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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臺暢雅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章臺暢雅








重新拿回了玉佩自然是欣喜,不過她也略知那位盧家二公子的脾氣。




他家中叔、父二人位高權重,姐姐是聖上寵妃,連那個妹妹都敢與昌平叫板,自己更是目中無人。那天晚上盧慶餘雖喝了酒,可他分明認出了十樂是肅王身邊的人,這倒罷了,若知道自己暫住在齊王府上,那還得了?他與齊王有宿怨,若張揚開去,恐怕又要鬧上一出,就為此事害得她這幾天總是提心吊膽不敢出門。




李奕倒是來過府上一趟,十樂在小花園遇上他,難得他那天渾身清爽,沒有半點酒味。她有意調侃,“今日九王非‘酒王’,轉性了嗎?”




不過他看起來心情不佳,也沒與她鬥嘴,正從她面前走過又轉過身來,不懷好意地問:“是你打了盧慶餘?”




十樂笑臉一僵,臉不紅心不跳地說:“你別胡說。”




李奕似乎被她的反應逗樂了,改變了原先恹恹的神色,語氣裏無不贊賞道:“打得好!”說罷,便向栖鷺閣過去。




李璟見他一副神采奕奕的樣子,納悶道:“父皇要你娶盧家三小姐的事就讓你這麽開心?”




李奕輕哼一聲,徑直卧在李璟房中的軟塌上,架着腿說:“老頭子私下裏找你們去商量我的婚事,不知是你們成親還是我成親,母妃成天心裏只有佛經,一來二去,等我知道的時候聖旨都宣進府裏來了,倒成了逼婚。不過好在你府上還有個有趣的人。”





“她?你們二人向來是合不來的。”




“何必要合得來,前幾日晚上盧慶餘當街被人打了,他一口咬定是二哥的人,還帶着手下要去王府裏查人。二哥也只是外人見得好脾氣,讓盧慶餘将打人者姓甚名誰一一道來,可那個草包能知道什麽?最後還是盧謹行那老匹夫親自叫他回去,對二哥賠禮道歉才作罷。”




爐裏的炭火燒得通紅,李璟頓覺身上出了層薄汗,推開一面的窗戶,聞見花園裏的早梅開了。




冷風竄入屋內,仿佛與屋中的暖氣來了一場勢均力敵的厮殺,李奕悶悶地說:“庭州苦寒,長安也未見得暖和。”




“婚期漸近,你做何打算?”




李奕默然不語,半晌才道:“父命難違,皇命難違,我們能做多少人的主,偏偏做不了自己的主。”




“別說你我身不由己,就算是父皇的掌上明珠也未能比我們幸運。”




李奕蹙眉,“昌平要許給誰了嗎?”




“今年吐蕃贊普大薨,十幾個兒子為皇位險些反目,随後五王登基,還沒到半年的時間已經在準備為自己的胞弟選妃了。古往今來自是這樣,打着共結秦晉的幌子來穩定局勢,求一時太平,僅我朝至今已有十餘位公主遠嫁塞外了。”




“她自己——”




“她向來性子硬,你切勿聲張。”




李奕合上眼睛,語音裏無不苦澀,“若我們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此時兄弟幾個成親的成親,從軍的從軍,父母膝下兒孫滿堂,夫妻琴瑟和鳴。定是要将最受寵的妹妹許個好夫家,保一世無憂去了。奈何我們紛紛落入如斯境地,二哥二嫂那時候人稱雙璧,只可惜二嫂福薄;太子與太子妃各得其所;至于你,不提也罷。”




李璟聽他這樣說心中并無波瀾,反而哂笑,“家家百事哀。我原以為你在軍中歷練這幾年,能把這婆媽啰嗦的性子改了,沒想到不僅發榮滋長還愈漸苦情起來。”




李奕不搭理他,只是瞥向窗外,遠見崔效奔過來。他知道崔效是李璟的心腹,遇事臨危不亂,行事滴水不漏,今日見他的臉色想必是有急事。縱使他與李璟算是兄弟幾個裏親昵的了,可還是知趣地回避開。崔效一進來,也沒顧忌他,徑直道:“盧慶餘出事了。”




冬天日頭短,可再怎麽短也是十二個時辰,太陽升落,月亮圓缺。十樂百無聊賴地又翻出沈淵送給她的包裹,二十四根榫卯碼地整齊,她并不精于此道,安上去就拆不了,就一個魯班鎖幫她打發時光。




這天在花園遇上李奕,他心情似乎不好,天色漸陰,她又躲回屋裏烤火。她自诩尚有些小聰明,可遇上這二十四根榫卯的魯班鎖實在頭痛,一個人置身在這暖烘烘的屋裏,難免要昏昏沉沉地睡過去。翻身的時候手一松,那只魯班鎖恰好落到地上,她也不管不顧,只聽有人低語:“再不撿可要燒沒了。”




她心中一驚,翻身來看,正見那只魯班鎖墜進火盆裏,她伸手去撿,卻被人攔下了。“一只魯班鎖而已,何必火中取物?”




十樂沒理會,仍是伸手撿,拎出來的時候只見小半部分都燒焦了,她嘆了口氣,“要不是王爺攔着,原本都不會燒成這樣?”




李璟笑了笑,“你自己貪睡還要怨在我身上?”




十樂吹了吹鎖上的焦灰,蹙眉道:“長日無聊,我還指望它打發時光呢。”




李璟一手拎起她,說:“那即刻起你便不無聊了。”




十樂見李璟是要出府,可這北風蕭蕭,天又陰沉地厲害,她心中有疑,問道:“此刻還要出府?出什麽事了嗎?”




李璟正了神色,“盧慶餘死了。”




盧慶餘死在這一天的中午,聽說他早上還在暢雅館中大鬧一番,沒想到中午他在二樓的雅間裏驚叫一聲,待衆人跑進去發現人已經死了。他是盧家嫡出,皇帝命大理寺徹查此案,務必要給盧家一個交代。




馬車在路上飛奔,冷風吹起簾子,十樂不禁縮着身子問:“突然就死了?怎麽個死法?”




李璟淡淡地說:“聽說身上有十餘處劍傷,脖子上還有纖細的勒痕,致命的是胸口的一劍。可以說是在渾身鮮血淋漓的時候被一劍刺死。”




她愈發覺得冷,“什麽深仇大恨,不僅要刺死他還想勒死他。”




李璟随手将手爐遞給她,說道:“多行不義,報應不爽。不管怎麽說,這殺人兇手算是除了長安一禍。”




此刻不過未時,天色晦暗,長街生風,暢雅館前竟已點起了燈。不少看客從出事後就圍聚在門口,這樣冷的天氣都樂此不疲。門口侍衛引李璟進去,館內的客人早已悉數遣散,只見偌大的暢雅館,如今只餘十來位倡優和樂工。她們草木皆兵似的畏縮在一塊兒。




十樂見江寒山和祝捕快已經到了,卻沒見到李琰。江寒山說是因為最近天冷的厲害,肅王的舊疾犯了,實在無法抽身前來。




盧慶餘是死在二樓的雅間,暢雅館的二樓多為倡優所居,而臨街的幾間房雖寬敞明亮可夜晚多人聲響動,後來便設為雅間。進屋的時候,只聞見滿屋濃郁而清冷的酒香,大約是因為沒擺放爐子的原因,顯得這屋子異常地冷。




江寒山對他們二人說:“當時窗門緊閉,盧慶餘就躺在這張床上。”床榻很普通,不過地上倒是亂糟糟的,茶碗杯盞全部掃到地上,地上躺着一只硯,一大灘半乾的墨跡印在地上,明顯是大鬧了一場。他繼續說:“據仵作驗屍,盧慶餘身上共十五處劍傷,都很薄,唯有胸口那一劍約莫五寸深,是刺破了心髒致死,至于他脖子上的勒痕,大約是用鋼絲之類的細絲勒過,脖頸呈青紫色。”




十樂奇怪,“青紫色?”




李璟接話道:“人活着的時候被勒,脖頸處會有淤血,傷口呈青紫色。”又問:“現下盧慶餘的屍體在哪裏?”




江寒山道:“兩位盧大人悲傷過度,不忍盧慶餘死後屍檢,是故只等仵作草草檢查後便将屍體接回去了。”




十樂走到一邊,見地上血跡斑駁,早已乾成一點點的绛紅色的血點,牆上挂了幾幅畫,春蘭秋菊夏荷,畫的頗為寫意,只是也免不了濺上血跡,污了好畫。落款都是十樂不曾聽過的人名,李璟走到她身邊說:“這幾個人都是前朝或當今的畫家,不過十分小衆,并非聲名遠播的大家。”




江寒山點頭稱是,“這幾位畫家在南方小有名氣,北方人多數不曾聽說。”




紫檀木做的博古架上擺着古玩玉器等小品,格內陳放古銅、瓷器、玉山子,或是花瓶,酒樽等。李璟環顧這古色古香,風韻別致的雅間說道:“暢雅館名不虛傳。”




樓下有侍衛把守,一衆男女都無不膽戰心驚,唯恐被指控殺了盧慶餘。其中唯有顧聰娘顯得較為鎮定,到底是商人眼光,一眼就認出十樂是那天來過暢雅館的人,她知道此次還能在館中行走自如的必然是權貴,所以低呼了一聲:“公子救命,我們可都是冤枉的。”




李璟看了十樂一眼,她也只能裝作沒聽見的樣子。江寒山原本就是打算等李璟來了再問話,便招呼祝捕快做記錄,由他親自問話。




第一個就是暢雅館的老板顧聰娘,她腳步款款,風姿綽約地行了個禮,不卑不亢地說:“盧公子是館中常客,我們待他自然有如座上賓客,可他前幾天點名要婉娘為他跳舞,這倒也罷了,竟然還想多加輕薄,婉娘不從,将盧公子嘴角咬傷了。”十樂所有所思,她見人群裏有個面容姣好的女子,纖塵不染,似乎被隔離在衆人之外。“盧公子施非禮之舉,我一氣之下與之頂嘴,沒想到由此釀下禍事。過了兩日,盧公子又來了,揚言要取婉娘做妾。其實我們這等倡優,一入賤籍再難脫身,若有官宦人家願娶是天大的福分,可婉娘執意推拒。盧公子脾氣火爆,大鬧了暢雅館,既然請不走這尊大佛我也唯有供着。他醒着時衆人為他彈曲舞樂,他醉倒時我将他安置在雅間內,連日來好生伺候,沒想到今早他又在雅間大鬧,一有人靠近他就亂扔東西,我們便随他去了,晌午時盧家家奴來尋人,我們一推開門發現人已經死了。”




“當時這雅間是門窗緊閉的?”




祝捕快道:“窗戶是關着的,但門未上鎖。可當時暢雅館中食客很多,況且這間雅閣又在樓梯口,若有人帶着刀劍進出必然招人眼球,兇手也不會這麽莽撞吧。”




要審的第二個就是那位名叫婉娘的姑娘。江寒山随意問了幾個問題她都能對答如流,顯然對盧慶餘的死很不以為然。江寒山面色冷峻,問道:“盧公子想為你贖身,你為何不嫁給他?”




婉娘陡然變了臉色,“憑什麽男人要娶我我就得嫁?男人視我為玩物,我亦對你們不屑一顧。富貴如何,貧賤如何,男人負心薄幸,可一不可再。”




江寒山臉色難看,又礙于李璟在此,便問:“為何不回家鄉去?”




婉娘冷笑一聲,“小女子不知何處為家。”




十樂看了婉娘一眼,眼如秋波,眉入翠微,怎麽看都像是個大家閨秀,與這日日笙歌的暢雅館似乎格格不入。




又接連審了十多人,直到戌時三刻才結束。長安夜半時街上冷的出奇,李璟一行人站在門外私語,而江寒山眉頭緊鎖,顯然還沒有半點頭緒。據仵作說盧慶餘的死亡時間該是在今天辰時,那時候她們都在一起演奏舞曲。




十樂哆嗦着問:“殺人兇器應該是一柄劍,這其中會舞劍的人應該不多吧。”




祝捕快道:“公子這回說錯了,這裏頭只要是會跳舞的女子都會舞劍,昔日公孫大娘一舞劍器動四方,她的弟子李十二娘桃李滿天下,算起來裏頭那位顧聰娘還要叫公孫大娘一聲師祖婆呢。”




又過了好一會兒衆人才悉數散去,馬車上的手爐早已不暖了,李璟解下袍披搭在十樂肩上,她推脫說:“王爺的傷還沒見的痊愈,冬夜寒冷,別又傷了身。”




李璟聽她說這些奉承話心中覺得好笑,卻正色說:“盧慶餘一死,盧氏必然将此事大做文章,到時候破不了案子,大理寺連帶着你我都得受牽連。”




“王爺剛才也聽了她們的口供,心中是有已有了想法?”




“口供似乎都滴水不漏,目前最有嫌疑的大約是婉娘。”




十樂也覺得贊同,“婉娘性格剛烈,因為不想嫁給盧慶餘而殺了他也能算作殺人動機,不過盧慶餘此人力氣很大,并不是誰都能将他制服的。”




李璟打量了她一番,說道:“還真是你打了盧慶餘?”




十樂低頭說:“不是我,是阿聿。”随後便将那天晚上的事說給他聽,李璟并不言一詞,直到臨下馬車的時候才說:“那天你一夜未歸,我以為你又不告而別了。”




無星無月,李璟的氣息似乎近在耳邊,十樂将袍披還給他,輕聲說:“若再離長安,必将當面告別。”




長風回旋在二人身邊,終于還是消散而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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