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有意拉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有意拉攏
話說那一日聖上正與禮部侍郎商議文賢太後八十歲的冥誕典儀。這位故去多年的太後并不是當今聖上的親生母親,但據說為人占盡“文德賢孝”四字,又是先皇後的親姑母,故被聖上追谥為文賢太後。
殿中燃香缭繞,聖上說什麽禮部侍郎皆悉數記載在冊。門吱呀開了,驀然從門外探進個腦袋,十樂陡然一驚,卻也無可奈何。
十樂并不常與這位昌平公主打照面,她年紀尚輕,在慶貴妃未誕和泰公主的時候,她僅是我朝唯一的一位公主,生得美麗卻分外驕橫,想起那一天盧家三小姐進宮陪慶貴妃說話,撞見這位昌平公主,竟是被她羞辱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還未進寝殿的門便打道回府了。
祁公公更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打了個手勢請她輕一些。
“太後生前篤信佛法,理應請幾位得道高僧為之祈福。”
禮部侍郎忙不疊記下,卻又疑問:“長安城內廟宇衆多,首屈一指的自然是西明寺,慈恩寺,興善寺——”
昌平蹑手蹑腳地靠近,腰間的團扇冷不丁落到地上,輕巧地打在香爐上。
聖上一怔,“你怎麽來了?”
昌平銀牙一咬,故作嗔怒道:“父皇不願見女兒?”
“朕在與胡大人議事。”
“是在說皇祖母冥誕的事?”
聖上打量起她,等着她的下文。
“女兒昨晚有夢,夢見皇祖母了。”
聖上若有所思,“文賢太後薨逝的時候你尚且記事,如今托夢給你,想來她還是待你極好的。”
昌平将扇子抵在下颌,“皇祖母在夢裏似乎比從前更精神矍铄,與我說時常能聽見梵音吟哦之聲,猶如西方九天佛國上的絲竹花雨。她騰空上天,見家家立竹杆懸幡子,諸寺開俗講,心中甚感欣慰。”
胡大人問道:“吟哦?那就是吟經了。”
聖上篤信道學,對佛家講唱委實不甚了解,“吟經?”
“吟經稱為諷頌,就是唱頌的意思,諷頌大乘,即是唱誦大乘佛經,佛門以為唱誦佛經另有功德。不過長安城中多是百年古剎,釋家吟經實屬平常,不過其中也有佼佼者。”
昌平笑了笑,“胡大人說來聽聽。”
“若說吟經,青龍寺中的空禪師父再厲害不過。”
聖上生疑,“空禪?”
祁公公提醒說是天啓九年自東瀛而來的學問僧藤原小笠,青龍寺中法號空禪。
“藤原小笠,這麽一說朕倒是想起來了。當年他不過七八歲吧,竟精通漢文詩賦,朕還留他在弘文館與皇子們學過一段時日。”
昌平若有似無地倚在聖上身邊,“今年元月初一的晚上,空禪就在樂游原上吸引信徒,傳播佛經奧義,女兒聽說後便也去看了,那時候吟誦《嚴華經》已過半,可其中信衆座無虛席,而空禪其聲宛暢,感動衆生。空禪恐怕是長安城中俗講第一人。”
這宮中諸多皇子,面聖時無不拘謹守禮,唯有這昌平偏與衆不同,如一樹桃李斜倚着,好像這不是巍峨莊嚴的紫宸殿,反而是花團錦簇的花園。或許也正是這樣,聖上才難得喜愛她。
禮部侍郎聽她這樣說,不覺微微頓筆,“空禪雖得吟經法門,可到底還是年輕了些——”
昌平眼神一挑,“大人此言差矣,難不成人才選拔也是看年紀長幼?”
侍郎赧然,被她這樣一揶揄,便也無話可說。
“既然說的這樣好,那便就召空禪罷。”
昌平喜不自禁,拎起案幾上的印玺蓋在她的團扇上,原本繪着花鳥蟲魚的扇子竟被染出一大塊鮮紅的痕跡,“父皇一言九鼎。”
這傳國的玉玺在她眼中不過像是古玩店中的圖章而已,聖上不氣反笑,“真是沒大沒小。”
殿外秋風淡淡,十樂緊步跟在昌平身後,“公主留步。”
昌平回過身去,神情淡漠,全然不像是方才在殿中撒嬌的孩子。十樂将扇子遞出去,“公主的扇子落了。”
“哦”,她随口應了聲,轉着扇柄所有似無地問:“你也認識他罷。”
“誰?”
她神秘地一笑,“你與三哥這樣好,不會不認識他的。”
十樂颔首道:“空禪師父遠離世俗,若公主不顧旁人大力舉薦他,恐怕多有不妥。”
她盯着十樂,将扇子掩在唇邊,“你讓我避嫌?”十樂未言語,只聽她輕笑道:“你也知道避嫌?”
昌平自是話中有話,袅娜着走了,不知過了多久,身後不遠處有人道:“姑娘站在風口,當心風寒。”
許久不見太子妃,竟發覺她已然消瘦不少。而李承澤紅着眼睛站在她母妃身邊,抿着嘴。
十樂問:“小郎君這是怎麽了?”
太子妃敷衍說他不好好走路,自己跌了跤。
那知李承澤甩開她的手道:“分明是十三皇叔故意絆我摔倒。”
懷王李榕,十樂記得他從來都是個膽小怯懦的人。
小皇子氣盛,聲音像是蕩在湖面的漣漪,一圈圈地蕩開,太子妃立刻捂住他的嘴道:“不許胡說。”
李承澤戚戚惶惶地睜着眼睛,淚水無聲地流,卻不再言語了。
十樂替他擦了臉,安慰道:“男兒有淚不輕彈,小郎君不能再哭了,否則聖上又要生氣。”
李承澤抽抽嗒嗒,歇了好一會兒對太子妃道:“兒臣去見皇爺爺,與他說說承澤近來學了些什麽。”
太子妃目送小皇子離開,身邊并無其他侍婢,對十樂道:“你陪我走走吧。”
自從出了那樣的事之後,聖上便有意冷淡太子。有時召集幾位皇子商議國事或是手談一局都不請太子來,大約是多番求見未見聖顏,便心中惴惴難安,這段時間太子一直稱抱恙在身,而聖上便順勢讓他修養三個月。外人看來是父愛如山,可這大明宮中誰人不知這是借口禁足。
長長的秋風從檐外吹進來,太子妃發絲微拂,像她的人一樣,嚴謹細致。去年冬天,懷王李榕将李承澤的頭上砸出好大的口子,她也未曾苛責懷王。太子與太子妃結發數載,竟沒能學得她三分收斂。
時已入秋卻還不是很冷,她指了指遠處的花道:“你看那木芙蓉,開得碗口般大,蔚若錦繡。”
十樂應聲道:“再晚些時候,木芙蓉一日三變,豐姿豔麗,占盡院中風情。太子妃何不去園子裏近些看。”
她頗覺尴尬,“去園子裏可就不是看花這麽容易了,連花都能一日三變,何況人心?”自太子被禁足,想必她也多方受冷遇,怪不得要說出這樣的話。“聖上立嫡二十五年,太子每日如履薄冰,他天資遜于肅王,用兵敗于齊王,甚至不敢有一丁點睿王的張狂。人在雨裏行走,哪有不打滑的道理,只是聖上這多番冷淡就叫他害了病,他這太子是越當越沒底氣了。”
“太子妃慎言。”
她轉過身,紗衣緩帶,飄飄欲飛,“東宮的位置給他是情分,不給他是情理。人人都看明白了,如今連懷王也敢明目張膽地刁難承澤,他都不怕我還怕什麽。”
“朝臣皆知聖上最不喜皇子有逾矩之舉,但聖上重情分,若太子能靜思己過,想必父子又能重歸于好。”
太子妃倏然轉過身來,玩味地看着她,“你似乎很了解聖上。”未及她回應,太子妃又說,“承澤很喜歡你,也很聽你的話。”
“是小郎君長大了,懂事了。”
“東宮之中承徽、昭訓各一人,可惜并未有所出,子嗣單薄不是天家福相。你可願意來東宮侍奉?”
十樂佯裝泰然自若,“太子妃糊塗,若太子此時納媵妾豈非頂風作案?況且東宮有嫡長子,太子妃何懼?”
“如你所說,等時過境遷聖上自不會再追究此事,到那時你若能飛上枝頭——”
她打斷道:“即便是飛上枝頭也變不成鳳凰。”
“我原想,若你我二人能一共侍奉太子也未嘗不是一件美事。”她頓了頓,“你若能想通那便是極好的,偏執己見也無妨。畢竟做慣了山中野客,恐怕也承不了這潑天富貴。”
地上的石磚光可鑒人,倒映出太子妃衣裙上大朵的牡丹花,層層疊疊,枝頭累累,開得花繁色豔,錦繡成堆,晃得人直暈。這人間的富貴花豈是人人都能消受的?
又是一個圓月,她半倚着窗欄看書。月光似将每個字都鍍上一層銀光。月亮仍是當初的月亮,月下讀書的人亦改變,可心境不再如初。
門悄然開了,是綿延在宮中的時光打通二人的靈犀,而翔鸾閣猶是世間唯一洞天。
他輕輕合上門,“父皇邀我手談,我不敢詭炸,沒想到讓你等到這時候。”
她笑了笑,見他一身光華,神采奕奕,“縱使你一整夜都不來,我也是要一直等下去的。”
“出了什麽事?”
她合上書,定定的看着他,“太子妃知道我的身份了。”
李璟勾着嘴,“那他也知道了。”
當初盧慶餘遇害,李觀偶然聽見盧氏的堂兄盧慶恒與仆人的對話,說另有意大人物也在找林岐,這話中大有玄機。論起這京中大人物自是不勝枚舉,可能被盧氏稱之為大人物的卻寥寥無幾,首屈一指者當是東宮主位。
辋山是天下王土,得與不得皆在聖上掌握之中,可辋山的秘密卻叫人目眩神迷。太子密謀尋林铎手跡,其意不言而喻。
“我原以為太子妃比太子更能沉住氣,不過看來是我想錯了。太子此次偃旗息鼓借故抱恙駐足東宮,沒想到太子妃竟來游說我,想借小皇子的難堪讓我助力太子。可惜未免顯得太急于求成。”
李璟取過她手中的書翻了翻,古舊的書香氣在月色下蕩漾開來。
十樂見他漫不經心的樣子,不由問道:“若太子妃今日強要我去東宮,或是直接向聖上要人,那我該怎麽辦?”
他輕聲一笑:“一,今時今日,太子妃不至于蠢笨至此,她不過是想試探你一番;二,以你的才智,你絕不會讓自己陷入這樣的境地;三,此事聖上應不應允則另當別論;四,——”他忽然頓住不說,十樂偏生等他說完,“四呢?”
他環住她的腰,附身在她耳邊說道:“四,除了我,你誰也不能嫁。”
十樂臉色驀然一紅,轉身向窗外,任憑習習涼風吹拂。“其實我一直忘了問你,太子的儀仗中出現儀锽,難道真的是太子之過?”
李璟的下巴抵着十樂的頭,她只覺得頭頂傳來嗡嗡的聲音,“不是他還能有誰。”
她一動不動,“可太子分明說他并不知情。”
“既然有意犯錯那便要一錯到底,若因事後的責罰而憂懼,那當初又為何要犯錯?”
她奇怪地看着李璟,“你是這樣想的?”
李璟在月光下笑了,露出齊整雪白的牙齒,猶如星空皓月下的一只妖魅。
“若抵死不松口則還有一線生機,若認了,那便是死路一條,可不是禁足東宮這樣簡單的事了。”
夜空裏如絮的流雲纏繞住月亮,月華驟減,星光大亮,“太子…..”,她想問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太子居于東宮二十餘年,聖上取名為“珩”意為如橫玉珍貴,聖上年逾五十,若當真因此事廢太子,他又該以怎樣的情緒自持。還有那乖巧的小皇子李承澤,當真是要任人魚肉了。
“泰山此行太子好歹帶功折返,父皇斷不會為此事而廢太子,如此一來天下人該如何非議皇室?況且眼下有一件更為棘手的事,父皇早已無暇他顧。”
“是什麽事?”
李璟捏了捏她的臉,“你親親我我就告訴你。”
她笑着打開他的手,“無賴。”
他環住她,仿佛猶在齊王府裏,最愛耍無賴的分明是她。心中無端升起一股物是人非之感,她曾是人間雪白雲客,如今卻成籠中鳥飛不得。這無可奈何來自對自己的質疑,與對她的動搖,既然有意犯錯那便要一錯到底,鮮血淋漓,明槍暗箭也無畏無懼。不論是朝堂還是戰場,他早已做好赴死的決心,但因為有了她,自己便有了一絲畏怯生死的懦弱,有了想要不顧一切去贏的念頭。他開始懵懂覺醒,人最難的是自我周旋。
十樂以為他要說什麽,可他只是輕輕環住她,越抱越緊,“你知道第一個來翔鸾閣上看月亮的人是誰?”
她搖了搖頭。
“是我母妃。聖上曾說過我母妃的姿容是皎月也比不上的,世上就那麽一個月亮,天底下也就她這樣一個人。”
“後來呢?”
“宮裏的女人是沒有後來的,聖上只有一顆心,可女人繁花似錦,從來沒有人能守住他的心。”
他沒有稱聖上為父皇,可見他在懷念母親的同時,也是憎惡父親的。
“我知道母妃是到月亮上去了。”
适時流雲俱散,月華如初。
“你看,她聽到了。”她想了想說,“舉頭三尺有神明,你再不能亂說。”
“正是舉頭三尺有神明,我才敢說。”他輕輕吻她,像冬天的微雪,乍見之喜能抵春花秋月。
臨走前他将書重新放回櫃子裏,還不忘告訴她,“下月回纥王子赴唐,為求親之事宜。”
若為求親,要說這正當年紀的公主有兩位,一位是昌平,還有一位就是元真郡主。昌平是聖上在位二十餘年唯一所出的公主,愛若至寶。況且昌平也到了婚嫁年紀,年歲又長于元真郡主,身份尊貴,或許這才是回纥王子所來之由。她正想着,腳邊落下兩本書,大約是李璟沒有放好的緣故。十樂撿起撣了撣,才發現另一本有些眼熟,翻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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