興師問罪,只得故作為難的說:“這天實在太熱了。”




月娘也挽起袖子淋水,“你總喜歡把手臂直接泡在冷水裏,當心到老了骨頭會痛。”




“左右不過是一死,起碼年輕的時候能舒服些。”




月娘笑着将水彈到十樂臉上,涼絲絲的。她問,“你與張家二公子是什麽關系?好像挺熟識的。”




張家二公子?十樂才想起她說的是張遂安,“算起來我今天是第三次見他,也不是很熟。”




“那怎麽還跑到後院說話,神神秘秘的。”




十樂故作高深,“你可知道活佛是他的父親。”




月娘蹙眉,忽而又舒展開,驚奇地叫着:“張大人是活佛?”




“人家都舍官出家多少年了,還叫大人?”




月娘回憶着說:“我記得我幼年時候,張大人還是沙州守使,雖然在位的時間不長,但人人都說他是個好官。也不知為何辭官做了和尚,此後再沒聽人提過了,原來今年的活佛是他,真的好險。”




“行善積德的人命數不會太差。”




月娘點點頭,卻不無惋惜地說:“都說善有善報,但是命數這種東西卻不見得。張大人有兩個兒子,都生的很出衆,并且心地善良,時常接濟窮人。張大公子與索氏大族的女兒成了親,婚後兩年生下一子,索氏女卻難産而死,沒過多久,張大公子也思妻成疾,郁郁而終。”




“然後呢?”十樂問。




“哪還有什麽然後,只是可憐那小公子,失恃失怙。”




只因少年時就生長在山上,讀書時見古人時常說“琴瑟在禦,莫不靜好”,才子讀書時有紅袖在側,新婚男女相攜白首。或許正是美妙的東西看多了,便對這世上的美習以為常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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