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今夕共燭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今夕共燭光
掖庭中的宮人大多都去殿外幫忙,即便是有假在身的,也都偷偷溜出去玩兒了,此刻這所宮殿就像是堕入漆黑的墨裏,她像是一條伶仃的魚,游弋在這無邊的夜裏。
十樂随手拔下簪子挑了挑火燭,燈火晰晰,她又想起那一天紫宸殿中的連枝燈,燈盞錯落有致,相映生輝。聖上對她說,若她願意永留在大明宮裏,那便饒了齊王。可她實在不明白,這樣做到底意圖為何?
窗外驀然響起一陣短促的鳥鳴聲,可那分明不是鳥!她手不禁一抖,一滴熱蠟濺在手腕上,慌忙推窗四顧,見一黑衣少年曲腿坐在闌乾上。
“阿聿,果然是你!”
那少年淡淡笑着,“難得你還記得。”
從前在辋山上,每逢林岐下山十樂就要跑去深山裏玩,但往往總是忘了時辰。阿聿啞了之後便用這種短促的鳥鳴聲喚她早些下山。
“從前的事怎麽能忘呢。”
阿聿見她一身女裝,眉宇間清秀不減,或許也是因為過節的關系,她額間貼着花钿。那花钿用的是蜻蜓的翅膀,再用金筆塗翅,勾勒成流雲般的形狀,反而更添三分柔美。
十樂問:“你是怎麽找來的?”
阿聿定睛看她,“只要我想找,別說區區一所皇宮,就算是山川湖海我也能找到你。”
“藍田的事辦完了?”
“沒有,我有更重要的事——”
十樂打斷他說:“我知道。”說罷轉身去取了兩只酒碗和那壇椒柏酒說:“難得我們今日能同祭師父。”
這一夜是沒有月亮的,天上輕淺的流雲拂過星河,萬籁俱寂。
她想起林岐臨終前對他二人叮囑過的話:“若為卿相,則不可鄙薄百姓,不可曲從官權;若為布衣,或成荊釵人婦,或成村翁野老,終要長保赤子之心。”
十樂低聲說:“下山三年,不敢吹擂為百姓謀福祉,為生民樹道義,但我心赤誠,終不敢忘。”她手執酒碗舀出一碗酒,灑在地上。
阿聿默然,二人面向東南雙雙跪下行了祭禮。
內院池中是暗黑的水波,僅靠檐下的宮燈泛出粼粼波光,十樂倒出兩碗酒說:“這是除夕夜才會喝的椒柏酒,在山上時從沒有這樣的講究。”
“我卻喜歡山中落雪聲,挑燈夜讀書。”他将酒碗抵在唇邊欲飲。十樂卻急忙搶下說:“這酒不該這樣喝,你是少者該先祝酒。”
阿聿一挑眉,“什麽少者長者,我不過比你小三歲!”
明明只說了一句,十樂不明白阿聿怎麽就語氣微愠,她笑了笑:“好好好,我們同飲就是了。”
他不語,随手将酒一潑,池子裏“嘩啦”一聲,蕩出圈圈的漣漪。
十樂将碗擱在闌乾上,皺眉問:“你到底怎麽了?”
從小到大,阿聿永遠都是最沉默,最不動聲色的那一個。不管是師父誇他還是罰他總是聽之任之,仿佛那與他從無關系。處事謹慎但不卑微,十樂知道,那是他心中的害怕與驕傲在作祟。
“跟我走吧,我們再也不回藍田與長安。”
她一沒留神,闌乾上的碗砸碎在地上,碎片濺得七零八落。她不自覺的搖了搖頭,“師父臨終就說過,接下來的日子是我們自己的了。”
阿聿一雙亮晶晶的眸子望着她,“我們可以去大漠,也可以去江南,為何一定要周旋在此處?你難道還沒看清楚,這根本就是個人人相互算計的地方!”
十樂絞着袖子心亂如麻,只聽阿聿又說:“連師父都恨極了長安——”
林岐是恨極了長安,否則他不會因為十樂的一句話将所有關于長安的書籍一夕焚毀,可是他明明曾與聖上戚戚相親,還來宮中做過半年的太傅,這到底是為什麽?
“或許有一天我會離開長安,但不是現在。”
“那會是什麽時候?”
她搖了搖頭,看着那一邊猶如白晝的天空說:“等到我厭倦了,失望了,也許是明天,也許是永遠。”
阿聿對此不置一詞,“等到那時候,即便你不說我也要帶你走。”
她真不知阿聿這偏執的性子是像誰。“現下你作何打算?”
他沉聲道:“我要查些事情。”
十樂靠着闌乾,對此言頗感驚奇,“什麽事?”
星光寥落,水光輕淺,樹影疏疏離離,枝上殘葉簌簌直響,只聽他淡淡地道:“我的身世。”
人生有歸處自然也有來處,他從何而來呢?這個問題從他記事起就一直困擾着他,如夢靥一般糾纏着他。林岐從不會與他們說這些事情,仿佛他們生來就是在山上的,他們一個是山間的草木,一個是川中的水露。十樂從不好奇這些事情,她只認定林岐這一個親人,可阿聿卻不是,他只當自己是山中來客,總有一天要回家的,可家在哪裏?山下萬家燈火,哪一盞為他而亮?他與林岐的關系,即是最親密的師徒,也是最疏離的陌路。
她不由得站直了身子,“你的身世?”
“師父離世後我找遍了竹屋裏的衣物書籍,可似乎都與我的身世無關。直到我去找陳叔,他才對我說了一些——”十樂聽他聲音越來越低,“陳叔年邁,已經生了癡呆,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我所知道的不過是當年的碎片,未能拼接在一起,不過真相不遠了。”
原來他十幾年來都這麽在乎,他時時刻刻都記着想查個因果,可為何非要刨根問底,查清了又能怎麽樣,不過是圖添傷心。但她沒這麽說,阿聿就是一條山道走到黑的性格,管它前狼後虎,統統不在乎。
她夢裏出了一層細汗,有一回十樂貪玩忘了從林子裏回來,連阿聿的口哨聲都沒聽見,林岐回來後大發脾氣,罰他們去林子睡一夜,那時候還是夏天,星光月光就像是在山間撒了一層薄薄的水,都讓人分不清哪裏溪流,哪裏是光亮。白天的時候林子裏涼快,還有野兔和鳥兒,晚上就不是這樣的光景了,滿山的蚊子,蛇蟲鼠蟻都出洞了,她撇了撇嘴,想哭又怕驚動山間的野物——
有人坐在帳邊,不小心牽扯了帷帳上挂着的銅制香囊,叮鈴的脆響驚動了她,“該起了。”
她眯着眼一看,見抱月沒好氣地看着她,“這麽好的一壇子酒你竟然獨個兒喝了大半,怪不得起不了。”
十樂轉念一想,竟不知阿聿是什麽時候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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