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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命案(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西市命案(四)








一衆人只是草草吃了幾口,李琰先回王府,由江寒山和祝捕快陪同前去宇文征家中。正準備下樓的時候,十樂莫名想起那一天,小二手中的托盤被大娘打翻,一衆人都擁在一塊兒撿錢,而宇文征站在高臺之上,眼神似十分悲恸,她情不自禁也走上高臺,眼神開闊,能直視對面的高樓。那高樓上的窗子開了半扇,依稀能見到裏面走動的人影。




她問道:“對面也是酒樓嗎?”




祝捕快語氣裏頗有幾分笑意,“那是長安城裏有名的雅舍——暢雅館。”




暢雅館,當時李奕就是匆匆忙忙從裏面出來撞到李璟的。而他這樣浪蕩不羁的人,想必對面的雅舍該是章臺無異。




已是午後,秋日的太陽鮮有熱烈,仿佛只是遠遠地打個照面,天上灰蒙蒙的,好像有無數灰塵飄浮在空氣裏。十樂走在前面,忽然感到好像天上下起了雨,密密匝匝的雨水澆在臉上,鼻尖還似乎萦繞着一縷香氣。一轉身,只見江寒山和祝捕快仿佛是從水裏撈出來一般,引得路人紛紛側目而視。




暢雅館高樓上的窗子裏探出個腦袋,那姑娘明眸皓齒,顧盼生姿,多一份顯風騷,少一分顯平淡,正是這樣一手支着腦袋,一手拎着個銅盆,似笑非笑地說:“方才暈乎乎地洗了把臉,昏頭昏腦地就倒在街上了,真是對不住。”




江寒山怔怔擡眼望了望她,臉上不氣不惱,反而說不出的尴尬,祝捕快也好不到哪兒去,可他連連對那姑娘說:“不礙事,不礙事。”




那姑娘的眼神鎖在江寒山身上,驟然變了臉色,冷哼一聲,将窗子關了。江寒山似乎愣愣的,才想起自己已渾身濕透了。





正是秋日,長安街上涼風習習,十樂唯恐他們傷風患病,便請他們先回去,自己獨自去宇文征家裏。經此一事,江寒山似乎恹恹地,也不再推脫了。




宇文征家住臨近西市的永平坊內,想來他再受人追捧,到底還是個走江湖的,所以也只能寓居在西市一帶。




永平坊內的長水巷,一條路分出好幾個岔口,地上鋪的是殘缺不全的青石板,牆角邊暗生青苔,不知是誰家的桂花開了,星星點點地綴在枝頭,整條巷子裏盡是幽幽的暗香。永平坊邊上有條明月溪,彎如皎月。所謂“水邊楊柳曲塵絲”,是故幾乎家家戶戶栽種柳樹。柳樹別有風姿,可一到春天柳絮漫天,易引喘症,所以只有一戶人家沒栽柳樹。




還沒走進宇文家的院子,遠遠地已經聽見又人在咳嗽,到後來,似乎連咳嗽都沒了力氣。所謂的大門其實就是竹子編成的竹門,門虛掩着,有個孩子坐在樹下玩泥巴。見來人了,怯生生地跑進去,找了大人出來。他身後跟着個愁容滿面的婦人,眼圈紅紅的,好像是哭過。




說明來意後,那婦人打量她一番才引她進裏屋。屋內并不算寬敞,而床邊的藥罐子歪七扭八地好像只是為了襯托床上那人。他臉色蠟黃,身形消瘦,原本大約是在閉目養神,而後聽見有人來了,緩緩睜開眼睛看了看十樂,可能是想說話,卻沒想到先咳出來了。




那婦人神色悲戚,一邊幫他順氣一邊對他說:“這位官爺是來查公爹的案子。”




男子咳了許久,才緩緩睡去。十樂與婦人坐到外頭院子裏說話。




她低眉斂颦,輕聲說:“宇文征——也就是大家口中的六指先生,是我的公爹,裏頭那位是我相公。”




“在下姓林,不知夫人怎麽稱呼?”




“我姓程,單名芸”又回頭看了看裏屋,“我丈夫叫宇文信。”




十樂思忖片刻,“看樣子,宇文大哥的病挺重的。”




程芸泫然欲泣,“他是娘胎裏帶出來的毛病,一到春天柳絮紛飛的時候,我們是連房門都不敢開的。半月前人還是好好的,不知是誰給我家小柱子一個精巧的匣子,他不懂得開便去找他爹,一開匣子,裏頭彈出不少木屑子,又引他發病。大夫來了沒一句好話,說非要用十年生的紀蓍草熬藥,公爹趕到藥鋪裏去問價錢,一株草要一百金,可我們這樣的人家,哪裏買得起這麽貴的草藥?後來幾天,公爹說書掙了不少錢,再去藥店裏,掌櫃的卻說都賣完了。可那也不是什麽緊俏的東西,哪能說賣完就賣完,可人家偏生是沒有了,有錢也買不到。”




如此說來,重九那天宇文征一定是跑遍了西市的藥鋪,一無所得之下聽見錢闡有紀蓍草,便打算以命相搏。




“你方才說有人給小柱子一只匣子?那人是誰?”




程芸終于按捺不住了,嗚咽起來,“定是個殺千刀的,用個帶機關的匣子裝木屑,可不就是專門來害人的!”




她進屋取了那只烏木匣子,上面是尋常的并蒂蓮花樣,一打開,牽動裏頭的機關,兩片木板向外彈開。裏頭的木屑子早被倒乾淨了,只剩下米黃色的末子,十樂撚起一些聞了聞,上頭只是普通的木頭氣味,沒什麽特別。




院裏有棵梧桐樹,長約十餘丈,小柱子就坐在樹下堆泥巴。十樂輕聲叫道:“小柱子?”




那孩子木讷讷地回頭看看,停下手上的活計也不過來,反而是楞楞地站着。直到程芸向他招招手,他才蹒跚着過來。




小柱子年約七八歲,可個子不高,身上穿着百家布做成的衣裳,頭上紮個角辮兒,模樣倒是齊整,可眼神卻是死氣沉沉的,說不出來的奇怪。




十樂晃了晃手上的匣子問道:“小柱子。這匣子是誰給你的?那人長什麽樣子?”




可那孩子不做聲,甚至連眼睛都不曾眨過。




“我們家小柱子是個癡兒。”程芸在她耳邊哽咽着說,“三歲的時候發了高燒不見好,糊裏糊塗吃了藥之後就成了癡兒,公爹說是大夫開錯了藥方子,可大夫硬說是孩子腦子燒壞了,任是宮裏的太醫也治不好。這麽多年,也不指望他能進學堂讀書了,能聽明白自己的名字都是謝天謝地。你問他是誰給的匣子,他壓根就聽不懂。恐怕是那殺千刀的就站在面前他也不認得。”




環望四顧,眼前的怯生生的孩子,身邊抽泣的婦人,以及裏屋裏傳來的陣陣淺淡的藥味,無望的日子剝離着斑斑落落的土牆。梧桐樹參天高大,焦黃的葉子迎風搖擺,将這一家子渲染地未免太過慘淡,不無唏噓。




十樂撿起一片落葉,上面的脈絡依然清晰可見,只是難見當初青蔥顏色。她三兩下撕成一只土黃色的小貓模樣,小柱子的眼睛裏終于有了些光彩,他抿着嘴,眼睛看向程芸,極力克制住內心的喜悅,見母親點點頭,他才小心翼翼地接過那片葉子,跑開了。




十樂整理了思緒,問道:“家中無緣無故收到裝有木屑的匣子,看來是有人存心報複,你們近來可得罪了什麽人?”




程芸想了想,搖了搖頭。“我們雖然來長安十多年了,可我相公這個樣子,鮮少出門,我就在家照顧他,與鄰裏也很少碰面,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總之是各過各的,少有來往。至于我公爹——”面對已經去世的宇文征,程芸多少有些顧忌,“早些年我剛進門,婆婆是老早就去世了,一直都是公爹一手将我相公帶大的,別看他平日在外頭巧言善辯,其實在家裏并不太說話。小柱子癡傻之後,他險些要去那醫館裏讨說法,直到那大夫倉皇跑了才算罷,自那之後,他脾氣大變,心思也摸不透。要說得罪人肯定是有的,但也不至于到害人性命的地步。”




這話倒沒說錯,平日裏一些小口角還不至于到處心積慮地害人。六指先生人有些清高,可看客樂得看他這份清高,若是太過于谄媚,那人人都不把他當回事了。




十樂見程芸荊釵布裙,粉黛未施,突然問道:“十年生的紀蓍草一株要百金,可六指先生一人要養活四口人,哪來的這麽多錢去買藥?”




“說起來我也覺得奇怪,我雖不知道公爹到底能掙多少錢,可要拿出百金可不是簡單的事情,就好像是一夜之間從天上掉了錢下來。有一回我看見公公和一個男人起了争執,我沒看清是誰,只聽見也在說什麽錢的事。”随後苦笑一聲,“有了錢能治病,誰還管錢是哪來的,只可惜有錢也買不到藥,還白白搭了一條人命。”




大庭廣衆之下以隋炀帝與陳夫人的故事來隐喻齊王與柳憐卿,這樣的說書之道的确變成了生財之道,他如此铤而走險,能夠日進鬥金也不稀奇。




十樂起身,“我能不能去六指先生的卧室看看?”




程芸引她去西面的小屋,屋子不大,不過方寸之地,但布置地井然有序。西面牆上倚着一列竹制的書架,琳琅滿目地堆滿了書籍。木桌上空無一物,只留一矮小的盞油燈,以充書桌之用。




她随手揀了本書翻了翻,上面還有朱筆圈點的痕跡,可見讀的很認真。“沒想到六指先生這麽喜歡隋史。”記得她第一次去神仙居的時候,六指先生說的就是前朝楊素的故事。




程芸還沒說話,門口的人就先開口道:“家父時常說‘宇文氏的人,不能忘了舊史,否則就是背棄了家族’。我也深以為然。”




只見門口的地上虛虛籠了個影子,宇文信孱弱地倚在門框上。他與六指先生有六七分像,其餘的三四分完全是來自他的虛弱,他習慣性地捂住胸口,生怕随時又咳死過去。




程芸去扶他,“你怎麽起來了?”




宇文信的眼裏十分溫柔,“我聽見門口沒聲了,還以為官爺走了。既然是來查爹的案子,不問我你怎麽說得清?”




程芸替他把衣領整理好,原本是十分親昵的舉動,她做起來絲毫不矯揉,反而十分得見大方。




宇文信看了看十樂,繼續說:“魏晉兩朝時期,北方鮮卑族有一支宇文氏部落,最初是漢朝時期南匈奴的一個分支,在東漢晚期變成一個部落群體。因宇文氏起源于遼東塞外,民風剽悍,先祖宇文邕而立之年便帶領虎狼之師攻陷了北齊邺城,統一北方,又誅殺宇文護一乾黨羽,鞏固北周。遙想當年是何等風光快哉,只可惜武帝一生戎馬倥偬,苦心經營了北周數十年,豈知大廈之傾不過一瞬而已。”




宇文信說的很慢,聲音也不如六指先生一般高亢,可分明就是在這四面土牆,黯然蕭索的情境下,聽他将百年前的舊事娓娓道來,竟讓人感同身受,莫不悲戚。聽人說六指先生一家是世代說書人,現在想來确實不是诳人的話,若不是宇文信有恙,雛鳳清聲指日可待。




“是故家父時常告誡我,宇文氏的人要記史,要自省,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我的祖輩上就開始以說書為生,到我父親這代大約有九世了。”




十樂合上書本,“不止是舊史,似乎六指先生對時下發生的事也知道不少。”




宇文信微微斂目,“你是想問齊王一事?”




其實十樂想問的是兩年前采花賊一案,誰知道他竟開門見山地說起了齊王。她便順水推舟地點點頭。




“我家後院正對着明月溪,對岸時常有人一邊浣衣一邊聊天,雖然我鮮少出門,可時下發生的事也能略知一二。”他頓了頓繼續說:“我有一日聽見她們說晉王與陳夫人的情事,別人不知道,可我知道那只是我爹的牽強附會的故事,他想說的是齊王和柳姑娘。可齊王待我們有恩,我爹斷然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




十樂不禁打斷道:“齊王對你們有恩?”




宇文信默默點頭,“我母親早喪,父親一手帶大我,當年家境尚且貧寒,我爹嗜書,用僅糊口的錢去買了書來看,我們爺倆只能餓着肚子。八月吧,每到齊王的生日,宮裏都會做很多花餅分給窮人,我們也知道那只是富貴人家的習俗罷了,對他們不過是添個吉祥,可窮人有時候就是一條命的施舍,這是要記一輩子的。”




她不解,“那六指先生這般含沙射影是為什麽?”




宇文信不說話,十樂的這個問題好像堵住了他的喉嚨。他想起那一天,自己也是這樣問父親,可他只是悶悶地看向窗外,他的臉就好像梧桐樹的樹葉一瞬間溝壑縱橫,他憂郁的眼神似乎暗含着秋日的肅殺,亦或是他早已預見了自己不久之後的死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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