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沙州雩歌(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沙州雩歌(一)
到了沙州四月,天氣才漸漸轉暖。楊樹抽芽,鵲聲穿樹,又是一派春日好景。
客棧裏食客漸多,可月娘卻越發心不在焉起來。食客要酒,可月娘偏偏給他上了茶;食客要吃肉,可月娘卻端上一盤炒青菜。
十樂圍在她身邊問這是怎麽了?
只見月娘罔若未聞,掰着指頭說:“還有幾天就是雩歌會了。”
十樂坐在她身邊,不解地問:“總是說雩歌會,倒底是做什麽的?”
月娘沒好氣地嗔了她一眼,“‘雩’是求雨的意思。”
十樂心中漸漸明朗起來,原來是“風乎舞雩”的“雩”。“沙州确實乾旱,可為何春日求雨?”
“據我父母所說,遠古時代的沙州也是一塊寸草不生的沙地,後來女娲與伏羲來到此地見滿目荒涼之景,心生憐憫。做雩法呼喚來風雨,将沙州變成沙漠中的綠洲,而他們也在鳴沙山結合成為夫妻。春日是一年的初始,正如陰陽交彙,男女結合,是繁衍子嗣的第一步。現如今雩歌會不僅僅是百姓求雨,更是少男少女求愛的節日。”
“這麽重要的節日為什麽去年我不知道?”
月娘也埋怨似的,沒好氣道:“雩歌會四年一次,哪能是年年都有的。”
十樂笑道:“看來你是急着找到情郎嫁人了!”
彼時月娘正在澆水,去年秋日裏挖爛的葡萄藤又發了新芽,嫩綠欲滴。她停下動作,眼神怪異,幽幽道:“再過四年,我可就是老姑娘了。”
“你長得那麽美,又會釀酒,沙州的小夥子都要把客棧的門坎踏破了。”
月娘皺了皺眉頭,“他不來,即便是客棧塌了又如何。”
說起那個李九他還真沒食言,一直住到春天。
只因除夕夜時月娘與他一道看了煙火,回來時神采奕奕,圍着十樂不停說煙火是有多麽多麽美麗。而李九倒也常常來客棧,與月娘喝酒聊天,只是少了輕薄之舉。
“李九會來嗎?”
月娘輕輕搖頭,“我也不知道,但我猜他會來。”說着,嘴邊揚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客棧忙碌,月娘叫十樂去西街的霓裳坊取新衣,以做雩歌會之用。
原本只是取一件衣服,沒想到霓裳坊裏裏外外被擠得水洩不通。數十位少女對店裏的夥計喊道:“我的新衣服呢?”
那霓裳坊店面不大,小二身後的牆上碼着數十種不同顏色花樣的布料,而那小二更是急地直擦汗,招架不住地說:“我們裁縫前幾日病了,諸位再等等,雩歌會之前一定給大家做好衣服。”
其中一女子不依不饒道:“你們霓裳坊依仗着翦一寸的好手藝便開始欺客,四月十六是雩歌會,當時說好提前三天來取衣服,現在豈不是把我們當三歲小孩耍!”
原本那小二說的在情在理,衆人便緘口不言。可這女子到底是嘴皮子厲害,三兩句又引起衆怒,所說是小女子,可那數十個女子俨然有上房掀頂的架勢。
路上行人衆多,見霓裳坊鬧哄哄的樣子也不禁站住圍觀。
小二連連讨饒說:“我們霓裳坊傳承百年,幾時做過店大欺客的事。只因大家都點名要翦老板親手做衣,實在是快不起來。今年沙州氣候變化無常,前段日子又突降大雪,翦老板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只見那為首的少女粉面含怒,厲聲道:“這樣說,我們豈不是拿不到衣服了?那你方才還敢用假話打發我們!”
那小二一張苦臉已經擰做一團,“索小姐,真是對不住,下次雩歌會——”
“下一次?雩歌會四年一次,你當我青蔥韶華有多少個四年可以耗費?”
十樂此時也擁在人群裏,見那女子似泫然欲泣,十樂不由得說:“姑娘此言差矣。”
那少女轉身看她,見說話的是個清秀的少年,臉上怒氣斂去幾分,但眼中似有不解。
十樂繼續說:“現如今雩歌會雖已是少男少女求愛的節日,又時隔四年一度,确實難得。可我見你樣貌清麗脫俗,何苦非要在雩歌會上尋求如意郎君呢?更何況,一件美衣只能修飾外表而不能敷衍德行。若男子愛人皆是追尋美麗而忽略德行,那與鳥獸又有何異?”
那一幫女子聽十樂這話心裏不由得紛紛點頭,而那少女也被她說的臉面一紅。正要說話,人群裏又傳來一聲,“說的不錯!”
尋跡望去,竟是那張遂安。
十樂一病數日,倒也許久沒見過他,只是淡淡笑了笑。
那少女倒是眼前一亮,嬌俏地對張遂安道:“遂安哥哥。”
張遂安擡手指了指十樂,對那少女道:“璃蕊,你可聽清他的話了?”
那喚作璃蕊的姑娘心中似仍有不平,但也只得點點頭。
一場鬧劇好歹是結束了,一群無聊的路人也悉數散去。那小二連連對十樂作揖,張遂安不知與那姑娘說了什麽,才把她勸了回去,而剩下的姑娘們見取衣無果,也稀稀落落地離開了。
小二見璃蕊離去後不由得松了一口氣,對十樂輕聲說:“那索家小姐平日裏就是蠻橫的很,多虧了公子仗義執言。”
十樂卻蹙眉道:“你說人家姑娘蠻橫,可你還敢做這等欺瞞客人的事。若她們不來讨要新衣服,那豈不是去別家趕制的功夫都沒有了?說好了提前三日來取,你卻還推推诿诿不以誠相待!”那小二被十樂戳中軟肋,臉上一陣羞赧。“快幫我查一查,‘聞香下馬’的月娘的新衣可是做好了?”
小二翻開記錄本,一排排的查找,抱歉道:“真是不巧,月娘還排在剛才那位索小姐後頭呢。”言下之意昭然。
張遂安快步走來,問:“怎麽了?”
小二道:“這位公子是來替‘聞香下馬’的月娘取衣服來的吧,只是月娘當時也是指明要翦老板裁衣,這會兒實在是做不出來。”
張遂安問:“翦老板是生了多重的病,難道連一件衣服都做不得了?”
“是受了風寒,加上多年的眼疾,此刻連針都拿不得了吧。”
十樂擺手道:“算了。”
張遂安與她一同出了店鋪,此時春色正濃,暖意盎然。
“剛才那少女是我長嫂的族妹,驕橫慣了。”
起先聽小二喚她為“索小姐”,心中已覺得耳熟。況且索氏是沙州大族,她又與張遂安十分親近,想來是姻親之故。
十樂輕笑,“為何你們都說驕橫?我倒覺得她十分真性情,那小二心口不一又不以誠待人,才是真讨人厭。”
“璃蕊是索家的掌上明珠,加之她長姐已故,家中人更是疼愛她,不由得慣出她這樣的性子,若她知道有人贊她真性情,估計又要張狂開去。”頓了頓又問:“你身體可好些了?那幾日原本想去探望你,只是家中瑣事脫不開身。”
“我好歹也是習武之人,哪有這麽羸弱。”
不知是不是月娘對她的調笑之語,現在十樂看張遂安怎麽看怎麽不自在。行至路口,十樂轉身對張遂安道:“想必你家還有事,我也不請你去客棧坐了。”
張遂安也沒應聲,只是問她:“三日後的雩歌會你會去吧。”
他是背光而立,十樂轉身迎着日光,不由得眯着眼看他。數日不見,眉宇間多了幾分英氣,她不禁點點頭。
月娘見十樂雙手空空地回到客棧,便問是怎麽了。十樂便把早上的鬧劇一一說給月娘聽。月娘将一把筷子撂在桌上,心中不無憤懑。
“我前幾日親自去霓裳坊問衣服的事,當時老板還滿口答應,今日卻又找了這番托詞,豈不是有意蒙蔽我!”
十樂慢悠悠地說:“真是一個比一個脾氣大,我也是估計那老板心中知道今日許多人要來取衣服,故意避而不見,找了那小二來做受氣包。”
月娘惡狠狠地說:“活該他受氣。”
“今日那幫年輕女子裏,有的人似出水芙蓉,有的人如輕雲出岫,這些個名媛美姝,光光樣貌就已脫俗,為何還希冀于一件新衣裳?還非要那位翦老板親手所制的,難不成穿上他剪裁的衣服就能美如天仙了?”
沒取回來衣服,月娘實在有些悻悻然。“正如那一舞劍器動四方的公孫大娘,那位翦老板也是一把剪子揚名沙州。幾十年的經驗累積下來,只消他看你一眼就知道身長尺寸,穿上他親手剪裁的衣服,長短不會超出一寸,所以又有人叫他‘翦一寸’。不過自他有名之後,也恃才傲物,只幫名媛貴女裁制衣物,我這次能求他幫我做衣裳,還是虧了我爹曾與他的些許故交之情。”
十樂恍然,“怪不得各家小姐都争相叫他制新衣。”
月娘嘆惋道:“再過四年——哎,罷了。”
“你何苦非要雩歌會上表露心跡,難道媒妁姻親,三書六禮還入不了你的眼?”
月娘見十樂似有不解,終于說道:“我朝素來重視門第,雖有媒妁之言,可到底結婚嫁娶總歸要看姓氏門楣,加之我又是個異族女子,豈可與那些貴族小姐相提并論?而雩歌會上人人都是伏羲大帝與女娲上神的後代,那地位則是平等的,名門少爺可以向浣衣婢女求愛,落魄子弟也可向貴族名媛表白。沒人可以強取豪奪,否則是對神的不敬。在鳴沙山和月牙泉的見證下相攜白首,是無數少男少女的心願。”
月娘推門進房,十樂也相随進去。
“如你所說的,衣物配飾确是其次,可雩歌會四年一度,縱是如花美眷也難敵似水流年,我們也是想将最美的一面銘記下來。”
十樂慚愧道:“是我出言失當了。”
月娘房間有個梨花木的大衣櫃,上面雕着幾穗稻穗插在花瓶裏,花瓶邊上立着鹌鹑,一邊是梅花指枝頭上立着兩只喜鵲。寓意歲歲平安,喜上眉梢。
“怎麽還自責起來了。”只見月娘打開櫃子,在最上面一層捧出一件湖藍色的異族服飾。通身如羽翼般輕薄,腰間還墜着極薄的金片,好似一汪碧水流淌在月娘手上。“我早就想好了,如果沒能得到翦一寸所裁制的新衣,那我穿這件也是一樣的。”
她将衣服一抖,仿佛把碧空都抖了出來。那些金片“叮鈴”作響,而陽光更是将它照得似粼粼波光,好不耀眼。
十樂被驚的說不出話,“這是——”
月娘将衣裙搭在手臂上,另一雙手輕輕撫過。“這是我們樓蘭的服飾,我娘留下來的。當年她就是在雩歌會上穿着這件衣服答應我爹對她的表白。”
聽起來這雩歌會與月娘倒是頗有淵源。
“我曾與你說過,我家祖上從伊循遷至沙州,實際那并非我父氏一族,而是我母系一脈。也因我母族中有人善釀酒,使得他們在此地紮根。而我父親實在是一草輩,孤身從高昌來到沙州,那時候客棧仍是我外祖母掌管。世人只知高昌美酒,卻不知樓蘭人也是善釀酒的,外祖母便十分忌憚我父親是為了偷師而來。可我父親忠誠憨厚,不僅得到外祖母的信任,還俘獲了我母親的芳心。”
“起初外祖母對這門親事是不認可的,不僅僅因為父親是個窮小子,更重要的是他是高昌人。樓蘭滅國是幾百年前的事了,可我母系一脈皆是內部通婚,只是為了保存純正的樓蘭血統,讓我們時時把故國留在心中。而我父親的出現,将這牢不可破的體系打破了。加上血脈凋敝,不僅僅是我母親,連我的舅父,姑母都嫁給了漢人或吐蕃人,外祖母終于明白,一個國家的血統僅僅憑借一族人是難以延續的,但是這并不妨礙樓蘭在我們心中永存。”
十樂到底還是女兒心性,對這些國之大愛實在沒什麽興趣,不由得問:“那你父親與母親——”
“我母親小我父親兩歲,可脾氣秉性卻像個刁鑽的孩子,客棧上下沒有一個不被她作弄。自我父親來後,她更是無法無天,可我父親不僅從沒有埋怨過她一句,還總是盡量包容她。到最後,我母親也自知行事蠻橫,便轉而又對我父親很好,一個是熱血方剛的少年,一個是天真爛漫的少女,互生情愫也是常理。相識的第二年恰逢雩歌會,我母親瞞着家人偷跑出來,就是身着這身衣裙。她當年的風華我實在難以想象,可據我父親說當時圍着篝火舞蹈的少女不下百人,可偏偏他一眼就看到我母親,并且也只看到她一個人。”
十樂的眼神在那件衣裙上流轉,她仿佛看見漆黑的夜裏,在烈火如柱的篝火邊,有一個美麗的少女揚起裙邊,宛如一串随風擺動的風鈴草。
直到夜裏,十樂仍在思索這個美麗動人的故事,她望着暗夜裏床榻帳幔上的穗子出神,細細品味月娘的那句話,“這一生是要遇到多少人,凝視過多少人的眼睛,才能知道誰的眼睛裏只容得下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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