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金風玉露一相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金風玉露一相逢
丹鳳門上點燃了煙花,所有人都像遠處無際的天邊望去,連胡人藝伎也止步不舞。
驟然之間,煙花如一團明亮的雪球在空中爆裂,點點星火在夜空裏殆盡,燈籠,燈柱,燈樹圍着城牆一圈兩圈,勾勒出大明宮的輪廓。
十樂問:“你是偷偷回來的?不是說唐軍與吐蕃軍對峙已久——”
李璟擡起一腳踏在石橋柱上,笑說:“我李氏兒郎從不做臨陣脫逃的事。不過此事确實在我意料之外。”
韋诏自被俘後一直被囚禁于吐蕃帳中,不過因他是領兵奇才,所以吐蕃将軍對他向來惺惺相惜,有意納為己用。當初叛降的唐軍中有一副尉,對吐蕃将軍獻上一計,言說韋氏一門皆被抄斬,自然迫使韋诏叛降。
據說韋诏聽聞此事,兩日米水未進,直至第三日吃了白飯三大碗,并碎碗立誓,願誓死效忠吐蕃軍。将軍大喜,于除夕夜招待韋诏,待之如座上賓。酒過三巡,衆人觥籌交錯之際,韋诏卻用吐蕃人割肉的小刀刺傷吐蕃将軍。
之前與他一同被俘的将士與之裏應外合,打馬逃到庭州城下。當時韋诏問李璟的第一句話就是:“韋氏一族尚在人間否?”
李璟握住十樂的手:“你可知道我當時心中如何竊喜,若當日聖上一道谕旨,我如今還有何面目見他?”
“從前李陵送別蘇武時曾說:‘收族陵家,為世大戮,陵尚複何顧乎?’如今韋诏能在這樣的情況之下還能固守民族大義,可見其赤子之心。”
他搖搖頭,“韋诏從吐蕃軍中策馬歸來庭州城下,原本帶回十餘小兵皆死傷無幾,他自己亦是身受箭傷。我答說韋氏無虞,他累得暈了兩天。可你知道他醒來是怎麽說的?”
李璟頓了頓,“他說‘我原想回來報仇’。他可不是心懷大義,而是想求個真相再做了斷。類如李陵般的人自然有,但大多人要将家看得比國重,這才是人之常情。”
“有機會我一定要見見那位韋将軍,敢愛敢恨才不是愚魯莽夫。”
李璟朗聲一笑,“總有機會。”
火樹銀花,星光璀璨,煙花斷斷續續放了一個時辰,十樂戳了戳李璟,示意他往猜燈謎地方看,才子佳人,無邊風月。
十樂與李璟因站在橋上,大有俯察衆生之感。
李璟沉聲道:“他二人倒是不一般的好。”
元真一身男裝打扮跟在駱植身邊,手上提着四五盞燈籠,全是猜燈謎得的,十樂不知道駱植對元真是什麽意思,不過元真似乎極喜歡他,她偏愛側着頭望駱植,哪怕他毫無察覺。
十樂笑了笑,“剛才若我真的走了,你是不是也不言語?成心取笑我罷!”
“我知道你明白,所以我才不吱聲。你看,到後來還不是打趣了我,這兩個錢真真是打發叫花子呢。”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圓月年年月月如斯,卻不知照的又是怎樣一幫過路人。
更深露重,十樂不由打了個寒噤,李璟不由分說将她背在背上,“我剛到長安,先陪我去宵夜。”
神仙居門口挂着兩站碩大的紅燈籠,甫一進門小二就愣住了,眼見一男子背着一男子大步流星地進來,雖說那時候豢養男寵盛極一時,但這也未免太堂而皇之了。
“客官,真對不住,今夜沒廚子,整家店就我一人看門呢,其他人都出去賞燈了。”
十樂跳下來,“連點熱乎飯菜都沒有麽?”
那小二讪讪笑道:“都這個點了,哪還有熱飯菜。不過爐子還沒封,可我要看店——”
“那好”,李璟說道:“你做給我吃。”
“我?”十樂還沒說話,便被他推搡去後院了。
十樂對着廚房的食材長嘆不止,“人家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我是愚婦難為應有盡有。”
李璟笑問:“你是誰家的婦?”
十樂作勢要打他,卻又正色道:“我确實愚婦,既然這裏有湯餅,那只能委屈你了。”
爐子上坐着熱水,十樂換成了雞湯,好早底下的炭火正燒得通紅,一面熱湯,一面烤火。
“我雖是女子,可手藝還沒有我師父來得巧,他煎炸烹煮無一不精,可我在他身邊十幾年,偏什麽也沒學會。不過既然你回來了,為何不回府上去?”
“我只想讓你陪陪我。熱湯火爐,我們這樣如民間夫婦也是極好的。”
十樂原本想問,若是一直做民間夫婦呢?可她又羞于開口,只當他說的傻話。她心裏也明白,李璟是不甘心做凡夫俗子的,他要做的是睥睨天下的王者。
他拉過十樂坐在他腿上,“我明日就去宮裏見聖上,求他給我們賜婚?”
十樂一驚,“你這是怎麽了?”
“你可知除了韋诏,我還遇見一個人,你大約也認識。”
“是誰?”
庭州大雪,幾乎封死了進出城的道路,連商人都不願往庭州走,糧草自然不濟。韋诏說起沙州張氏,聽說張氏族中有一長者,出家後法號明鏡,雖深受吐蕃丞相的禮遇但仍舊心系大唐。張氏財力豐厚,或許可以休書一封請他們相助。誰曾想,不到一月,張氏竟開出一條道來,送來糧草食物。
來人正是張遂安。
韋诏與李璟都分外驚訝,說軍中無一人與張氏有瓜葛,可張遂安還是甘願冒風險前來搭救他們。張遂安卻客氣地說他的侄兒張義潮向來很仰慕韋将軍,願有一日能入韋将軍麾下。
張遂安聽聞李璟要回長安,便盛情邀李璟先一道去沙州,再由沙州返長安。一路上張遂安都沉默少語,只是在沙州分別之際才說道:“齊王爺,我曾答應一位姑娘要助唐人收複沙州,只有守住庭州,沙州才能收複有望。此後但凡有我張氏能幫得上的,但說無妨,散盡家財也在所不惜。”
“你受了他的好意?我在沙州時,與他也能算得上朋友。”
“我自然是答應了他,不過一路上都想在想——”他盯着十樂不放。
“想什麽?”她吹了吹熱茶,頓時化作一團氤氲。
“我在想你。一別長安數月,最想的還是你。張氏有這樣一號人物,若是當初你賴在沙州不回來,我可怎麽辦?”他一雙溫潤的眼睛直直攫住她似的,十樂微微低頭,還是覺察出他的變化,“十樂——”他輕輕吟出她的名字,意亂情迷地吻了她。
火爐上的雞湯熱得噗出來,十樂低聲道:“水開了。”
李璟的嘴游到她頸後,粗粝而涼,他咬着她的耳垂,含糊不清地說:“認真點兒。”
前廳昏昏欲睡的小二,一鍋沸騰的熱湯,兩顆熾熱的心,滿室充盈的香氣。似乎人人都欣喜,人人都歡愉。
已是後半夜的光景,何管家還是看見李琰屋內澄黃的光亮,他叩了叩門進去,見李琰還在看書。
“王爺,夜深了。”
“街上的人還沒散麽?”李琰淡淡地問。
“散了。郡主已經歇下了。”
李琰仍望着他,似乎沒有聽到答案。
何管家繼續說:“林姑娘——齊王回來了。”
他微微一怔,“哦,三弟回來了。”
“王爺還是早些睡吧。”他蹑手蹑腳地收拾李琰手邊的書,順手将桌山的一盞素絹花燈帶了出去,他從沒見過王爺做過這麽費力的東西,用最韌的竹條編燈籠,素絹做底,上頭繪着一株桃花。
他心裏惋惜,這花燈怕是送不出去了。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