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萼梅老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萼梅老人
午後風雪漸歇,後院那株老梅開得烈豔如火,風送幽香,冰結嫩蕊,仿佛是這冰天雪地裏唯一的生機。
聰娘推開一扇門說:“第一間是稚娘的房間,她父親曾是教坊中的搊彈家,自小習箜篌,是我們這的樂工。”稚娘原本坐在胡床山,見有人進來,便起身行禮,手上還拿着塊錦帕在擦拭箜篌。
稚娘與婉娘年紀差不多大,粉面微豐,十分可愛。十樂不懂曲樂管弦,但她認得稚娘,那天她站在神仙居的高臺上,看見對面與盧慶餘狎昵的人正是她。
十樂好整以暇地問:“稚娘與盧公子頗為熟絡吧。”
她抿了抿嘴,将錦帕纏繞在手上,低聲說:“盧公子向來不與我等樂工親近,并不十分了解。”
李璟撥了撥那架箜篌,問說稚娘善彈什麽曲子,她說不過就是《醉木犀》,《楊柳枝》,《梅花落》,《小庭花》之類的樂府曲。
“你只這一架箜篌嗎?”
她越發顯得緊張,顫聲說:“這是阿爹留給民女的,只此一架。”
箜篌弦聲如佩玉鳴鸾,琤崆有聲。“可是二十二弦的箜篌如何彈得了二十三弦才能彈奏的《楊柳枝》呢?”
祝捕快一把将稚娘手中的絲帕抽走,發現她雙手掌心各一道長長的勒痕。聰娘“呀”的一聲,身後的人都面面相觑,不敢相信。
江寒山從她的衣櫃裏拎出一把二十三弦的箜篌琴,琴頭燒焦了,其中一根弦不知所蹤。
稚娘瑟瑟地跪在地上,臉色煞白,支吾着說:“我是用琴弦勒了盧公子,可我沒殺人,我勒他的時候發現他已經死了。”
祝捕快翻看記錄,說:“盧慶餘脖頸處的傷痕成青紫色,也就是在死前被勒的;若是死後被勒死,則傷口呈淺灰色。”
“不”稚娘驚呼一聲,“那天辰時二刻,我借着送飯的機會進了雅間,發現地上一片狼藉,他合衾睡在床上。雖然是早辰,可天色陰沉的厲害,房中沒有點燈,窗子關着,屋裏十分暖和,可到處都是酒味,我以為他喝醉了,便将那根斷弦勒住他,可他一直都不見反應,摸摸他的臉,雖還有暖意,卻已經斷氣了。我慌急了,那時候館中已有賓客,好在他們都沒留意,我就趁此時回房去了。”
“難道是仵作驗錯了?”
江寒山說:“冬天冷,人死在冬天身體會立刻僵硬,但只要環境溫度足夠,并且在他死後的短時間內用琴弦勒他,脖頸中還能産生淤血,呈青紫色。”
李璟點點頭,“辰時一刻的時候盧慶餘在雅間中鬧事,辰時二刻就已經死了,說明盧慶餘是死在一刻至二刻之間。”
稚娘跪在地上抽泣,聰娘嘆道:“你為何這麽傻?”
“我爹是太常寺樂戶,賤籍出生,世代難脫。我在暢雅館這些年,哪有人願意正眼瞧我們這些樂工,他們都愛看輕歌曼舞,我們只能做陪襯。盧公子是館中常客,總是一擲千金。他在雅間裏看婉娘跳舞,我在一旁伴奏,婉娘為人清高,我卻有心攀附盧氏,他甚至對我說要娶我,娶我之後我便是良家女子,可脫賤籍。可他呢,轉眼又要娶婉娘為妾,我原以為他是朝三暮四說說而已,沒想到在館中鬧了許多天,我恨極了——”
十樂又無端想起在沙州的時候,李觀為一對母女畫的壁畫,她心中思緒萬千。只聽江寒山對祝捕快說:“将她收押候審。”
稚娘木然跟着祝捕快出去,地上的雪被踩地“咔咔”直響,身影孑然,孤獨可憐。
雪天地滑,馬車不便行走。十樂與李璟和江寒山走在路上,她悶悶地問:“如果查不出兇手,那稚娘怎麽辦?”
李璟心不在焉地說:“依盧氏的脾氣,別說一個稚娘,恐怕要将暢雅館中所有人都去給盧慶餘陪葬。”
江寒山似乎心有所思,一路上一言不發。走到岔路口都還是愣愣地跟着李璟走,殊不知自己已走錯了路。
“江大人?”十樂叫道,“大理寺在那個方向。”
江寒山自覺失禮,拱了拱手便匆匆折回。
十樂打量道:“這兩天江大人似乎總是失魂落魄的。”
李璟問:“你怎麽看?”
她神神秘秘地笑了笑,“他一定與婉娘認識,而且應該是總角之交,青梅竹馬。”
“何以見得?”
十樂細數道:“江大人是姑蘇人,大理寺中有他親手栽種的石榴樹。而婉娘似乎很喜歡榴花,連牆上挂着的畫中人都穿着石榴色的衣裙,紅裙妒殺石榴花,她多感慨花開不逢時。最明顯的就是婉娘似乎總愛針對江大人,可她對我們甚至對門口的守衛都很客氣。”
李璟笑道:“片面之詞。”
“好吧,就算剛才說的是牽強附會,但是可以肯定一點,江大人的确認識婉娘。昨天問話的時候,他問婉娘為何不回家鄉,試問他是怎麽知道婉娘并非長安人?其次,今天他竟然問婉娘的父親是何時去世的,二人似乎像是舊友,說明或許他們從前就有淵源;還有,他見李觀對婉娘有意,便悄悄問我李觀是怎麽樣的人,似乎多為婉娘考慮;最後,難道你都不覺得那道莼菜羹有問題?似乎是婉娘故意用來羞辱江大人的,說他貪圖名利,背棄家鄉。”
“這番推敲倒是像模像樣了。”
十樂呵出一口暖氣,搓着手說:“王爺對江大人了解多少?說來聽聽。”
“幾年前他進士及第,加上長相出衆,被申王的女兒安陽縣主看中,成為申王的東床快婿。江寒山從一個小小的通事舍人到大理寺少卿,除去申王的提攜更多的還是他本身的實力,事無巨細親力親為,連二哥都對他青眼有加。”
她撇撇嘴,“可是他有心将此事隐瞞,必然是有其不可告人之處,難道是魚躍龍門,辜負了舊時的青梅竹馬?”
李璟曲折手指在她腦門上一敲,“胡思亂想些什麽!”
冬日天短,還沒走到王府就已經天黑了。夜色泠泠,繁星點點,空蕩的街上偶爾能聽見遠處幾聲犬吠,樹上的殘雪無端從枝葉上滑下,落在十樂臉上,脖子裏,涼飕飕的。
她見到庭院裏也種着梅花,便問道:“你今日在顧聰娘房裏看那幅老梅圖,明明看出端倪來為何還要存心隐瞞,林铎,不就是我師父的師父?”
李璟并不遮掩,直說:“沒錯,那幅畫是林铎的真跡。顧聰娘說自己不懂風雅,其實恰恰相反,她正是太懂風雅才能收集到林铎的手筆。當年林铎官至中書舍人,後因安史之亂辭官。善畫,尤其是梅花,他自稱萼梅老人,顧聰娘的那幅畫後就印了他的私印,并非一般人能模仿的。”
她調侃道:“王爺真是愛擺架子,她有意請你鑒賞畫作,你為何知而不答?”
李璟狡黠地笑了,嘴角一勾,“因為,林铎的畫裏有秘密。”
十樂一愣,追問是什麽秘密。可李璟有意戲弄她,偏生就是不說,十樂拽着他的衣袖問:“到底是什麽秘密?”
他握住十樂的手說:“怎麽這樣涼?”
她一把抽回手,“不說就算了。”語罷正欲轉身回去。
李璟低笑一聲,“回來,我說就是了。”
三十多年前,林铎辭官後去随王維一起在辋川結廬,收林岐為徒弟,晚年時竟然心血來潮想游歷山川,便将林岐交托給王維,自己下了江南。江南梅花品類繁多,他為人恣意潇灑,當年他的畫作與祁赟齊名,不過他們二人一個性格清高脫俗,一個偏愛往市井紮堆。林铎成日以畫作換錢過生活,不管畫什麽都有人買,不過非得署名才賣得出去。林铎一出官場,這名字對他也無半分作用,只當是個代號而已,他自言真正的名字叫做萼梅老人,不過世人只當是他的胡話罷了。
幾年後林铎病重,在杭州的一小酒館內被一位樂師搭救,當時他已是彌留之際,回光返照時畫了一幅草木青川的圖畫,告訴他這是辋川的寶藏所在。
十樂聽得入迷,“難道真有辋川寶藏?”
“不管有沒有,這故事口耳相傳,說得鑿鑿有據,令人不敢盡信也不得不信。”
“時過境遷,林铎當年畫了這麽多的畫作賣給別人,又怎麽能确定是哪一幅畫了辋川的秘密?王爺總不會以為聰娘的那一幅就是吧。”
李璟關上門,從架子上取出一只木匣子,說道:“當然不會是那一幅,因為林铎當年送給樂師的畫在我這兒。”他緩緩打開匣子,只見裏面是一塊泛黃的絲帛,畫中草木如織,筆格遒勁,十樂循着畫上的字句念道:“發萼莎青早,立雪日暮遲。久居辋川裏,周郎不解意。”
李璟将當年偶得這塊布帛的事情說給十樂聽,随後又沉聲道:“其實當年林铎已經病危,那位搭救他的樂師以為他說的所謂寶藏只是病中胡話罷了,可沒想到他依然行筆自如,還寫下這首詩。”
“河水流潺湲,波紋旋轉如辋。這該是辋山一景不錯,可畫中既無花發萼又無立雪日暮,所謂周郎更是讓人摸不着頭腦。”
他點點頭,輕聲說:“詩畫不相融乃是畫者大忌。”
十樂卻不以為意,“王爺也說這等傳說不可盡信,或許這只是那樂師有意迷惑衆人說出來的穿鑿附會之詞。”
李璟悄聲将匣子重新收好,許久才說:“世間信此話的人多過不信的人,煌煌寶藏就在眼前,任誰能不信。”
得中原者得天下,得辋山者定天下。這段塵封的過往不僅沒有湮滅在茫茫歲月長河裏,反而随着世間的流逝愈顯清晰,散發出勾人的光亮。可十樂卻覺得,若僅憑區區一隅的寶藏就能固守這千裏江山、大漠瀚海,那歷朝各代的艱辛也太無足輕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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