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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影千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鬼影千佛








大約因為是西邊的緣故,已是酉時可太陽仍是搖搖欲墜也不見落下。客棧裏的食客悉數離開,十樂見月娘的樣子好像是要出門,便急急地跟在身邊道,“月娘是要出門送酒嗎?我也一道去。”




想必也是看出十樂太悶不忍回絕,便拎着酒道,“确實是去送酒,不過路程有些遠,你可不要喊累。”




十樂搶過月娘手中的酒罐子,轉身道,“保證不喊累。”




沙州是建在沙漠綠洲中的城市,常年乾旱,街道巷口的房屋基本都是用黃土夯成,大多數人家都是用黃土為主,木頭為輔來搭建房子,看着有些奇怪。而且這裏并非長安那樣的地方,到了日落,家家戶戶都閉門不出,酒坊茶肆也開始打烊,路上走的行人大多不是漢人,穿着異族服飾,确實與衆不同。




十樂自言自語道,“還沒天黑路上就沒路人了。”




“沙州自漢以來就是通西域的必經之路,這裏有大宛的寶馬,大食國的香料,龜茲國的樂舞,還有許多西域才有的珍寶與異獸,那時候的沙州可不亞于長安。”說着她用下巴點了點遠處的幾個異族人繼續說,“沙州的繁華止于安史之亂,吐蕃人趁着大唐內亂占領了沙州,從此,沙州受制于吐蕃人的掌握,那幾個就是吐蕃人。”




只見那三五個吐蕃人正不知從何處拖出一只小羊,路上空空蕩蕩,只聽那小羊細心裂肺地吼叫着。聽月娘這樣說,十樂心下也明白了七八分,憤懑道,“那也不能公然劫掠吧。”




月娘見十樂欲回頭,便急忙道,“別回頭”。語罷,二人又拐到另一條街上,再回頭,已然看不見那幫吐蕃人了。





“剛才那些人不過是這裏的地痞流氓,仰仗着自己是吐蕃人的身份,到處為惡。”




“難道官府就不管嗎?”




月娘無奈道,“管?怎麽管?吐蕃贊普派遣本國人來這裏做官,本國人做官則對族人法外開恩;若是任命漢人做官,則對吐蕃人多有忌憚。在沙州,一個吐蕃人偷了錢只需返還錢財即可不被處罰,而漢人偷了錢,則要被砍去雙手。”




十樂不解,“如你所說,沙州已被吐蕃占領多年,而吐蕃還以兩種政策對待漢人,就不怕難以服衆?”




“百姓豈是這樣好收買的?沙州自古以來便是漢唐的領土,雖已被吐蕃占領多年,可這裏依然以漢人為衆,民心所向仍是大唐。你可知道,這裏的漢人時時刻刻無不想要起義抗擊吐蕃人,我也相信這一天不會太遲。”




月娘的聲音柔美,吐字清晰卻又铿锵有力,很難想象,像月娘這樣的女流之輩都時刻懷揣着重返大唐的心願,可見此地民心聚向一致抗外。




經此一番談話,二人各懷心思,一路上默默無聲地走着。沙州到底還是荒蕪之地,天色一暗便只剩眼前黑黢黢的一片,唯有以月色為燈,引導二人前行。月娘走在十樂身邊,見地上影子拉的好長,眼角的餘光看到她身形纖細,肌膚泛着盈盈的光,忽然“噗嗤”一聲笑出來。




路面不平,都是往來車馬軋出的痕跡。十樂腳一扭,險些摔倒地上,月娘不去扶,反倒笑得更大聲了。




月華如練,黃土無聲,在這寂靜的街上除了她們二人,仿佛空無一物。十樂被月娘笑得脊骨發涼,心裏無端想起書中曾記載,在通往西域的古道上,月圓之夜常常會有精怪出來禍害百姓,食血剝皮,好不駭人。




十樂壯着膽子叫道,“月娘——你笑什麽?”




只見月娘臉上的線條變得柔和了,插着腰輕輕喘氣,“我道是哪裏來的俊秀少年,沒想到是個姑娘。”




十樂正是沒反應過來,随後又恍然大悟,原來笑的是自己。




她低頭看了看身上的打扮,笑着說:“并非有意欺瞞姐姐,只是以女子裝扮行事多有不便,我倒是喜歡穿男裝出來。”




月娘倒是笑的不懷好意,“你這樣子,只怕要男女通吃了。”




十樂也不惱她,只是心裏腹诽,這個月娘生的貌美如花,只是一張嘴讨打。




拐出巷子,走上一條寬闊的大路,月亮高懸在正上方。這樣不知疲憊地走路,仿佛是要走到月亮上去。說了不許喊累,十樂也不便多問話,只是不知目的地在哪裏,好似回到沙漠裏,茫然無措地跟着商隊前行,一股疲乏又湧上腦袋。




也不知走了多久,見月亮又大又圓也沒什麽變化,更不知到底是月亮在走還是人在走,十樂險些以為,月娘是在學誇父追日,來了個月娘逐月。




她抿嘴笑了笑,忽見前面一片樹林,月影之下,猶如鬼怪。




看着那片樹林,倒是越走越近了,樹影婆娑,從枝丫間漏出零星燈光,可依山勢看來,後面不應該有人家。




十樂随月娘穿過樹林,才發覺那并非多龐大的樹群,而只是幾棵高大粗壯的樹木橫亘在黃土裏,而越過那幾棵大樹,所見之景才令人嘆服。




該如何形容呢,十樂在月下看見成百的石窟,每個石窟口都懸着一盞大紅燈籠,雖不是劇烈的光,但在這漆黑的夜色下,竟将月亮染成紅色,如赤月當頭,好不妖冶。




她幾乎是楞在原地,晃過神來,月娘已走的老遠了。匆匆跟上,雙腳邁上黃土砌成的臺階,一步步往石窟上去。也不知怎麽了,分明只有十餘步的距離,卻讓人覺得異常沉重似的。




月娘是常來的樣子,徑自越過前面幾個石窟,向前走去。十樂卻東張西望,想看看石窟裏到底是什麽妖魔鬼怪,然而窟口的燈籠雖大,裏面的物什卻瞧不真切。只見月娘停住腳步,對十樂探頭探腦的舉動顯得十分好笑,招手喊她過去。




那石窟并不大,可裏面卻極寬敞,随月娘悄聲走進去,眼見地上放着幾盞油燈,兩個男人背對着她們,一個是漢人書生的打扮,另一個,光頭,是個和尚!




十樂的眼神緩緩向上移動,看見石壁上四個身形微豐的玄女,形态各異,其一懷立琵琶,其一手執阮鹹,其一身抱古琴,其一臂卧箜篌,四仙女手挽色彩豔麗的披帛,衣袂飄然,搖曳生姿。周身是七彩祥雲與金色蓮花,随着燭光飄動,壁上的玄女好似也變幻出其它的動作,祥雲也四處翻飛,恍如仙境。




見此情景,十樂不禁輕聲“呀”了一聲,壁前一人不為所動,而另一人似乎受了打擾,轉頭來看,只見是個清秀的書生,年約二十,中等身材,淺色的衣服上已是色彩斑斓,瞧不出原來的樣子。他放下手中的畫筆,走過來打招呼。




“月娘”




月娘臉上有些歉意,“子貞,今日是我來晚了。”說着将手中的酒遞過去,見十樂仿佛猶在夢中,不由得拽了她一下,示意她将手上的酒一并遞過去。




十樂方覺大夢初醒,見畫師如此年輕,不由得心生敬畏,雙手将酒遞上。




那人問,“這位公子倒眼生的很。”




十樂行禮道,“在下林十樂,自長安而來。”




話音剛落,那壁畫面前的和尚倒是轉過頭來,問道,“長安?”




借着微弱的燈光,十樂總算是看清了那和尚的樣貌。身穿一襲半舊的袈裟,無須無發,眉眼間自成笑意,臉上泛着緋紅之色,莫名的,十樂竟想起了那見人便眉開眼笑的彌勒佛。




聽那和尚反問,十樂便點點頭。和尚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轉瞬而逝,笑嘻嘻地搶過子貞手中提着的酒仰頭便喝。




十樂愕然。




佛教五戒,即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分別暗合儒家的“仁、義、禮、信、智”。實際上她也覺得佛家的清規戒律實在磨人,世間無非是美食、美酒、美人、美景,不能做的事偏偏占了一半。若說能五戒具守的僧人,必然也是有的,可能當衆破戒的,絕對不在多數。




她不由得感嘆道,“師父真是豪放”。




月娘想必也知十樂是在暗暗提醒和尚破戒的事,便出來解圍道,“智顯師父可是我們沙州畫壁畫的好手,正如李太白飲酒能做奇才詩,智顯師父也能做天人畫。”自月娘父親在世時便時常來給智顯師父送酒,之後便輪到她來送酒。其實她也不明白,一個奉佛守教的僧人為何嗜好酒肉,他不說,她自然更不能問,一送數年便也不覺得奇怪了。




智顯師父對月娘的解圍卻不大領情,吐出一股酒氣,便讓人覺得昏昏欲醉。“佛教五戒,唯有酒是遮戒。既為遮戒,本身便沒有罪,但是酒醉之後會做出殺盜淫妄之事。”說到這裏,話語一頓,見十樂仍是錯愕,接着說:“而我心中無妄念,何來破戒之舉?”




醉酒是怕行人欲妄念的事,故為五戒之一,然而如智顯師父所說的,心中有菩提,即便喝醉了,也不會有破戒之舉。




十樂心悅誠服般點頭道,“師父确實有大智慧。”




智顯師父不以為意地擺擺手,兀自拎着酒壇子卧到石壁一角,呼呼大睡起來。




子貞道,“師父向來不被清規戒律所拘束,望公子見諒。”




月娘聽子貞稱呼十樂為“公子”時掩嘴而笑,鬧得子貞不明就裏。十樂旋即也笑起來,倒是緩解了剛才尴尬的氣氛。




此刻十樂仔細打量着石窟,進口處是長甬道,裏面是三面方形高牆,她擎起一盞油燈仔細看壁上的畫作,筆觸似漢人手法細膩,人物姿态多有西域飛天的形旬、服飾的遺風。用色與如外族審美大膽,引燈向上看,頂上亦是輝煌的壁畫,猶如置身仙境。在這不大的石窟裏,充滿了漢人與西域人對佛的審美碰撞。




十樂對二人道,“沙州石窟的壁畫與塑像自北朝時就已聲名遠播,我今日得見,确實驚為天人之作。”




月娘淡淡地說:“壁畫确實是極美的,不過不得不待在這昏暗的地方,看了這面的畫那面的畫便瞧不真切了,多有可惜。”




那喚作子貞的青年道,“月娘說的不無道理,只是我們繪制壁畫一來是為了弘揚釋教,大濟蒸人;二來也是為了守住自己的方寸之心,常保赤誠。”




十樂點頭贊同,弘揚釋教不過是面上蒙蔽吐蕃人的表意,而身處沙州的漢人,所願守住的本心不過就是願終有一日能重返大唐。他們筆下的人物途經歲月長河的洗禮,千百年後,世人只知壁畫精美細膩,真正的意味又有幾人得知。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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