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八方風雨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八方風雨
窗外的風将窗上素帛吹得絲絲作響,屋裏點着醒酒的香,十樂翻身一看,見天色早已暗了下去。更漏是有一滴沒一滴地響,也不知現下是幾刻。
她起身下床,才驚覺大雪似沒停過,天地間一片皚皚之色,湖面上微微泛着細碎的光。夜裏風冷,到底還是将她吹地越發清醒,茶壺裏的水早涼了,這時候想必下人都歇了。
十樂模模糊糊想起今天除了吃了幾口藥食外,幾乎再沒吃過其他的,她知道王府的廚房雖然熄火早,可鍋裏常常暖一小爐子的水,上面往往要暖着幾屜包子,大多留給守夜的下人。
她蹑手蹑腳地出了門,地上早已是堆滿了雪,好在長廊上墜着的燈還沒熄,也不至于黑燈瞎火踩在雪上。繞過游廊的時候,突然看見李璟的書房仍亮着,不知他還在做些什麽。
廚房向來是由桑秋娘管的,原本天熱的時候她還偶爾鎖門,這段日子天冷了,她又愛偷懶,所以往往不鎖廚房門,唯恐有下人為主子來取吃食而擾她好夢,故此總是虛掩着門。
十樂輕輕一推,門“吱呀”開了,竈底還架着幾根炭火,明滅可見,籠屜上果然還剩下幾只饅頭。
冬日的天是說不出時辰的,從日落到日出的夜晚,天上總是霧氣蒙蒙的,她有一腳沒一腳地踩在雪上,咔咔直響。正拐彎的時候,眼前晃出一團黑影,她下意識地退了兩步,發現那人竟然是李璟。
他手上提着盞绫絹燈籠,暖意融融的橙光恰好落在他腰間,能看出他披着袍披。這樣天寒地凍的日子裏,李璟似乎也沒想到會會碰上她,不過見她手上的包子便也猜出了七八。
十樂含糊問了一句:“王爺這是要出門?”
李璟應了一聲,又說:“酒勁剛過就出來迎風仔細傷身。”
不知為什麽,此刻李璟的臉色異常溫柔,绫絹燈籠斑駁的光暈落在他們之間,有細密的雪飄進廊下,飛散在十樂臉上,絲絲涼意在她臉上蔓延開,忽然想起白天的時候,她好像貼着李璟的臉,那時候他的臉也是這樣涼。
“知道了”她竟然含蓄起來,像個少不經事的女子。
李璟伸手去拎背後披衣上帽子,怎麽都戴不上,十樂墊腳幫他戴上,那動作仿佛已做了許多年了。
李璟出了廊下,密密匝匝的雪落在他眼前,他忍不住回頭對她擺手說:“快回去罷。”
她隔着紛紛揚揚的雪簾子看着那點光亮在夜裏越縮越小,像是零星的光火被澆滅了。不知怎麽了,她心中竟有些不安,隔着厚重的圍牆,聽見牆外悠遠更疊的聲響——尚且剛過寅時,不知李璟這麽早是去哪裏。
地上的火爐裏炭火正盛,烤的她心裏燥熱,總是翻來覆去睡不着。大約快天亮的時候,她做了個短促的夢,晚秋的時候,萬山紅遍,她竄在山林裏,看見林岐和阿聿在遠處,她越是跑,越是陷在迷霧裏——
無端出了一身冷汗,借着薄薄的天光,發現已是卯時了。流霜進來的時候還疑心她怎麽起得這樣早。
十樂擰了帕子洗臉,聽見流霜絮絮叨叨地說着她昨天醉酒後鬧出的醜事,她只管捂着臉笑,流霜說:“昨天多少人想要去拉你,可你偏生趴在王爺身上,直道他身上涼快——”
十樂沒敢出聲,溫熱的帕子還搭在臉上,可分明臉頰已經燒的不行了,只想掬一捧雪貼在臉上降降涼。
這天也不知怎麽了,總覺得惴惴不安,沈淵留給她的魯班鎖無論如何都解不開,她心裏煩,一直不見李璟回來。直到晌午的時候,竟見崔效來了,他是不常來府上的,十樂見他行色匆匆便問是出了什麽事,崔效一時語噎,只說齊王叫他回來取些東西。
又過了一會兒,李奕來了,渾身沒有半點酒氣,與常日裏截然不同。十樂聽見他問管家李璟回來沒有,管家只是搖頭。
她攔住李奕問:“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李奕的拇指搓着食指的繭子,一直不開口,最後才忍不住說:“前日韋诏被吐蕃軍隊俘虜,聖上大怒,以為韋诏守城不力,欲處死韋氏一族。三哥星夜趕去宮裏,卻沒想到火上澆油,聖上甚至說出要治三哥連坐罪——”
十樂喃喃道:“怎麽會這樣?”
“老頭子居廟堂之高又怎麽知道邊疆苦寒,吐蕃軍虎視眈眈,韋诏等人死守城池三天三夜——”他一腳踢出腳邊的石子,叮咚一聲飛進不遠處的湖裏,“韋诏屢立戰功的時候,各個都是錦上添花的朋友,如今他遭敵俘虜,竟被人說是通敵叛國!”
十樂冷靜下來,“以你對聖上的了解,此刻還有什麽人能在殿前說上話的?”
李奕細數道:“太子與我們不是一路人,韋诏的事他定不願多加摻和,二哥身體不好,況且他與韋诏也無甚交往,三哥曾是與韋诏出入邊關的兄弟,不過此刻自身難保,至于我——老頭子根本不願見我,不巧的是裴相前幾日回鄉探親去了,遠水救不了近火。其他的大臣紛紛置身之外,唯恐引火上身。”
十樂沉思問:“如果是林岐在呢?”
李奕一楞,顯然沒明白她的意思,“林岐自然是一劑猛藥!可他不是——難道你想——”
未等他說完,十樂已經奔出府外去了。
話說李琰正卧在榻上看書,管家進來換炭火,李琰擺了擺手說:“一齊撤下去吧,屋裏窗門都閉着,燥得很。”
管家卻沒停下手上的動作,寬慰道:“現下炭火正旺是覺得燥,一會兒要撤下去了那可說冷就冷了,王爺的身子受不得驟熱驟冷的。昨個去齊王那兒還吃了不少酒,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李琰擱下書,“連你都覺得我是個沒用的病秧子,連酒都喝不得了?”
管家手中的鉗子一震,扭斷了爐裏的炭,零星的炭火順勢而上。他忙說:“王爺這是跟老奴置氣呢?您說我僭越也好,不懂規矩也罷,只求您保重身體才是。”
李琰嘆了口氣,問:“可還在下雪嗎?”
管家支開窗子道:“晌午就沒在下了。”只留下一道縫隙給李琰看,看罷又關上了。
他握起書又放下,問說:“老三還在宮裏?”
“還是夜裏的時候齊王就趕去宮裏至今還沒回來,不過想來也是,聖上還在氣頭上呢,豈是說算了就算了的。”又看了看李琰,見他愁眉緊鎖,忍不住說:“王爺心善,可天氣這樣差,您還是別往裏摻和的好。”
李琰不語,順手翻了兩頁書,才緩緩說道:“安排下去,若到戌時老三還沒回來,我便去趟宮裏。”
管家終究還是拗不過,默然答允了,他知道王爺的秉性,別說為了齊王,即便是為了韋氏一門他也要去淌這趟渾水。
才把火爐罩上,門外就有小厮來叩門,管家隔着門問說有什麽事,那小厮怯怯地說王府外來了個少年,說有事找王爺。
管家又問那人姓甚名誰,報的是誰的名號,小厮一概不知。管家心中以為定又是哪些來攀親附會的閑雜人,便讓人打發了他去。
李琰卻召那小厮進來,問說來人長什麽模樣?
小厮想了想說,個頭不高,年紀輕輕,樣貌十分清秀。
李琰眼中神色一閃,忙說請他進來。
管家見李琰起身更衣,一邊幫他穿衣一邊問是怎麽了?
李琰沒說話,但遠遠地見來人确實是十樂,雖已經猜到是她,但多少有些暗喜。
十樂進門的時候恰好與管家錯身而過,那管家對她行禮道:“公子好久不見了。”
原本她也該說些話寒暄,可此刻只是點點頭,便徑自進了屋。
李琰見她神色焦急,手捧着一卷畫,肩上還留有殘雪,也不與他拐彎抹角,“你都知道了?”
十樂突然跪在地上,對李奕求道:“草民聽睿王說了些事,或許朝中能幫齊王的只有王爺你了。”
李琰見狀也于心不忍,“天子的心思,不是你我能撼動的。”
“不需要王爺冒險替齊王求情,只求王爺能帶我入宮面聖。”
李琰心裏忽然湧起一股暖流,他見慣了朝野紛争,見過手足勾心鬥角,其實他一介草民又能有什麽法子,不過多少被他舍身救主的舉動感動。
他當即招呼管家備下馬車,管家忙不疊說:“這還沒到戌時呢。”
李琰冷眼看他,管家終于噤聲了。差不多到了黃昏的時候,馬車快到丹鳳門了,可車夫竟然停下了。
十樂撩開簾子,卻見崔效等在丹鳳門外,他拱了拱手,對二人說:“王爺一早就吩咐下官在此等候,只為了傳一句話——遇八方風雨,當明哲保身。”
他竟什麽都算到了,他這一去怕是做了破釜沉舟的決心,十樂眼圈泛紅,轉而對李琰說:“此刻還未進宮門,王爺若是後悔還來得及。”
李琰淡淡地說:“本王每隔三日經此門上朝,此番一去又有什麽好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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