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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時節又逢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落花時節又逢君








微雲流走,月華重現大地。李璟臨湖而立,眼見飛檐翹角倒映在湖邊。也不知站了多久,竟見檐下掉下一朵海棠花,他伸手接住,想了想說:“卿本佳人,奈何做檐上君子。”




深夜寂寂,星光點點。十樂猛然探出頭來,咧嘴笑了笑。“明明都沒出聲,還是被你發現了。”




李璟臉上折射出波光粼粼,顯得異常溫柔。她貼在瓦上多少有些犯暈,勾着身子躍進來,對他做了個鬼臉。




李璟一邊伸手從她發髻上摘下剩餘的花瓣,一邊說道:“好好的大門不走,偏偏要翻牆進來。想必這一年的武功是越發精進了?”




“與王爺相比實在是班門弄斧了。”




李璟笑了笑,“長高了不少。”




十樂原以為自己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多多少少會讓他有些吃驚,沒想到只是随口問了些不痛不癢的話。




李璟問她,“你不是說要游遍書中舊地,怎麽又回長安了?”





十樂斜觑了他一眼,“原本是打算向西去的,只是那裏常年戰亂民不聊生,而又恰好聽路過的商人們說大唐皇帝的三兒子要成婚了,我就想回來看看。鴛鴦于飛,人間美事。”




李璟的書房在湖上,三面環水,一面是通完其它庭院的游廊。他走在前面,好像要去對岸的水榭。




那座水榭是竹木所制,其中尤顯清涼。臨窗而望,見湖中圓月褶皺,波光粼粼。李璟終于開口問她:“你是今日才回的長安?”




“正是。”




李璟一副了然,“那想必你也聽了不少關于我婚事的傳聞。”




其實李璟貴為三皇子,又于近日大婚,其中多少會作為坊間談資。不過十樂卻不知為何人人說道齊王大婚一事,都面帶隐晦的笑意。




十樂道:“願聞其詳。”




李璟面色沉沉,嘆了口氣說:“說起來我這位孺人也曾是你的舊識。”




十樂驚訝道:“我?”當時她在長安認識的人,掰着手指頭都能數出來。




李璟對着湖面看了許久,淡淡地說:“是柳憐卿。”




十樂一下子從椅子上站起來,“怎麽會是她?”說起這柳姑娘,當時為了拒婚而演出了一樁假被采花賊玷污的戲碼,更是信誓旦旦地說願此生不嫁。不過一年的時間,竟轉而嫁給了齊王。




“都源于正月十五的上元節——”




自漢代始,皇帝就在上元節這天祭祀“太一神”。從大年初一開始,丹鳳門外每天都有歌舞雜技,不勝枚舉。至正月十五那一天,更是萬人空巷,通宵達旦。适逢那幾日,恰巧東瀛的遣唐使抵達長安,皇帝就在上元節這一天宴請百官。




大宴就擺在麟德殿,麟德殿位于太液池西面的一座高地上,當時宮外有能工巧匠制作出一條由幾百只燈籠串聯在一起的能在池上游動的游龍。衆人坐于殿中,剛好能看到這一奇景。恰是推杯換盞之中,李璟被倒酒的太監灑了一身。那時皇帝正與遠道而來的使者說話,觥籌交錯中李璟退出大殿來到一旁的側殿準備更衣,忽覺得酒勁上頭,迷迷糊糊便睡過去了。再醒來時發現身邊的女子衣衫不整——




“這樣說起來,王爺是被下了藥?”




李璟雙手撐着窗臺,“衆人喝的酒都是一樣的,而偏殿香爐裏燃的香灰已被人倒了,再無對證,不管怎麽說,總之是被人擺了一道。”




“想必你還沒醒,幕後之人就找上門來了。”




李璟贊許地看了她一眼,“你說的不錯。來的人正是父皇和鄭貴妃。我聽那一日在麟德殿侍奉的太監說,鄭貴妃突然提起一位與我熟識的學問僧空禪,他是天啓九年随菅原遣唐使一道來長安的,幼年時在弘文館學習漢學,長大後他去了青龍寺學習佛法。父皇在位期間遣唐使雖來的少,但是人數卻衆多,他并不能一一記得,卻對空禪印象深刻。因為他來的時候雖然不到十歲,可對漢語十分精通,言行舉止肖似漢家子弟。經鄭貴妃這麽一提點,父皇便想向我詢問空禪的近況,可我那時候偏偏已經不在正殿。”說着,他冷笑一聲:“元宵佳節,明月高懸,我竟被自己的父親捉奸在床。”




十樂蹙眉道:“柳姑娘是怎麽說的?”




“麟德殿宮殿宏大,更何況是這樣隆重的節日裏宮女奴仆也是絡繹不絕,沒人知道她是怎麽出現在偏殿的。據她所說,是在殿外欣賞太液池中的游龍而被人擊昏的,同我一樣不明就裏地就倒在側殿的床榻上。”




“可鄭貴妃為何要這樣做?”




李璟嘆了口氣,“我朝有五姓七家之說,分別是博陵崔氏、趙郡李氏、清河崔氏、範陽盧氏、荥陽鄭氏、隴西李氏、太原王氏。百年以來,為了鞏固皇位,許多皇帝皇子不得不從這些大族中挑選女子以充後宮,而鄭貴妃正是荥陽鄭氏一脈。”




十樂不得其解,“可這與柳姑娘有什麽關系?”




“柳憐卿的父親叫柳仲其,母親姓鄭,是鄭貴妃的族妹,說起來她倒要叫鄭貴妃一聲姨母。”




皇室中人向來多仰仗外戚又懼怕外戚。往遠了說,漢代時呂氏外戚獨大,往近了說武曌稱帝,武氏險取李氏而代之。外戚與正統的關系暧昧不清,相互依賴而生,此番布局,想必鄭氏也是為了能在朝中站穩腳跟。




十樂見他身形颀長,朝向湖面的面色不辯明暗,她輕笑道:“柳姑娘是天人之姿,王爺白撿了個漂亮媳婦也不虧。”




李璟故作苦笑。只因王府的建制均是仿照私宅,格局規劃不曾變化,十樂仍是睡原先的屋子。管家遣流霜來收拾屋子,見來人叫她驚了一跳。




“林公子回來了。”




十樂行禮道:“流霜姑娘別來無恙。”




流霜一邊鋪床一邊說:“這幾日鮮花開的正好,原先府上的小丫頭還提起你,說林公子最愛吃鮮花餅呢,正說着沒幾天,你突然就回來了。”




這屋子也是臨江,周邊草地裏盡是夏蟲的聲音,蛙鳴蟬噪,她也不覺得煩躁,心裏倒很開心似的。




流霜又細細碎碎地說着什麽,門口晃進個人影,她立馬噤了聲。




十樂扭頭看見來人,不由問:“夜已深了,王爺還不睡嗎?”




李璟在這裏流霜多顯局促,她出門時輕輕籠着門,外頭的蟲鳴聲一下輕了不少,使李璟的聲音越發清晰。“你離長安一年多,都遇見了些什麽事什麽人,我倒是挺想聽你說說。”




十樂也大方,從長安說到甘州,說趙奇那幫商隊,說到海市蜃樓的時候不由得打了個哈欠,模模糊糊地問剛才說到哪了?




李璟擺擺手道:“罷了,得空再說吧。”




十樂送他出去,大約真是困極了,竟覺得天上的月亮搖搖晃晃的,原本月光照在李璟的背上,流出一抹亮色。而他不知為何突然轉過身,笑着對她說:“你方才說‘鴛鴦于飛,人間美事。’我倒覺得故友重逢才是人間最美。”




庭院深深,樹影祟祟,那月光不偏不倚照在他的臉色,好像天地萬物都黯淡無光,只有他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含着笑意望向她。十樂驀然間就清醒了,支吾着說:“都美,都美。”




夏蟲隔着門窗叫了一夜,那聲音像是從極遠處的天邊傳來的窸窸窣窣聲,聽多了反而覺得舒服。不知怎麽回事,竟然夢見那位采花賊孫居士,他正附在自己耳邊說:“佳偶難成,姻緣空許——”她驟然一驚,眼見窗外天光大亮,雀聲啁啾,她背上不禁出了一身薄汗。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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