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西市命案(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西市命案(一)
時至晚秋,水天一色,十樂推開窗,見秋水盈盈,微風徐徐。湖上的游廊每隔七八步就擺放一盆秋菊,融融冶冶的黃色如一盞盞小燈,點燃了彎曲的長廊。
有小丫鬟來送早點,只見托盤裏擺了兩碟糕點,十樂嘗了一口便說:“好香的艾草氣。”
小丫鬟生的一臉喜相,笑眯眯地說:“今日是重九,府中按例做的都是艾草糕,應個景兒。”
是啊,仔細算算,今日恰是重陽。
那小丫鬟探着頭向窗外張望,似乎還有什麽事。
十樂問道:“外頭有什麽好玩的事?”
她紅撲着臉,抿嘴笑了笑說:“前兩天管家差人在花園裏做了兩架秋千,今日又給咱們放了個假,這會兒估計姐姐們都在一塊兒打秋千呢。”
果然,湖那邊的花園裏似乎真傳來盈盈笑聲,不過清脆悅耳,還以為是湖水微波淺聲。她見眼前的丫頭不過才十四五歲的年紀,正是孩子心性,便讓她也去花園裏玩。
王府的廚子手藝就是好,那艾草糕做成葉子的花樣,上面還映出樹葉的紋路,糯米晶瑩通透,只有細碎的艾草也摻雜在其中,好似由澄淨的琉璃做成。不知過了多久,門口突然有人說:“再吃就要積食了。”
她一愣,才驚覺自己快要将十幾塊糕點吃完了。
李璟不知何時站在門口。平日只見他時常卧在床上養傷,今日站在面前忽然才覺得他清瘦了不少,英氣尚存,只不過倒更似書生一般。
十樂兩三步走過去,“王爺怎麽起來了”?
李璟并不作答,只是說:“今日重九,西市一定熱鬧的厲害,陪我去走走?”
近日來李璟與柳憐卿的事正是風口浪尖之上,若此刻出去難免聽見些污言穢語,正是猶豫之際,李璟便擡腳走了。
“哎——”十樂忙不疊跟上。
天朗氣清,花園中落紅将盡,只剩下層層疊疊的枝丫黃葉,唯有芙蓉花開的如錦如繡。遠遠望去五色羅裙在林中飛舞,叫人不知是庭院飛花還是林中蝴蝶。底下的丫鬟有的站在稍遠一點的樹邊張望,膽子大的還要伸手去推。李璟與十樂站在花園外沿,只見其中一秋千上的少女縱身躍到花樹梢上摘得最頂端的芙蓉,引得一衆人紛紛叫好。
不知是誰輕聲叫了一句:“王爺。”
一衆人紛紛前來行禮,十樂見流霜手上握着那只芙蓉,不由贊道:“流霜好功夫。”
流霜自幼習得一身好武藝卻鮮少展露,只因是王爺不許。方才秋千蕩的正高,加之以為王爺卧在栖鷺閣養傷,一時興起竟縱身摘花,沒想到被王爺碰個正着。聽十樂這樣說,便悻悻地說:“雕蟲小技,實在慚愧。”
李璟好像心情不錯,淡淡地說:“今日放假,抓緊時間去玩吧,別擾了你們的興致。”
一幫丫鬟仆人如蒙大赦般朝花林裏散去,一邊跑一邊說:“都別搶,下一個輪到我了——”
十樂輕笑,突然看見李璟正看着自己,默然斂了笑意。
正走到大門口,恰好見柳憐卿從府外回來,她氣色不好,只是匆匆行了禮便走了。還沒走多遠,十樂忽然聽見有人急斥,“快下來!”
原來不知是誰在院裏放風筝,恰好樹枝勾了線,有仆人爬上去摘風筝,碰巧遇上柳憐卿。
十樂從沒見過柳憐卿這個樣子,蹙着眉,将手中的絲帕握地緊緊的,竟将她平日裏冷淡的模樣一掃而光。她急地發慌,“快下來!叫他下來!”
有侍衛也高聲吼道:“你快下來!”
那是棵高大的槐樹,只見那家仆的身形隐在槐葉之間,正是爬到一半,只差七八尺就能摘到風筝,此刻那家仆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最後樹下的侍衛越圍越多,他才不得不下來。
那放風筝的丫鬟早已哭地跟個淚人一般,“柳孺人恕罪,這風筝是春天時小皇子來府上玩的,後來風筝破了個洞,他不要了,奴婢這才敢再取出來放,奴婢再也不敢了——”
柳憐卿不說話,親眼見到那爬樹的家仆雙腳落了地才安下心來,身子險些軟過去。她佯裝鎮定地說:“這府上要是再有人敢爬樹,就打斷雙腿。”
侍衛們面面相觑,見李璟與十樂仍然站在門口,為首的侍衛便特來請示齊王的意思,李璟點了點頭,衆人這才散去。
十樂見柳憐卿弱柳如風之姿,沒想到說話做事雷厲風行,甚至都不輸男子半分。可她待人接物都十分冷淡,更別說關心奴仆的安危,不知今日是受了什麽刺激。
大街上果然熱鬧,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車馬川流不息。今日重九,街邊有花農擺放着十餘種品類不一的菊花,淺紫鵝黃,色豔群英。十樂才發現這不是去西市最近的路,再往前走就是神仙居了,原來李璟并不是真的想去西市,恐怕是想來會會那位六指先生。
走到神仙居門口,發覺裏面雖然食客滿座,可高臺之上并沒有人,李璟淡淡瞥了一眼,只聽十樂故作問難道:“想必王爺今日是打算來聽書的,還打什麽去西市的幌子。”
李璟斜觑她一眼,沒理會她的打趣。正欲從前街繞過去,沒想到被個渾身酒氣的男子撞個滿懷,街上往來人群衆多,他未設防備,冷不丁叫人一撞牽動傷口,不由得猛地咳嗽起來。
十樂不敢當街稱呼他為王爺,只是不停地問:“沒事吧?”
那撞人的男子雖然渾身酒氣,可神色倒清明,見他們二人之後似乎更清醒了,慚愧說:“三哥,真是對不住。”
十樂看了他一眼,可不正是睿王李奕麽,恰好神仙居對面就是暢雅館,想必他剛從裏頭宿醉出來。
李璟緩過氣,也沒想到竟然遇上他,自那天之後也許久未見了。“巧了,你若還有精力,我們一道去西市逛逛。”
長安東市與西市雖然其中都坊市林立,可地位卻大不相同。或許是東市靠近興慶宮的緣故,周圍坊裏大多都是皇室貴族與達官顯貴居所,四方珍奇在東市中不勝枚舉;而西市之中大多都是江湖藝人,販夫走卒,還有西域外族販賣香料珠寶,總之是三教九流之人物彙作一堂,中胡迥然之風氣混為一團,與東市正統規矩的形态十分不一樣。
遠遠地,聽見一陣急鑼聲,十樂等人還未過去,那江湖藝人早已被裏三層外三層圍起來了。十樂一邊咳嗽一邊嚷道:“讓讓,讓讓,否則肺病可要過給你們了。”
人群竟然自動讓出一條道,衆人掩住口鼻,厭惡地看着這三人。
那敲鑼的老板是個三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臉上五官沒有特別之處,唯有一顆酒糟鼻紅的醒目。身後的白幡上寫着“大變活人”的字樣,身邊橫放着一人長的櫃子。
見人來的差不多了,放下鑼道:“各位街坊,在下錢闡,自洛陽而來,虛長三十年身無技藝,只不過前些年經常做一個夢,夢中我躺在家中一大匣子裏,任人怎麽砍殺都沒能傷我半分,後來我才知道這匣子原是女娲娘娘用來盛放補天寶石的,人躲在裏面刀槍不入。如今尚且入長安賣藝,望大家能捧個場。”
人群中有人起哄,“別吹牛了,女娲娘娘用這破櫃子盛寶石得多磕碜啊。”
這幫看客,不僅沒人掏錢,還一味地起哄,“就是啊,有着刀槍不入的好東西你該獻給皇帝了。”
“……”
衆人說笑之間已走了一波人,錢闡立刻說:“我要是在裏頭大家夥肯定覺得是自己做了手腳,大夥若是不信,大可親自到這櫃子裏一試便知。”
衆人面面相觑,生怕老板說真話,又怕老板說假話,半晌還是沒人敢接茬。錢闡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只匣子道:“這可是翠華山上采來的紀蓍草,已經長了十年了,這可是能入藥的草藥啊,只要誰能進這匣子裏讓我刺上幾刀,這草便歸他了。”
紀蓍草常見,不過大多數春生夏枯,只長一個季度。只有生長在高山懸崖之上的紀蓍草能長久存活,三年以上的紀蓍草就是治病的良藥了,而十年生的能抵百金。
李奕輕聲感嘆,“這倒是個好東西。”
十樂對紀蓍草沒興趣,但聽那老板說得頗有噱頭,有些躍躍欲試。她正欲說話,卻被李璟一把拽住,随即又松開手說:“看看熱鬧罷了,何必親自去試。”
又看了好一會兒,周邊的人悉數散去,他們也覺得意興闌珊,突然有人主動說:“我來!”
百姓都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來人竟然是六指先生。
“不知老板說的可是實話?我若能進匣子任你砍上幾刀你就能把紀蓍草給我?”
原本錢闡還是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見到六指先生頓時不屑起來,“我雖沒讀過書,可這麽多人作證呢,想賴也賴不掉。”
三三兩兩的路人又圍觀過來,想必大多數人還是沖着六指先生而來的。那口櫃子是朝裏開的,并沒能看清裏面是什麽構造。六指先生的頭能從一頭的口子探出,腳也能從櫃子尾部伸出來。可十樂忽然覺得什麽地方不對勁。
錢闡裝模作樣地抹了抹手上那把刀,又神神秘秘地嘟囔了幾句佛語,便小心翼翼地往櫃子裏刺。錢闡慢慢将櫃子攔腰鋸斷,衆人不禁倒吸一口涼氣。按理說正好砍在六指先生的腰上,可六指先生臉上并沒有半分表情,他仍是平靜的閉着眼睛,好像睡着一樣。衆人大呼精彩。
第二刀偏近于左上方,錢闡慢慢将刀插進去,可這次原本閉着眼睛的六指先生忽然驚恐地睜大眼睛,連錢闡都說:“先生真是配合。”可過不了多久,櫃子裏漸漸滲出血跡,圍觀的孩子忽然哭叫起來,人群頓時亂作一團,只有一句話在人們耳邊此起彼伏——“出人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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