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蕩子天涯歸棹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蕩子天涯歸棹遠




十樂一個人晃晃蕩蕩朝掖庭走去,聞見夜中浮香,提燈照去才驚覺桂子已開,由那燈火映去猶如點點星光星羅棋布。她俯身去嗅,只覺得暗想浮動,沁人心脾。




夜涼如水,光潔的地面上似乎能映出人影,“桂子疏影,好雅趣。”




聲音在耳畔,她卻懶得理會。




“怎麽了?”李璟閃身坐在闌乾上,像是林中谪仙人,不染俗世。




她心不在焉地敷衍道:“沒事。”




“讓我猜猜。”他慢慢靠近,氣息仿佛就在耳邊,一雙狡黠的眼睛盯着她不放,十樂臊地直拿花枝打他的肩,零星的桂子皆落到他的衣擺上。




“你是想問我何時與孫韶豐這樣熟識?”




今日馬球場上,孫韶豐右手運球,分明右手邊就是太子,可他偏偏将球遞給李璟,這分明是情急之下的習慣。而孫韶豐入朝為官不過數月,與李璟明面上似無多少來往,卻不知私交甚深。




他見十樂不說話,便好整以暇地撣了撣衣擺上的桂花道:“這孫韶豐是宣城人氏,他的身世與那騎驢的駱植倒十分相近。他祖父在武皇時任起居郎,年輕英俊,還做過面首。不過他心中有抱負,因收藏了駱賓王的詩集而被揭發處死。至于孫韶豐與我,只是因為當初春闱時他曾來拜見過我,卻絕口不提引薦二字,我知他有才華,果不其然,恐怕樂天見他都要羞愧三分。”





十樂挑眉看他,“就那電光火石的一瞬你都能想着要傳球給太子,可見你城府之深。”




李璟啞然失笑,“你又怎知我不想奪個頭籌?”




十樂嗤笑一聲,“睿王欲奪頭籌我信,你——我絕對不信。”她想着李璟是何等人?那是深山裏的老狐貍練成了精。宮中打馬球,若聖上參與,則必然是将第一個彩頭給他的,今日太子與他們一道比賽,雖說沒這個規矩,可到底李璟是不會出這個頭的。




李璟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果然你是最最知我者。”臨花照水,枝丫橫斜,只聽他繼續說:“一場游戲罷了,我不在乎這些。”




“那你在乎什麽?”




李璟曲指在闌乾上輕扣,“巍巍山河,生民道義,還有——”




十樂一雙熠熠的眼睛望着他,“還有什麽?”




“我不說,怕把她吓跑了。”




她沒說話,倒是抿着嘴笑了笑。




龐於耆一行人在長安不過逗留了半月,絕口不提求娶公主的心意。他不提,聖上也不說,雙方心照不宣。等到歸國那一日,聖上親自替他送行。




抱月私下裏對十樂說:“這回纥王子千裏迢迢來長安,不為求親也不為結盟,竟是游山玩水半個月便回去了,還真是稀奇。”




十樂一邊清點衣物一邊說:“何必将女子置于家國之上,他與昌平公主或許并不情投意合,勉強結合又有什麽益處?”




抱月卻執拗起來,“這樣說起來,從前那文成公主入蕃也是與那松贊乾布情投意合的——糟了,怎麽少了一件夾衫子?”




十樂從中揀起一條遞過去,“方才司衣司送來的急,恐怕是落了。你先用我的,一會兒我再去取一件來。”




“老天作怪,嶺南大旱三月無雨,聖上命将文賢太後的祭典提前一月舉行,率衆大臣命婦一道為嶺南求雨。我們倒還好,司衣司和司儀司可真是忙得腳不沾地了。”




文賢太後出于太原王氏一系,是先皇後的親姑母。我朝素有五姓七望之說,太原王氏開基于兩漢之間,是封侯拜官之所,也是出将入相之門。百年間也興衰浮沉,但終為天下名門,民間傳言說:“不王而王”正是如此。




天色漸暗,鉛雲沉沉,一場秋雨一場涼,馬上又要入冬了。十樂揀了把傘出門,遠遠聽見抱月在殿內喊:“袍披也不拿,小心——”雷聲悶悶地響起,未及抱月說完,十樂已三兩步跑遠了。




宮中殿所百餘處,皆是長廊相連接,雖有遮蔽的地方,但耐不住風雨飄搖,散亂的雨珠像是着急忙慌逃竄的小魚跌進廊檐裏。正是拐角處,不知哪裏竄出個人影,将十樂取來的夾衫子撞落在潮濕的地板上。




她只覺得眼前晃出個锃亮的腦門,只聽那人不住地說:“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這和尚倒是好生眼熟,她忽然想起是夏日裏她溜出去與李璟、李奕去山中,後來馬兒誤食了毒草死了,便去向青龍寺借馬匹,開門的正是這個小和尚。這次祭典中做法超度的事項皆交給了青龍寺的和尚,原來他也随空禪一道來了。




“小師父,原來是你?”




空明匆匆瞥了她一眼,實在是想不起她是誰,況且此時心亂如麻,便心神恍惚地說:“小僧失禮。”




十樂見這和尚年紀不過十四五六,眉眼清秀,但是雙眉緊蹙,似乎憂心忡忡。檐外雨聲有增無減,他渾身淋得濕透,像是從其他的地方一路跑來,她将傘送給空明,“雨還大的很,小師父撐着傘走罷。”




他擰了擰眉頭,又想起方才見到的那一幕更覺惡寒,他才覺得女子都是人間的鬼怪孽障,他不接,緘默着跑進雨裏。




窗外雷聲霅霅,落雨急驟,天色晦暗。屋內唯有一盞油燈,燈火如豆,可整個處所都熠熠生輝,猶如水晶宮裏一般。凝神一看,宮內四面牆上都倚着大塊的琉璃制品,層層疊疊,從平地壘起。這些琉璃或是制成飛禽走獸,如麒麟,鳳凰;或是制成花鳥魚蟲,如牡丹,孔雀,無一不是精雕細琢,巧奪天工。色彩明豔動人,僅一盞油燈便将整個殿所照亮,仿佛神仙境地。




绫绡落帳拂動,昌平昏昏然醒來,見空禪早已醒了,正仔細打量這屋子。她挪了挪身子,一條細藕般的手臂搭在空禪的胸口,“這只是存放琉璃的庫房罷了。”




空禪低着眼看她,長長的睫毛影子落在眼睑處,像是這幾日通宵達旦準備祭典所受的疲累證據。“想必這裏囊盡了天下最精美的琉璃制品。”




“不僅如此,它還囊括了你和我。”她随手扯了披帛來覆在自己身上,肩胛腿腳皆露在外頭,而披帛之下也能隐約露出春色。她赤腳跳下床,在這屋裏旋轉。而那些琉璃上,似乎也有無數模糊身影舞動,“一個堆滿琉璃的庫房,竟然也成了鏡室。”




“鏡室?”空禪不解。




她停下來,“相傳武皇在世時特地修建了一所鏡室,是為了與男寵——歡愉作樂所用。空禪,你說——”




他驀然打斷道:“叫我小笠。”




昌平一愣,坐在床邊嬉笑着說:“小笠,若不是多虧了嶺南大旱,我還要遲一個月才能見你。”




空禪做起,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




她一下打掉他的手,“與我在一起,就不要記得自己是空禪了。你讓我叫你小笠,可偏偏還以為自己是空禪。”她像棵水草一般纏繞上去,“你不做空禪才能活得快活。”




他不做空禪,那他又能做什麽?




父親出海遇上風暴而死,母親将他送到唐诏提寺,求學于當時寺中的得道高僧——惠果大師。那時候他已是年過花甲的老人了,卻待自己極好,說是師徒,更類似祖孫。




五六歲的漁家子甚至連正經的佛經都念不通卻要去學漢語。那個時候幾乎每隔幾年東瀛就會有遣唐使帶領船隊去往大唐。其中有各類工匠,畫師,醫師等,還有一撥留學僧,留學僧去往大唐學習,他立志要成為這批年輕又聰慧的和尚之一。離開東瀛,不為別的,只因大唐是傳授佛教的肇興之所,他以為這輩子都要在紅塵之外了。




來到大唐卻沒有這麽容易,要經過層層的篩選,不僅是才能的篩選,更是天命自然的篩選。東瀛與長安相隔迢迢水域,海上驚濤駭浪,時常會發生風暴。想起當時船才行出半天,天色驟變,巨浪卷湧,裹挾着大風略過航船。疾風驟雨,海水灌進船艙裏,無數人在甲板上奔走吶喊。




等到菅原大使帶人統計因風暴造成的災害損失時,竟見到一幅奇異的景象——他坐在床上念誦佛經,而艙中的海水沒能及時排出,水中還有幾尾小魚游曳。一靜一動,佛法與生靈在這一刻共處,竟是說不出的其妙。自此菅原大使便牢牢記住了這個叫小笠的沙彌,去年赴唐時還與他話當年舊事,但只有小笠知道,那時候的他是多麽慌亂,耳畔響起的并非是吟誦出的佛經,而是魚兒們拍打水花的聲音。




船只一路南下,終于到揚州上岸。整整一個月的時間,他又一次踏上平穩結實的地面,幾乎又是短暫地眩暈,可當他見到周圍之景,見花紅柳綠,見旗亭酒肆,見胡姬美人,見長街萬裏,他一面覺得驚奇,一面又低着頭想要去忽略這些。




揚州自古風景秀麗,美不堪收。




正行在樹下,偏偏比一朵碩大的花砸了腦袋,他撿起來恰好見到菅原大使正走來,便偷偷将花攏在袖子裏。揚州高旻寺的來安大師親自接待他們。高旻寺臨水而建,他甫一進寺就見高低錯落的樓閣與小徑通幽的花園。




夜裏有小和尚替他鋪床,他原本一直緘默噤聲,直到那小和尚要離去時他才怯怯地将那花拿出來。




寺中的小和尚比他年長幾歲,以為他不精漢語,便耐心解釋說這花叫瓊花,揚州城裏最為常見。說罷還推開窗子指點說屋外種的也是瓊花。大約是年紀相仿的緣故,他多嘴說了些關于玄奘法師與瓊花的故事,見小笠仍是默然不語,便悻悻地回了。至于他自己,竟是把那個故事回味了整整一晚。




随後一行人一路北上,終抵長安。聖上憐他年少聰慧,破格允許他在弘文館與皇子公主一道聽太傅講學,不過幾個月後他又被送到青龍寺,在寺中受持十戒。自那之後至今,仿佛已是虛虛幾百年後的事了。




雨聲淅淅,天色漸漸亮了,二人在屋中久久無言,昌平許是累了,輕輕地嘆氣。只聽小笠問:“唉聲嘆氣,所謂何事?”




她回眸一笑,指着西面道:“回纥王子一行人離開長安十日有餘,不知行至哪裏了。”




小笠波瀾不驚,他自然知道回纥王子龐於耆來長安求親的事,心以為昌平是後悔了,便十分懇切地說:“公主若能嫁到回纥,倒也是美事一樁。”




昌平驟然變了臉色,起初她是有意為之,為的就是試探小笠的心意,沒想到他還真說的拳拳懇切,便沒由來地生出一股氣,其中又有心酸與無奈,最後竟是不争氣地要落淚,小笠心中不忍,“公主這是作何?”




“你還能不知道麽?”




他知道,但也只當是不知道。天亮了,又似遙遠的晨鐘暮鼓在耳邊作響,此刻他該是誰呢?




昌平捧着他的臉,見他眼中如一汪深潭,深不見底。她伏在小笠的肩上,咬着他精瘦的胳膊,嗫嚅片刻才說道:“我要你愛我,比愛佛祖還要愛,比愛世人還要愛。”




窗外起風了,嘩啦啦将檐上的積水一股腦沖下來,而那雙深潭般的眼眸裏也應勢蕩漾起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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