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誰人之天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誰人之天下
青龍寺是百年古剎,朱紅色的院牆,青灰色的殿脊,雕梁畫棟,巍峨宏偉。外庭香火鼎盛,善男信女絡繹不絕。內庭略顯清幽,院中有一株百年瓊樹,樹上的瓊花潔白如雪,團簇而生,正是七月的天,瓊花将盡,遠遠望去正是綠肥白瘦,大有清零冷落之感,全然沒有半分入暑的味道。
樹下也有和尚匆匆走過,腳步輕碎,過庭院院冷靜清幽,只聽得一兩朵瓊花悄然落地的聲音。一位清隽的和尚恰好經過此地,竟有一整簇的瓊花落到他頭上。舉目望去,只見一嬌俏的綠衣少女坐在枝丫上,那身綠衣仿佛融進了肥厚飽滿的綠葉裏,任樹下經過的僧侶都沒發現。
一個姑娘對着和尚擲花多有輕佻之态,可那和尚也沒氣惱,倒是很溫和地說:“這株瓊樹悉心養了幾十年才使它習慣長安的水土,你掐一兩枝倒罷了,若将它踩死了實在可惜。”
那少女輕哼一聲,跳下來道:“你們東瀛也有瓊花嗎?”
那和尚笑了笑,“東瀛沒有,不過這株瓊樹是百年前玄奘法師從揚州移植來的。揚州到處都是瓊花。”
和尚緩步走在前面,那少女也不自覺地跟在後面。寺廟之前人聲鼎沸,屋後院卻是曲徑通幽,二人徑自去了藏書閣。
小幾上堆滿了各種經書,另外一堆全是他翻譯成東瀛文字的典籍。她随手揀起一本邊看邊問:“你是去了哪裏?今日宮中有宴,為了等你定是趕不回去了,免不得又被慶妃挑刺。”
“菅原大使邀我去四方館談經論道。”
她不知被什麽戳中了似的,急忙說:“我聽三哥和二哥說東瀛此番派遣唐使來朝是為了接你們這幫學問僧回去?你白白在長安學了十多年的佛法,怎麽能說走就走?”
那和尚沉吟半晌,似乎不置可否。
她撂下書本,即刻抱住他的手臂,發狠了似的說:“你要是敢走,我就把你翻譯的佛經全燒了,看你怎麽回去宣揚佛法!”
房門緊閉着,即便是透過門窗也能看見外頭夕陽似火,烈烈地燃了半邊天,連他的臉都被映紅了。他掙開,略帶警告地說:“公主請自重。”
昌平到底是不撒手,從小到大誰敢這麽對她說話,可偏偏就是眼前這個和尚對她不理不睬。
“空禪,你也別欺人太甚。你有一百種辦法走,我就有一千種辦法叫你留,等着瞧吧。”
她一開門,放進門外的萬丈紅光,再晃過神來,昌平早已跑得沒影蹤了。原本這個時候,樂游原上的夕陽是很美的。空禪提筆欲寫字,反而愣愣地由筆尖的墨跡滴進紙裏,洇開去。從小到大閱遍經書,此刻只有這句最為熟悉“非風動,非幡動,唯是心動。”
話說昌平乘着馬車趕回宮裏,馬車下了樂游原,她禁不住撩起簾子往外看,只見樂游原上夕陽如喋血一般,赤色當頭。此刻早已是看不見青龍寺了,她越想越氣,悶聲對車夫道:“快點兒!”
那車夫從昌平甫一上車時就看出她心情不佳,知道這位公主是個蠻橫跋扈的人,聽到她這樣說更是甩緊了鞭子,策馬奔馳在朱雀大街上。
車夫打算驅馬從安上門入,不想前頭正有架馬車攔住了去路。那車夫向來在公主身邊狐假虎威慣了,雖見着是一架華貴的馬車,心中只以為今日宮中有宴,這裏頭不知是哪為大人,可即便是丞相裴澍也要讓公主三分。便不由分說喊道:“前面的讓讓。”
前頭的車夫探過頭來,又似乎詢問了馬車中的人,才朗聲問道:“後面的是什麽人?”
“馬車中的是昌平公主,你們速速讓行!”
前頭的人仿佛沒聽見一般,依舊占着道不讓。
昌平坐在馬車中已是怒火中燒,遣車夫行到前頭,與前頭的馬車向辔而立。她淩駕于車轅之上揚聲問:“裏面是何人?”
那車夫似乎沒想到昌平公主如此動怒,眼神不住地往簾內瞟。車內之人終于撩起簾子,還以為是哪家的大人,沒料到是位明麗的女子。
暮色漸沉,昌平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冷聲笑道:“原來是盧小姐。”
這泱泱皇城有誰不知範陽盧氏,而眼前的女子正是盧家三小姐,慶妃的胞妹。
後宮佳麗衆多,可聖上這幾年專寵慶妃,她雖無子嗣,可皇恩榮寵集于一身自然是驕縱,恰好昌平也是這般嬌寵長大的,二人雖名義上差了個輩分,可年紀上差不了多少,故而時時針尖對麥芒,勢同水火。
今日是家宴,原來慶妃還叫了自己的親妹子來。那盧家三小姐與慶妃長得頗為神似,只不過更為美麗動人。她嘴上說:“原來是昌平公主,吟姒的馬車擾了大駕,萬請見諒。”可那雙杏眼輕瞟了一眼,似乎面前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人。
平日慶妃有聖上護着,昌平也無可奈何,不過今日倒是叫她逮到機會,好好出口惡氣。她搶過車夫手中的皮鞭狠狠抽到盧氏的馬上,那皮鞭是老牛皮做的,另一頭接着金屬圓環,盧氏的馬冷不防被這樣狠狠一抽,幾乎如離弦之箭一般奔到安上門內。
昌平丢了鞭子叫車夫攆馬,那車夫都被她這陣勢吓了一跳,連連驅馬入宮。經過盧氏馬車時,見許多侍衛将馬制住,馬車這才停下來。
此時已是月上中天,昌平連衣服都沒換徑自去了承香殿。
巧的是在京中的幾位皇兄都來了,原本衆人正說着京中的趣事,卻見昌平怒氣沖沖地來赴宴。
皇帝問:“又去哪裏瘋了?你宮中的婢女都說不知你的去向,怎麽這個時候才回來?”
昌平沒好氣道:“本來是趕的回來的,只是在半道上遇見了瘋狗,周旋了一陣。”
太子道:“妹妹年紀也不小了,總不能一直都鎖在宮裏。老九與昌平的年紀一般大,大半的山河都走遍了。”
李奕原本正在喝酒,聽太子這樣不痛不癢地說,輕笑道:“太子此言差矣,若家國安定,我又何必走遍山河,保家衛國可不是游山玩水。”
太子一時語噎。
只聽皇帝道:“行了,你們都不讓我省心。”
門口的太監來報,說盧家三小姐來了。
皇帝自然知道這是慶妃的主意,便命人請盧吟姒進來,可太監支支吾吾地說盧家三小姐正哭着,說有失體面,恐辱聖目。
慶妃的目光落在昌平身上,見她怒氣早已一掃而光,十分坦然一般。便親自出去引盧吟姒進來。
在安上門外時只見盧吟姒一張塗脂抹粉的俏臉,沒想到穿着打扮也是異常華麗,一身梅色的錦緞衣衫襯得她花容月貌,唯獨發髻散亂,哭得更是梨花帶雨。
衆人皆覺得詫異,只聽慶妃道:“聖上可要為吟姒主持公道啊。”
皇帝高坐于殿上,還不知所謂何事,就聽慶妃繼續說:“吟姒在安上門外遇見昌平公主,昌平不滿與家妹馬車同行而過,故用皮鞭抽打車馬,馬兒受驚不由得狂奔起來——”
慶妃還沒說完,盧吟姒就已默然哭了起來,俨然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
舉座寂靜,不知是誰先笑了一聲,皇帝才正色問:“昌平,可有此事?”
昌平早就知道她們盧氏姐妹會唱這出好戲,拍了拍手說:“演的真好。”
盧吟姒沒想到昌平在皇帝面前仍如此目中無人,厲聲反駁道:“公主那一鞭子打的好厲害,若非那馬是大宛的矮馬,野性盡除,恐怕連安上門外的神策軍都攔不住。”
範陽盧氏是當朝望族,盧謹言官至中書令,盧謹行為禮部尚書。今日之事雖說不是什麽要緊事,可若被有心之人渲染開去恐怕落人口舌,不仔細處置昌平實在難以服衆。索性這是家宴,鄭貴妃又适時地說:“公主貪玩,驚擾了盧家的馬,想必她自已經悔過了,都是一家人,難免傷了和氣。”
皇帝正欲點頭,慶妃卻不依不饒道:“說是一家人,聖上卻偏袒昌平公主去了。”
皇帝又想了想說:“去年瓊州進貢的兩株紅珊瑚朕記得慶妃十分喜歡,宴後命人去國庫中取來給你姐妹一人一株當做賠禮。另責罰昌平在宮中禁足一月,若再違背,嚴懲不貸。”
盧氏姐妹見聖上有敷衍之心則不好再糾纏此事不放,既已給足了盧家的面子,也見好就收了。
鬧了這樣一出,衆人頗有些意興闌珊。
月上中天,昌平坐在白玉石雕刻的闌乾上晃着腿,見三個黑影正走過來,她原本秘不作聲,只聽其中一人道:“天家貴女,全然沒有半分公主的樣子。”
她咧了咧嘴,對那人說:“二哥像足了父皇,整天束在規矩裏。”又轉而道:“還是九哥對我好,方才你們都不替我說話,只有九哥敢在父皇眼皮底下笑。”
皇家擺宴的酒向來是香氣有餘,酒勁不足,雖說喝了不少,可李奕仍是神色清明。聽昌平這樣說不由得發笑道:“若那盧小姐知道你說她是瘋狗,不知又是作何感想。”
昌平怒氣未消,“盧吟初向來仰仗父皇作威作福,誰料到她的親妹子更甚,還欺壓到我頭上。”
此刻宮中廊階上都點起了宮燈,一星一點明亮可見,周圍宮娥太監往來不斷,李璟沉聲道:“盧氏在朝中的地位今非昔比,你少去招惹她們就好。”
在昌平眼裏,李璟比大哥更有領軍作戰的謀略,比二哥英氣,比九哥穩重,可沒想到竟然十分忌憚盧氏一般,她故意高聲說:“怕什麽,這天下是我李家的,管他什麽權傾朝野,我一樣不放在眼裏。”周圍經過的宮娥太監都免不了朝這裏望一眼,恐怕過不了多久這話就要傳到慶妃耳裏。
昌平原本一直等在這裏只是為了問三哥空禪是否随遣唐使一道回東瀛的事,誰成想她跟盧氏鬧了這麽一出。
李璟見昌平轉身離去覺得很無奈,李琰沉默着不說話,李奕卻指着昌平的背影說:“昌平若為男兒身,建功立業指日可待。”
李琰的馬車先行一步,而李奕卻徑自跳上李璟的馬車,懶洋洋地說:“我今日不回府,去三哥府上住。”
李璟見他一副風流身段,問道:“你回長安數月何時回過府上?日日走馬章臺也難怪別人參你一本。”
李奕不屑道:“那些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文臣只曉得舞文弄墨,若叫他們上戰場打仗,恐怕早就吓得屁滾尿流了。”
夏日夜晚涼爽,大路平坦,李璟原本以為李奕早已昏昏睡去,沒想到竟聽他問:“上一次我匆匆離開你的王府倒還忘了一件事要說與你聽。”
李璟雙目微睜,似乎并不覺得好奇。
李奕自顧自說:“前年秋天我在沙州聽聞庭州遇襲一事,心中雖知道韋诏一人應付得過來可仍免不了趕回庭州。沙州的馬大多是商馬,能常年在沙漠戈壁中行走,卻行動緩慢。可我卻在一家客棧的後院看見一匹回鹘駿馬,竟覺得十分眼熟。後來才想起這是崔效與你共擊突厥時你送給他的山羽,能如山中鳥雀一般來去自如。”
“還有這事?我倒沒聽崔效說過。”
李奕先是“哈哈”一笑,接着說:“三哥何必連這等小事都瞞着我?崔效在你身邊多年,能讓他舍得将山羽借人,則必定是你默許的。”
月光像是在地上流動,馬車好似在水中行走。片刻李璟才淡淡道:“她确是我的一位朋友,可是與我們都頗有淵源。”
李奕微怔:“我們?”
“你,我,太子,二哥,連同廣元三年所有同在弘文館學習的子弟,都有淵源。”
廣元三年,我朝第二個年號,也是當今聖上登基的第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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