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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事之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多事之秋








長安接連下了三日的雨,恰好到祭典那天竟然雨過天晴,聖心大悅,人人皆說這是吉日吉時。只聽殿外有和尚鳴鐘三聲,适時人人身着孝衣跪拜,放眼望去,旌旗蔽空,千百人伏地叩拜,如湧動的白色浪花。




青龍寺一衆僧人以空禪為首,皆着素色袈裟。百餘衆僧人齊齊低聲吟哦《大悲咒》,猶如遙遠的佛國傳來的私語,如泣如訴,木魚聲嗒嗒作響,定人心神,連乳母懷中的小公主都沒有哭鬧之意。




秋高氣爽,旌旗獵獵作響。含元殿前有一只碩大的香爐,其中插着三只小臂粗的香,眼看燃盡,空禪便去上了香,又将這幾日親手抄寫的佛經一一燒了。




空禪一身素衣,但身形瘦削,面貌清秀,一舉一動仿佛是生于書香門第的公子。聖上已有十餘年沒見過他,沒想到再見時他已從一個稚童變成個持重的和尚。




霎時之間,太陽穿透雲層,一簸籮的金光撒了下來,聖上幾乎被晃了眼睛。不過,更刺眼的是空禪身上的一抹鮮紅,似乎還泛着點點的金光。這顏色他覺得眼熟,他當然知道,這曾是宮中最時興的顏色,只要是女人便沒有不愛的。




聖上的臉僵了,他望着法器前虔誠的和尚,卻無法容忍他穢亂的生活——怎麽能讓一個肮髒的破了戒的和尚出現在這莊嚴神聖的祭典上!并非沒有人察覺到聖上的臉色,祁公公突然厲聲喝道:“住手!”




風驟然大了起來,除了前排的王公大臣聽見以外,其餘的人依然畢恭畢敬地跪着。




空禪險些被爐灰迷了眼。





除了祁公公外,也有人發現了空禪袖間的一抹嫣紅,這樣素淨的袍子上怎會莫名沾上胭脂呢?昌平的心頓時提到嗓子眼,可空禪沒聽見似的,自顧自将佛經丢進法器裏,那爐裏的火焰像是足以将一切吞噬。




祁公公終于上前捉住他的胳膊,“空禪師父,住手罷。”




聖上冷眼看他。長安城中廟宇衆多,和尚破戒自是不鮮見,只是他沒料到空禪也如是,“空禪,你可破了戒?”




他不慌不忙地跪下,擡起袖子仔細看了看道:“小僧犯了淫邪之戒”。




聖上微微愕然,原以為他還要幾番争辯,竟沒想到他應承地如此之爽快,也不知是說他聰慧還是愚鈍。




此言一出,連李璟都微微皺眉,現下也有三三兩兩的大臣覺察到有些不對勁,紛紛翹首望去。也不知空禪說了什麽引得聖上震怒,“出家人不能持戒淨心,你戒體已破,還有什麽資格玷污法器?”




空禪垂手而立,也并不争辯。法器中的香火漸漸淡去,只剩若有似無的青煙糾纏在衆人心裏。這空禪雖不過只是個和尚,但好歹是東瀛派來的學問僧,菅原大使對其又贊不絕口,若輕易處置恐怕有失體面。




足足等到香煙盡數散去,也沒等到空禪一句辯白,聖上也不知做何是好之際,慶貴妃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在聖上耳邊輕語三兩句,聖上便又凜然道:“僧人破戒本不該由朕處置,不過與宮女私通乃是犯了大忌。只消将那宮女的名諱報上來,你再回青龍寺思過去罷。”




空禪似老僧入定一般,無悲無喜,雙目微微斂着,像是昏昏然,這不溫不火的态度好似是火上澆油,盛怒之下,聖上擡起一腳踹在空禪小腹上,他原本身形削瘦,悶哼一聲倒在地上,一時之間木魚聲驟停,空禪掃了他們一眼,心道這幫師兄弟們到底還是不能做到心無雜念。




腥鹹的氣味直沖鼻腔,他腦子裏嗡嗡的,舌尖一攪,才發現是不經意間牙齒将舌頭咬破了。許是這氣味喚起了舊時莽撞的童稚過往,他竟堂而皇之地笑了,“聖上此言委實荒謬。貧僧破戒發乎人性情禮,既出自真情,又怎麽能将所愛之人招供出來?”




聖上怒目圓睜,“你——”




李璟趕忙出來求情,“父皇,今日是文賢太後的祭典,三尺神明在上,多有失儀。”這話剛好不偏不倚戳到皇帝的軟肋。他原是不想失禮的,只是這愚僧沖了他的脾氣。眼下恰好李璟出來說情,那便暫且揭過。“将其壓至天牢候審!”




空禪似乎洩了氣,那一口血水沿着嘴角流下來,他任由侍衛拖着,看着眼前晃過的人形,浮光掠影一般,終于見到她時才阖上昏沉的雙眼。




身後仿佛天際之間,聽見呼喊聲,“公主暈倒了!”




——




細雨霖霖,多事之秋。文賢太後祭典潦草收場後幾天裏,果然傳來嶺南降雨的消息,龍心大悅之時,卻又傳來一件更為棘手的事——成德節度使何西封妄圖擁兵自重,舉兵叛亂。




說起節度使十樂也略知一二,玄宗時期募兵制啓用,為擴充軍鎮,設節度使。要說有唐一帶最出名的節度使就是那憑借身兼範陽、平盧、河東三鎮節度使而發動叛亂的安祿山。




夜漏二鼓,一連兩個晚上聖上都召集幾位皇子與裴澍議事,不知該作何考量。




茶水重新換了一遍,太子猶疑不決道:“半年派了副使元罔去監聽何西封的動向,可如今從他那裏卻從未聽說何西封要擁兵自立的消息,恐怕——”




李奕瞥了他一眼,“恐怕這是假消息?”太子面色悻悻,不置可否。只聽李奕繼續說:“元罔不過是個文人,而何西封出身行伍,心思卻細如微塵,入朝為官多年,朝廷的伎倆豈是他識不破的?況且元罔傳回來的消息字字皆是‘一如往常’,這還不能說明症結所在嗎?”




一室安靜,衆人似乎屏息以待,只等着那個呼之欲出的答案——元罔或許早已被何西封控制了。




李琰微微咳嗽,打破了僵局。“成德屬河朔三鎮之一,以北是範陽,以南是幽州,幅員二千裏。而河朔接東南才賦地,又通淮湖之運漕,為中原腹心之地,屏障關中,溝通江淮,若何西封用兵而起,其勢不可估量。”




聖上仍不做一言,梁王李昶試探道:“河朔一帶位置自古是戰争要地,又是繁華之所,自可封殖。若貿然出兵,且不論何西封是否有起兵謀反之舉,即便是有,也恐怕要殃及無辜百姓。臣以為,不若徐徐圖之?”




太子也連連稱是,“兒臣亦然。”




梁王與太子的建議不能說不對,河朔是富饒之地,百姓殷實,若真的舉兵讨伐何西封,那九州的歲貢就相當于要割除一半以上。十樂的眼光落到李璟身上,見他沉思良久,右手不自覺地敲擊大腿,她知道,那是他準備在做決定。




“父皇,何西封此人恃權驕矜,擁兵多年,此風不可長,兒臣以為應當機立斷,不可姑息養奸。”十樂太陽xue突突直跳,這才是她認識的李璟。




李奕來了興致,“三哥說的有理,理當直搗黃龍,也好為其他的節度使以儆效尤。”




李璟的話同樣也說到裴相的心坎裏,他微微舒緩眉頭,“齊王說的有理,若再任憑何西封滋長,恐怕難除禍根。不過梁王與太子的話也不無道理,貿然出兵不僅會打草驚蛇,也會殃及池魚。不知齊王是否想出了萬全之策?”




李璟看了他一眼,又轉而對李琰道:“想必二哥心中也有數了。”




聖上終于發話了,擡手一指,“老二說來聽聽。”




李琰思忖道:“成德以北是範陽,以南是幽州,地平夷無險阻,人口稠密,沃野千裏,開戰容易,戰後必然是哀鴻遍野。若不戰而戰,方為上策。”




李奕思量不明,“何解?”




“範陽節度使陶敏與何西封素有嫌隙,偏陶敏是個睚眦必報的人,而幽州節度使李彥明與陶敏又是連襟——若能得二人相助,便是不戰而戰。”




李璟撫掌而笑,“二哥真諸葛。”




成德受範陽和幽州挾持,進退兩難,若能将二人統一戰線,捉拿何西封簡直是翻手覆掌之間,也虧得他們竟能想出這樣的計謀。




裴澍點了點頭,“不過陶敏此人也是個奸猾的狐貍,想要游說此人必是難事。還有什麽比作壁上觀更容易的事呢?朝廷未必調得動他。”




“陶敏原也是行伍出身,曾是韋诏之父韋甄的部下,人雖奸猾,難得的是十分感念韋甄的提攜,待韋诏也猶如手足。”




“三哥說的不錯,當初我與韋诏駐守西北十三州,陶敏不惜遣兵千裏前來相助,原來是為了韋诏。”




梁王問道:“可這韋诏卻被俘已久,險些還被滿門——”他最終還是小心噤了聲。




聖上一聲嘆息,“這麽說來,症結還是出在朕身上。”




梁王心中一凜,連連讨饒道:“聖上息怒。”




聖上擺擺手,“此事可還有轉圜的餘地?”




商議至此,何西封自然是不能姑息的,可想要拉攏陶敏二人卻沒有萬全的把握。聖上忽而問李珩,“太子以為如何?”




李珩驟然一驚,“不如再觀望一番,眼下确實沒有萬全之計——”




李奕忍不住道:“等到有了十足的把握,恐怕何西封都在丹鳳門外了。”




太子被他一揶揄,嗓子眼只噎出一個字,“你——”




月上中天,三更已過,衆人全然沒有半分睡意,畢竟大家都明白,在此處商讨百般主意,若聖上不置喙一詞,那也只是徒勞而已。




李璟忽然打破僵局道:“兒臣願領兵前往讨伐。”




似乎連更漏聲都清晰悠遠了,所有人都望着李璟,李璟卻好似望着十樂,她明白這個人确有一副要扭轉乾坤的心脾,要起死回生的肝膽。




聖上沉聲道:“好,好啊。”等了兩個晚上,終于有人說了這句話。




裴澍也拱手道:“臣也願請纓!”回顧他們訝異的樣子裴相也不由笑道:“老臣從前也是武官出身啊!”




宮門已下鑰,宮娥太監們便收拾出寝殿供幾位皇子大臣去休息。




夜闌人靜,連蟲鳴聲都沒有,只有檐外絲絲縷縷的冷風吹來,叫人越發清醒。李奕問道:“方才為何向我使眼色?難道我連裴相那個老頭也不如了?”




桂子燦燦然,冷香撲鼻。




“你回長安不久,又已成婚,理當多陪陪父母妻子。”




李奕挑眉看他,“三哥還與我說什麽場面話?你是想證明自己廉頗未老罷!”




他的話多少有些戳中自己。曾經他也苦戰疆場,不過那已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雖未至廉頗般老邁,但此番重操兵戈對他來說已不像曾經那般容易。李璟漫不經心道:“權當你說的有理。”




李奕低笑兩聲,“何西封這奸狐貍可不好捉,你打算怎麽辦?”




李璟反而拍了拍他的肩,“打仗前固然要規劃好進攻的路線,但大部分的戰争都不會如你規劃好的一樣,以不變應萬變是萬全之計,但哪能計計萬全無虞?”




李奕反而捶了他一拳,“你何時與二哥一樣愛講道理?這些年父皇遲遲不削藩正是因為師出無名,眼下豈止一個何西封,淮西、淄青哪一個不是蠢蠢欲動?若他們群起倒戈——”




“好了!”李璟驀然打斷他,見不遠處的長廊盡頭立着一個單薄的人,提着燈籠站在光影裏,像是一抹淡淡的月色落在地上。




李奕噤了聲,拐進了偏殿。




李璟緩緩走近她,“這都幾更天了,怎麽還不回去休息?”




月已西斜,過了四更。




十樂引燈過去,“過了時辰反而睡不着了。”




李璟低聲說:“巧了。”




這偏殿歷來是供王公貴族們留宿宮廷用的,每日都有專人打掃,倒也不見得冷清,反而殿前這幾株老樹似乎越來越有生機了。




枝丫橫斜,有暗香盈盈。屋內沒點燈,僅擱着那盞白紗燈籠,恍如引了月光進來。十樂與李璟坐着,相顧無言。她原本往掖庭回去,沒想到走着走着竟來了偏殿,許是她心裏想見他,可又不知說什麽好。




“何時啓程?”她終于還是忍不住問。




“神策京西行營已待命,就這幾日吧。”




安靜了好一會兒,十樂又說:“我竟不知道藩鎮是這樣棘手的事,吐蕃在西北虎視眈眈,內部又有內亂,你可有把握能勝?”




李璟握住她的手,才發覺她似乎冷得出奇,“沒有把握便不打仗了?沒有把握便不除禍了?我們是人不是神,只能盡人事罷了。”




十樂眼鼻發酸,竟不自覺地委屈,她不願聽李璟說這樣的喪氣話,原本在她心裏李璟就是沙漠中的鷹隼,是不認命的。可現在他竟然說什麽盡人事聽天命的話,這就不像他了。




李璟拂了拂她的臉,“哭什麽呢?當初我們山崖下也不見得你哭,幾番面對生死,我又何曾死了?”




“這次不一樣,睿王說的我都聽見了。”




“沒什麽不一樣的”他嘆了口氣,“天子之家,與其同室操戈,不如同仇敵忾。”




天色一點點亮起來,像是暈開了清冷的月光,地上是斑駁的樹影,疊疊交錯。遠遠地飄來城門鼓聲,李璟起身道:“我該回去了。”




十樂嗓子發癢,聲音沙沙的,扶着門問:“什麽時候回來。”




“說不準。”天是越來越冷了,連說話都帶着薄薄的水汽,“快則年前,慢則——”




十樂身子僵直了,腿又麻,只盼着想歇一歇,卻又不禁想要送送他,可該送去哪兒呢?送出了偏殿,送出了丹鳳門,還能送出長安?不過是走一路惦念一路,李璟原本是走着,聽見身後趨步的聲音,便轉身抱住了她。




十樂聲音嗚咽,像是隔着絹帛的紗窗外的細風聲,李璟身上暖和極了,不住地有暖氣在她耳邊說:“等我平安回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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