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西市命案(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西市命案(三)
第二天,江寒山早早等在府外,身後跟了一個老成的男子。十樂遠遠打量起江寒山,他約莫二十四五歲,生的十分清俊,并未穿着官服而只是一副書生的打扮,引得路過的少女紛紛側目。
江寒山一邊走一邊說道:“冒昧輕林公子協助此案實在是打擾了。”順便引薦道:“這位是祝捕快。”
十樂亦是回禮道:“江大人客氣,草民蠅蠅之力,豈敢言協助二字。距案情發生已是整整一天過去了,不知有什麽發現?”
江寒山眉頭緊鎖,“刑部審訊錢闡一個晚上,可他始終拒不認罪,并且說即便是誤殺也不可能。”
十樂腦海裏浮現出那只櫃子的樣子,緩緩說道:“江湖藝人出來闖蕩,要麽憑借一身非凡技藝,要麽就是有些不為人知的道具,想必錢闡表演的那只櫃子是特制的,所以他才敢請人配合表演。”
大街上人來人往,川流不息,江寒山的聲音也在熙攘的人聲裏變得警惕而輕緩,“不錯,我們仔細地檢查過那只裝人的櫃子,其實裏面原本就是分隔開的,而錢闡落刀的地方是事先就已經測量劃開的,只是站得遠的百姓不易發現而已。”
“錢闡之妻胡氏呢,她怎麽說?”
一直跟随在江寒山身後的男子說道:“在下是京兆的捕快祝少甫,胡氏的口供由在下記錄。”他繼續說:“他們夫妻成親五年,二人均是自洛陽而來,與其說錢闡是江湖藝人,倒不如說這胡氏才是個實打實的江湖藝人。原本從她父親這一輩開始就出來賣藝,她自小便随父母學習,至今身體仍十分柔軟。據她所說,只要錢闡在街頭表演大變活人,她一定會在櫃子裏配合,即便是再小的空間她也能伸展自如。可她卻說昨天事發時自己什麽都不知道,甚至一口咬定是丈夫錢闡故意殺人。”
十樂若有所思,“結缡五載,竟然一口咬定丈夫是故意殺人?”
“這也不難解釋,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江寒山停住不動,示意她往裏面請。
她這才擡頭看了看,才發現他們走到了神仙居。這個時辰還沒到飯點,又想起他們二人都是一身便衣,大約是借故來查案的。
六指先生一遇難,神仙居內也似乎少了一大半的食客,高臺猶在,只是不見當時說書人,多少讓人唏噓。
神仙居大廳開闊,一樓食客寥寥無幾,而二樓更是鮮有人聲。那小二見他們三人穿着打扮得體,尤其是江寒山一副貴族公子的模樣,忙不疊将三人迎進去。江寒山心中有目的,徑直往樓上去。果不其然,十樂一邊走,臨欄的桌邊漸漸浮現出一個身影,似乎正望向遠方。
李琰身邊站了個小厮,十七八歲的年紀,二人都是一身便服,只裝作普通食客。李琰示意他們不必多禮,江寒山與十樂坐在桌邊,而那位祝捕快則很自然地站在江寒山身後。
小二上來招呼,見這一桌人都氣度不凡,尤其是李琰,面色如玉,舉手投足間豐神氣度可見一斑。而站着的兩個人,其一做小厮打扮,低眉斂目卻十分機敏;還有一人身形魁梧,雙手抱在胸前,右手虎口處是厚厚的老繭,可見是個練家子。小二哈着腰問:“幾位公子不知要吃些什麽。”
李琰不開口,十樂也不敢吱聲,江寒山便随口說了幾個菜名,打發他下去。
見小二下了樓,李琰才問道:“案情可有頭緒了?”
江寒山悶悶地搖搖頭,“錢闡拒不認罪,而他的妻子胡氏卻一口咬定他是故意殺人,錢闡便大罵胡氏在外與男人偷情,總之二人牢裏你一言我一語吵得好不熱鬧。”
“那只裝人的大櫃子呢?”
“那只櫃子是特制的,其內分兩部分,藏宇文征的那一部分被人做了手腳。原本在櫃子開口處有一木質的刀匣,狀似刀鞘,以機關連接。按照錢闡的說法,待櫃子合攏後,刀匣便會垂落下來,而只要軟刀順着自己做好的标記處插下去,那刀刃便會插入刀匣內,不會刺進人體內。可在我們檢查櫃子的時候,刀匣卻不見了。”
十樂思索道:“不見了?”
“對,不見了。我們在櫃子開口處也沒發現刀割的痕跡,甚至連連接的機關都找不到了,但是機關鑽孔的痕跡還有殘存。”
樓梯上傳來穩健的腳步聲,三人不約而同地噤了聲。小二将飯菜擺放到桌上,只聽江寒山問:“我聽說神仙居有位善說書的先生,怎麽他今日還沒來嗎?”
那小二悻悻地笑了笑,“諸位來的不巧,昨兒個那短命的先生就不在了。”
十樂故作疑問:“怎麽就不在了?”
小二懷抱着托盤,指着西面的方向,“聽說是昨日西市有個雜技藝人,失手将他殺了,那血流的——啧啧。”
“我聽說前幾天六指先生在此地說書,裏裏外外可是彙聚了不少人呢,不知是說了什麽,險些引得萬人空巷了。”
那小二聽他們這樣問,立刻收斂了神色,忙不疊道:“我可什麽都不知道。”說罷就急欲下樓,可被祝捕快三兩步攔下。小二連連讨饒道:“各位大爺,我知道你們是大有來頭的,可小的什麽都不知道。”
李琰放下茶碗,“那就揀知道的說。”
語氣溫和卻不容反駁。
“其——其實,六指先生說書原本在藍田時就極富盛名,來了長安以後也算是小有名氣。他喜歡說舊史,可食客們偏愛聽當下的轶事雜談,什麽采花賊啊,什麽宮闱啊。六指先生仗着自己有名氣,往往眼高于頂,食客們想聽什麽全然不顧,只是自己講自己喜歡的,誰也不知道他會說些什麽故事。前兩天——前兩天說了個什麽王爺和妃子的事情,哎,我是個粗人,哪裏聽得懂,可後來——後來大家好像都懂了似的,說那是柳家小姐和——的故事。誰知道不過幾天,六指先生就不在了,坊間都說——”那小二帶着哭腔,最後幾個字是怎麽也說不出來了。
他們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似乎心中都已了然。江寒山繼續發問,“那位西市的雜技藝人你可聽說過?”
一說到錢闡,小二倒是釋然多了,“你是說那錢痞子?他在這一片可是出了名的無賴,有錢了就來客棧點兩個菜,沒錢了就裝作和人攀談聊天,蹭蹭吃食。他這個人嘴巴又懷,就好比那時候齊王大婚——那柳家姑娘誰還樂意娶?名聲都敗光了,錢痞子偏要六指先生說齊王和柳姑娘的事,先生自然是不樂意,錢痞子還罵了他一句什麽來着——”
“鼠膽草輩!”十樂腦中靈光一閃,原來那時候與六指先生發生口角的人是他。
那小二睜大眼睛,“對對對,就是鼠膽草輩,把六指先生氣的,出口就要把他轟走。後來錢痞子還時常放狠話呢,說要是在路上碰見六指先生必然叫他好看,這一說還真就靈驗了。”
小二又啰啰嗦嗦說了半晌,大多都是些雜七雜八的廢話,江寒山示意祝捕快将他松了,任他下樓。
江寒山說道:“原來錢闡與宇文征有宿怨,也難怪胡氏非說錢闡故意殺人。”
李琰看向十樂,問道:“你怎麽以為?”
十樂想了想說:“草民以為,幕後兇手或許正是知道錢闡與宇文征素有嫌隙,所以才将計就計。但這位六指先生為人眼高于頂,又怎麽願意屈身為錢闡這種痞子配合表演?”
“那株紀蓍草?”
“草民聽說紀蓍草雖然是難得的草藥,可只能醫治喘症,而六指先生說書已久,一定不會是他自己。而他為了一株紀蓍草而冒着被人報複的風險也要配合錢闡,可見這位病人在他心中分量不小。”
江寒山理了理衣裳,“那不妨去宇文征家裏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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