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吳中莼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吳中莼菜
第二天竟然下起雪了,大約是從後半夜開始下的,直到現在地上已經鋪了厚厚一層。長安的雪不似沙州,沙州乾燥少雨,下雪了也不覺得多冷,而長安一下雪,只感覺冷氣入骨。十樂去暢雅館的時候發現江寒山與祝捕快都已經到了。
不僅他們在,連李觀也在。
因為盧慶餘的事之後,暢雅館便不在對外做生意,裏面的人也如被軟禁一般,只能在館內行動。偏巧今天下大雪,街上的人也不多,祝捕快發現門口有個書生打扮的人在門口張望,他心中生疑,便将他揪了進來。
十樂見李觀頭上還有殘雪,想必就是剛剛才發生的事。
十樂問他怎麽在這裏,李觀理了理衣服,臉上怒氣難消,最後終于說他是來找婉娘的。
原來李觀來長安數月,一直住在距暢雅館不遠處的小客棧裏,偶爾也會來暢雅館小坐。不過他沒有錢,不能請婉娘為他獨舞,可即便是這樣遠遠地看她跳舞,李觀也為之傾倒。一回到客棧,便會将當天婉娘的舞姿畫下來,再贈送給她。婉娘為人清冷,可頗有才學,以畫見人,覺得李觀不俗,一來二去,二人竟結為知己。而李觀聽說因為有人在暢雅館死了,所以想來看看婉娘是否安好。
祝捕快得知十樂與李觀二人是朋友後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原來是一場誤會,公子切勿見怪。”
婉娘見到李觀,笑了笑說:“如今我禍福難蔔,這麽多的客人裏也只有子貞願意來看望我,嘤其鳴矣,求其友聲,婉娘自當無憾了。”
“清者自清,總不至于這天子腳下還要找你一個女子做替罪羊。”
李觀此言一出,江寒山,十樂,李璟等人面面相觑,這話豈是說給婉娘聽的。
江寒山率先說道:“這位公子請回吧,我等要查案了。”話音剛落,門口的侍衛便強行送李觀出門去了。
二樓除了幾間雅間外還有幾處倡優的居所,一位喚作芸娘,一位則是婉娘,還有就是顧聰娘,剩下的樂工都睡在後院裏。二樓總共七間房,除了她們三人的住房外,其餘幾間分別寓意——草木之雅,絲竹之雅,古物之雅,鳥獸之雅。均各自擺放所屬的物品,如應時的草本花卉,三色堇,臘梅等;或是擺放管弦絲竹樂器;或是擺放博古架,上置文玩古物;或是在床榻上鋪上獸皮,鳥籠裏站着一只神氣的鳳頭鹦鹉。這樣的設置不得不說是匠心獨具,擔得上一個“雅”字。
芸娘二十來歲,房裏齊整,床沿上吊着銀球香囊,散發出淡淡的冷香。窗明幾淨,看得出是個溫婉的人。十樂問芸娘:“你的房間離盧慶餘的雅間最近,是否聽見什麽響動?”
她立刻臉色煞白,“民女真的什麽也沒聽見,也因為盧公子的事,我這兩日一直都睡在後院裏,生怕他陰魂不散——”
怪不得,屋裏一點人氣都沒有,冷飕飕的。
婉娘的屋子倒是很有生氣,東邊是一只博古架,兩邊擺放着各一只畫缸,裏面是滿滿當當的畫卷。一幅畫更是直接挂在牆上,驚鴻照影,翹袖折腰,大約是李觀的手筆。書桌上出了文房四寶還有筆洗,筆掭,硯屏,水丞,臂擱等一應俱全。桌上雪白的宣紙上随手畫了幾支石榴花枝,題了兩句詩:卻恨來時晚,花開不及春。
一旁的祝捕快随手展開一副畫缸裏的畫卷,驚呼道:“這幅是趙措的真跡?”
婉娘冷冷的收回畫卷,“是仿作。”
李璟盯着她道:“即便是仿品,這幅《南山秋景圖》也是難得的珍品。更何況,顏料都是用草藥燒制而成的藥墨,這樣一幅畫能買下半個暢雅館。”
婉娘促狹地笑笑,“大人好眼力。”她順手将畫插回畫缸裏,說道:“我原本出生于商賈之家,家父喜愛收藏畫作,每有好畫便願散千金求得,恨不得日日同枕而眠。後來家道中落,家父遺囑要好生收藏這些畫作,我便帶它們來了長安。”
原來是生于大方之家,怪不得對畫作多有了解,深得李觀青睐。
江寒山随口問道:“令尊是何時去世的?”
婉娘神思怆然,答說是在六年前的暮春時節。
出門的時候,江寒山有意走在十樂身邊,十樂也放緩腳步,好奇地看着他。果然,江寒山問:“林公子,不知你與今早來館中的李公子是什麽關系?”
“尚且能算舊友。”
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能被你稱為朋友的必然也不是一般俗人,如此甚好。”
十樂不明白江寒山在“甚好”些什麽,但見李璟頻頻回頭看她,便也不再多問。
聰娘的房間十分雅致,可見是下了功夫的,比芸娘多一分生氣,比婉娘多一分內斂。帷帳間吊着四只镂空銀制熏香球,屋裏的白玉瓶裏插了三兩只開得正盛的臘梅,窗外白雪猶盛,似乎與之交相輝映。更寫景的是牆上一副老梅圖,紅梅點點,傲立霜雪,獨天下而春。聰娘見李璟的目光在此處停留良久,便笑着說:“這幅畫是偶得的,據說是林铎的真跡,可我向來不懂這些,只是附庸風雅罷了,王爺可否指點一二?”
十樂一聽“林铎”二字便看向李璟,見他似乎仍在沉思,随後說道:“林铎此人本王不甚了解。不過聰娘自言不懂風雅實在是妄自菲薄了,別說盧慶餘死的那所雅間裏所有的古玩都大有來頭,就連瓶裏插着的都是難得一見的骨裏紅,怎麽能說‘附庸’二字呢?”
聰娘微微點頭笑着說:“別看我如今徐娘已老,須知我也曾是前頭人。”
十樂問:“何謂‘前頭人’ ?”
江寒山解釋道:“我朝教坊中有一批管理負責在宮庭中演出歌舞、散樂等的男女藝人。這些藝人依其地位及技藝高低分成不同等級。如一般的女藝人稱‘官人’,級別高的女藝人稱作‘內人’或‘前頭人’。”
聰娘附聲道:“只不過當時我尚十六歲,安祿山在範陽起兵造反,致六宮離亂,教坊中樂人女伎奔亡離散,仔細想來此事已經過去幾十年了。”
晌午時大雪紛紛,大有封門的架勢,聰娘邀大家一起在暢雅館內吃飯。衆人分為兩桌,小爐子上暖了酒,飯桌上熱氣騰騰,大家似乎都忘了就在昨天有個人死在這裏。
桌上的菜南北混雜,祝捕快也不客氣,徑自喝了三杯熱酒,十樂見他只吃了肉絲卻将一同炒制的莼菜撥在一邊,笑着說:“祝捕快武夫之流,沒想到吃的這樣精細。”
被十樂一拆穿,祝捕快便赧然,“南方人傑地靈,美人,美酒,美食樣樣具備,可就是這莼菜我實在吃不慣。”
聰娘笑道:“莼菜是南方人喜食,北方人多吃不慣,各位大人随意。”
“聰娘是南方人嗎?”
她搖搖頭,“我是河南郾城人,因為曾有位姐妹是姑蘇人,十分喜歡吃莼菜羹,這也是她教我的。”
其實不僅是祝捕快,連十樂和李璟也吃不慣,所以筷箸都沒往裏頭夾過菜。唯獨江寒山似乎偏愛莼菜,她這才想起江寒山是南方人。
聰娘沿桌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江寒山身上,“江大人似乎很喜歡這莼菜。”
江寒山一愣,說道:“我也是姑蘇人,時常思念吳中莼羮。”
婉娘将碗筷輕擱,“張季鷹曾說‘人生貴适意爾,何能羁宦數千裏以要名爵’看來江大人還是少了些許曠達灑脫。”
門外簌簌白雪,衆人皆沉默無言。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