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采花賊(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采花賊(二)
回去的路上,十樂一直都在想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一路上都不說話,你可是發現了什麽?”李璟問她。
“發現倒是說不上,只是有些事情挺怪異的。”
“願聞其詳。”
十樂正色道,“首先,柳小姐系出名門,對于被玷污這件事情似乎有些過于平靜。”
“這很容易解釋。正是因為系出名門,柳小姐這樣的姿态才顯出與衆不同。更何況,對于這樣的事,每個人的表現都是不同的,豈能一概而論。”
說罷,二人随着食客進了神仙居。
店小二見李璟衣着不俗,連連請到樓上雅座。憑欄而望,周圍的景致一覽無餘。
十樂轉過身,卻見李璟将茶杯抵在唇邊,眯着眼睛打量她。
十樂不覺促狹,做出個請的姿态道,“王爺有話可以直說。”
李璟笑道,“我只是忽然想到,相識多日,竟還不知你的姓名。”
十樂微怔,“我姓林,在家中排行第十,朋友都叫我十郎。”
“十郎”只聽李璟輕聲喚出二字,十樂只覺得耳畔酥酥麻麻的不知是何滋味。
二人正要說話,只聽街上一陣騷動,一大群人擁做一團。
“去看看。”
十樂随在李璟身後,走向人群。竟是幾位錦衣華服的公子扭在一起,店家叫道:“幾位都是名門子弟,切勿傷了和氣。”
可此時早已是血氣上了頭,哪裏還聽得進勸和的聲音,亂拳無眼,其中一人更是揮拳而來,十樂伸手側擋,卻不料被人圈進懷裏,毫發未傷。
只見李璟捉住那人的拳頭,反手一扭,“咔嚓”一聲扭了骨頭,餘下幾人一擁而上,都被他打得抱頭鼠竄。為首那人喝道,“哪裏來的混賬,竟敢動我盧慶餘的人。”
“範陽盧氏?你父親是哪一位?盧謹言還是盧謹行?”
“大膽,竟敢直呼家父家叔的名諱。”
“在下李璟。”
不知何時,十樂他們已被裏三層外三層的人群圍住,此時一聽李璟自報家門,更是騷動不安,“是齊王李璟。”
盧氏一行人一聽此話,兩股戰戰,瑟瑟發抖。盧慶餘抱着手臂道,“既然是齊王,我自當給個面子,在下先行一步了。”說罷那一行人便匆匆跑了。
衆人已散,十樂才看見醉倒在地上的男子。
竟然是他。
令十樂沒想到是,這麽快又來了沈府。當日大雨,又遇采花賊一事,根本沒有心思好好看過沈府的花園。
沈大人陪在李璟身邊千恩萬謝,說若不是今日沈淵遇到李璟,那後果難以設想。
李璟卻道,“沈公子是喝多了,若不是盧氏一行人出言譏笑在先,也出不了這檔子的事。”
沈夫人一邊抹淚一邊道,“淵兒他不是這樣的人,從未如此失态過。若不是——”
兜兜轉轉,還是那件事。
衆人行至花園,眼前一片碧綠田田,竟全是婷婷的荷花。
“好大一片荷花池。”十樂感嘆道。
李璟亦附和,“沈大人是私藏了多少好東西,竟有這麽大一片荷花池。”
沈大人惶恐道,“齊王恕罪,這番布局都是犬子安排的,一來是他喜歡,二來這都是他親手栽種的。”
身旁的下人也道,“不只是荷花,這花園裏所有木頭所築的對象都是少爺親手做的,不用一釘,全以榫卯連接。”
李璟聽罷打趣道,“沒想到沈大人半生陪伴在聖上左右,唯一的兒子竟愛好魯班之術。”
沈大人赧然,“如齊王所說的,我也只盼他能平安度日,不做他想。”
回去的路上,天色昏昏沉沉,十樂與李璟并肩而行,月色将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十郎,今日可有什麽收獲?”李璟突然發問。
十樂答道,“今日所見的人物與景色,比我從小到大見過的還要多。”
“想必,你是個足不出戶的公子。”
幼年時,林岐對十樂與阿聿管的及嚴,不許二人私自下山,否則就得罰抄各種經書,還得打掃白鶴的糞便。
“恩,算是吧。”
走了一半,天上忽然下起雨來,還未奔幾步,只見崔效帶着傘飛奔而來。只有一把傘,三人撐有些窘迫,誰知崔效身至雨中,一言不發的跟在身後,仿佛未覺。
“崔效與我一起征戰多年,早已是槍林彈雨之身,你不必牽挂。”
十樂笑笑說,“王爺此言差矣,縱是身體金剛不壞,也難免傷風畏寒。”
崔效聽罷,拒絕道:“屬下願舍我供你二人之先行。”
等回到宋大人府,衆人皆捧着姜湯驅寒。
宋大人因齊王尚在不敢對十樂高聲呵斥,唯唯諾諾地問今日是否有何發現。
十樂卻反問崔效,是否有何進展。
彼時崔效還未換上乾衣服,身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将地上洇出深深淺淺的水痕。“我今日走訪了何屯田主事,張員外和徐令史家,三位小姐均憔悴不堪,所說的基本一致。”
“怎麽說?”
“不過就是被同樣的手法迷暈過去,且留下一片金葉子之類的話語。”
十樂想起今日在柳小姐處要來的金葉子,将崔效帶回來的三片金葉子做了比較,忽然發現紋路有些不同。
“這也不難想吧,金葉子的葉脈紋路不同又有什麽不正常的?”宋大人問。
十樂将金葉子舉過頭頂,似乎在思索什麽,又慢慢的道,“問題在于,這枚金葉子上均是脂粉的香氣,而另外三片上,是香火氣。”
“正是!”崔效突然想起什麽似的,“三位小姐均說,被玷污前聞到了一絲香火氣。”
宋大人急忙說道,“難不成采花賊是個和尚?”
“幾位小姐均是閨閣女子,又與外人不相識,怎麽會認識寺廟的和尚呢?除非——”
“除非是香火鼎盛而婦孺皆可去的地方。”李璟擲地有聲道。
十樂會心的點點頭,只是——那位柳小姐當真有意思。
長安西市是京兆最繁華的一處,無論是江湖藝人還是西域胡女都在這裏展現驚豔絕異的技藝,販夫走卒川流不息,連名媛貴子都在這裏流連忘返。而在去西市的必由之路上有一座月老廟,常年香火鼎盛,香客絡繹不絕。相傳太宗貞觀初年,有一杜陵人名韋固,就是在此處遇一老者,攀談之下韋固問及自己未來的妻子,老者一一作答,最後韋固所娶之人與該老者所預言之人一般無二,這位老者便是後人稱道的月老了。
“真是傳奇,在此處就能遇見月老?”十樂問。
“百姓所傳甚真,我倒覺得不過爾爾。”李璟道。
果真是個香火鼎盛的廟庵,門口的楹聯上寫着“執掌天下之婚牍,維系千裏之姻緣”。
一入廟,只見滿目曼妙身姿,紗裙翩翩,不少妙齡女子争相拜月老,也有少男少女對着院中棵參天古樹投擲什麽,好不熱鬧。
“他們在做什麽?”十樂不解的問道。
崔效答道,“那是許願樹,民間男女相信許願樹可以将願望送達天宮,早日實現。”
十樂道,“我初到長安,沒想到還有這樣有趣的習俗。”
“倒也不是”李璟道,“這習俗并非始于長安,而是源于藍田一帶。”
十樂提議,“不管如何,我們今日有緣一同來此處,便也許個心願,看看日後是否實現。”
那寶碟以紅色做底,其間又有金粉加以點綴,十樂手持墨筆,踟蹰難定。該寫什麽呢?片刻,執筆寫下:盡早與阿聿團圓。
她将那一頭拴上石塊,撂到了最高的枝桠上。李璟在她身邊打趣道,“這樣高,看來是你的願望先實現了。”
“那十郎當借王爺吉言了。”
三人步入後堂,前殿與後堂雖幾步之隔,卻已将男女嬉笑之聲隔絕開來。廟祝将他們領上一處回廊,只見回廊盡頭端坐着一位布衣書生,走近一看,并非是書生,而是一位在廟中解簽的居士。
他雖身着布衣,發上簪着一只木簪,發色偏黃,眉色寡淡,皮膚白皙,顯有不足之症。
廟祝道,“孫居士,有三位公子找你。”說罷便離開了。
那位孫居士放下手中的書,并未起身,只是淡淡的說,“今日解簽的人數已滿了,三位貴人請回吧。”
十樂苦笑道,“我們三人遠道而來,只是聽說居士解的簽最為靈驗,今日一來,算是白跑一趟了。”
孫居士站起好生打量十樂一番,做了個請的樣子,反手将簽筒一推道,“請吧。”
好香的竹簽味。
十樂顯然沒想到他的心意變得如此之快,回看了李璟一眼,只見他微微點頭。
随手抽了之簽,連字都沒看便遞給孫居士,他面上陰晴不定,感嘆道:“這只簽,多年未被抽到過了,也不知是幸或是不幸。”
“什麽意思?”十樂不解。
孫居士将簽收起,對她道,“能否幫公子看看手相?”
十樂手指纖纖,手掌白皙,手紋駁雜,可孫居士看了半晌也沒說話,最後便搖搖頭。
“居士這是何故?”
孫居士起身道,“三位請回吧,三位貴人均有福像,并非是在下所能指點一二的。”
李璟反問道,“貴人之像?請居士直言。”
那位孫居士竟向李璟作揖道,“一個是帝王之像,一個是将軍之貌,”他轉過頭來看着十樂,“至于這位公子,恕在下眼拙。”
十樂反駁道,“方才你該是解了我的簽文,又看了我的手相,豈能僅憑一句眼拙便打發了我呢?”
孫居士朗聲笑道,“确是解了簽文,又看了手相,不過——”他指了指天,“天機怎可預洩,這個香袋你收好,或能保你安康。”
也罷,反正今天也不是真來求簽的。
“那我們只當先生說的吉言,能早日實現了。”十樂從懷中摸出一片金葉子放在桌上,“先生笑納。”
衆人告辭。
如果她沒有推算錯的話,就是今晚。
疏星朗月,夜色四合,十樂與崔效蹲守在宋小姐閨房外,這一晚,夜靜的瘆人。
“放心吧,今晚就能捉到采花賊。”十樂輕聲道。
“現已三更,還遲遲不見他的蹤影,若是再失策,恐怕宋大人要唯你是問了。”崔效悶聲道。
十樂撇撇嘴,不再說話。
圓月西斜,近已醜時,庭院之中一派風平浪靜,十樂打了個哈欠,只聽崔效說道,“雖不知淫賊是否會來,我看你已困了,先回去休息,這裏由我看守。”
“你也累了一天了,就不困嗎?”
崔效淡然道,“當初我與齊王西擊突厥,駐守城關整整五日未合眼,眼下又算什麽。”
十樂也不客氣,說了句多謝便回房了。
她的房間位于庭院最西面,靠近下人住所,門口是一片綠竹,此時圓月西挂,好似圓盤懸在猗猗的竹葉上。又聽得幾聲鳥叫,非鴉非雀。不過她已無閑心欣賞這番風月景色。
十樂推門而入,眼前一片漆黑,只有窗戶外漏出點點月光,她未點燈,只松了頭發便沉沉睡去。
大約是天氣漸熱,十樂心口燥的很,仿佛回到辋山上,偷吃了太多茯苓糕最後又脹又燥,極不安穩。正準備起身喝茶,卻不知哪裏飄出一縷香火味。
原來不速之客早已在房中了。
她想定下心,卻不想心越跳越快,幾乎要跳出來。若是奔向門口,肯定是來不及的,十樂狠下心,準備沖向茶桌,沒想到身子發軟,倒在地上。
她感到房梁上有個黑影跳下來,一步一步向她走來。果然是他,狂妄到連面罩都不戴。
十樂乾笑兩聲,輕聲叫道,“孫居士”。
他卻不理十樂,伸手拂過十樂的面頰,觸手生溫,可十樂卻覺得毛骨悚然。
“我本想等到下月朔日,可是我真是等不及了。”
十樂緩緩說道,“你的病并非沒有法子根治,你又何苦害了那些良家女子。”
月色下,孫居士淡漠一笑,他蒼白的嘴唇一字一句地說:“她們是良家女子,那你呢?”
十樂呼了口氣,心想,她怎麽不是良家女子了,她可是大大的良家女子啊,只是她如何敢跟一個病态的淫賊扯東扯西,不禁無奈道,“我分明已将那只香袋送到宋小姐房內,你又是如何知道我在這裏。”
他靠近十樂嗅了嗅,“你的手指上還沾着我的竹簽氣味呢,香袋确實是誠心送你的。”
“你真是好大的膽子,早知今日一舉揭了你的老底。”
“這才刺激啊。佳偶難成,姻緣空許。不如就跟了我,那我自當不會去碰別女子。”他将面頰貼過來,一雙手沿着十樂的脖頸下滑,十樂扭頭猛地撞上他的頭,見他吃痛,伸手推翻了桌上的茶盞。
別說對方,連十樂都撞的暈頭轉向,即便茶盞“劈裏啪啦”碎了一地,可也難保有人會聽到。孫居士仿佛是被惹怒的野獸,正準備向十樂撲去,卻聽房門被一腳踹開。
是崔效!
他手執佩刀,背月而立,門外一陣清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聞到外面的空氣,令十樂清醒半分。
孫居士原本就并非猛士,連潛入閨房都是靠迷藥這樣下三濫的手段,更何況赤手空拳,根本難敵崔效三招。
十樂見崔效面色陰郁,還以為他要當場法斃孫居士,誰知道竟是在他手掌劃了一道,任憑放血。
崔效站在原處并未走近十樂,見她倚着桌角,長發未束起,中衣下滑,露出一截雪白的肩膀,就這麽看着不覺紅了耳根。
“崔大人先行一步吧,等天亮了我再來找你。”十樂瑟瑟地說。
“也好”。他悶悶撂下兩個字便壓着孫居士走了。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