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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人千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千人千佛




也不知為何,自那之後,十樂去哪裏好像都能碰見張遂安。連月娘都說:“為了報恩簡直就是無孔不入啊。”




傍晚,十樂拎酒出門,也不知從哪裏竄出一個黑影,仔細一看,果不其然又是張遂安。




“你怎麽會在這裏?”




他無所謂道,“路都是給人走的,我是人,所以我在這裏。”




說的倒是滴水不漏。




從大路走,遠見幾個披發左衽的異族人大搖大擺地走過來,十樂漸漸看清他們,只見他們都挂着幾串珠子,編着辮子,胡子拉碴,嘴唇泛着油光,嘴裏還在咀嚼什麽,身上的服飾早已看不清顏色,腌臜不堪。




正是錯身而過之際,只聽那幫吐蕃人叫住他們,“喂,漢人站住。”




十樂與張遂安果然站住,那吐蕃人又說:“剛吃完肉真是膩的很,把你手上的酒給我喝兩口。”




那些人也恬不知恥地笑出來,十樂轉身看了看為首的那人,生的異常魁梧,十樂輕笑,“好啊,有本事來拿。”





那三個吐蕃人相視一眼,幾個人直沖過來,只見張遂安狠狠踹中為首一人的腹部,又一腳掃過另一人的臉頰,只見那二人紛紛吐出一團肉狀的東西,臭不可聞。而十樂如一條魚一般從另一人眼前滑過,踹了他的背脊,又一角勾掉了他的下巴,痛得他直咧嘴。




那三人抱作一團,嘴中說着聽不懂的吐蕃話,聽起來是在讨饒。




十樂插着腰,“要是再敢讓我看見你們三個在沙州為非作歹,小爺我饒不了你們。”




他們又是作揖又是抱拳,連退幾步便倉皇逃走了。




十樂見他們落荒而逃之景,心中覺得十分解氣,忽而看見張遂安咧着嘴笑,心想哪有這麽好笑,若是月娘來送酒豈不是要被欺負了。




千佛洞口的燈籠點了起來,紅彤彤的十分耀眼。李觀站在梯子上描摹樣子,見十樂與張遂安進來,便問:“二位碰見什麽好事,面帶光彩。”




而智顯卻憤懑道:“你這小子真不老實,說好傍晚送酒來,怎麽天黑了才來?”




十樂原本确實是好心情,沒想到又是被智顯一番數落。




張遂安替他說話,“智顯師父別怪罪他,我們是在路上碰到了鬧事的吐蕃人,耽誤了時間。”




智顯不理會,徑自躺到角落裏飲酒。




“吐蕃人?是三個蓬頭垢面的吐蕃人吧。”李觀問。




十樂答道:“就是他們想搶酒喝。”




張遂安道:“在沙州,那三個吐蕃人幾乎成了一方惡霸。”




李觀贊同似的點點頭,“我也時常聽聞他們的惡行。我在沙州畫的第一幅壁畫是替一對母女畫的世俗百姓的生活像。她們二人雖不是府裏的奴婢,可卻是靠着幫人洗衣而艱難生活,那座佛窟十分小,能繪畫的地方也很少,只能畫三幅畫像。”




十樂聽得入神,不由得問道:“哪三幅?”




“一幅是母親懷抱嬰兒的樣子,一副是少女承歡膝下的樣子,一副是母女相互扶持而行的樣子。因我第一次畫壁畫,筆力十分生疏,人物的樣貌神态并不俱像,可她們卻動容落淚,說自己脫離賤籍的心願終得以實現。後來又過了幾個月,我跟随智顯師父學畫壁畫,無意中聽聞那對母女已去世了。”




“為何?”




李觀嘆了口氣,“三個吐蕃人之一看上了那位姑娘,強娶回去,動辄打罵,最後含恨而死。而那位母親為替女兒伸冤,大雪天在府衙門口跪了一夜,活活凍死了,最後還是村民将她草草下葬。”




十樂氣憤之極,“早知如此,我應再好好打他們一頓。”




張遂安道:“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十樂卻不屑,反駁道:“若真有因果報應,還要國家律例做什麽?”




張遂安與李觀亦是啞口無言。




十樂心裏悶悶的,她百無聊賴地敲着欄杆,見天邊一點一點由淡轉濃。天上星辰羅列,對應地上世人各司其職。人有賤貴,星辰也有明暗。它們一并簇擁着唯一的月亮,所以世人往往只知明星與皎月,卻忘了有些星星原本就不會發光,它們被人遺忘在偏遠的角落。




她忽然想起什麽似的,順着棧道一個個的佛窟搜尋過來。




這個佛窟确實很小,甬道只容一人進入。她擎着一盞油燈,仔細看牆上的畫。疲憊的母親懷中抱着的嬰孩,似乎在清唱童謠哄孩子入睡。女兒瞬間長大了,年約十歲,正在給母親捶腿。而最後,母親滿頭白發,由長大的女兒相扶而行。




“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她眼中不覺蒙上一層水霧,她終于知道為什麽那對母女會異常感恩李觀,是因為他不僅将她們生活中最為懷念的記憶畫出來,更是因為她們的服飾被描繪的異常美麗,容貌溫婉細膩,猶如菩薩。




壁畫鮮豔如初,人物栩栩如生。這對母女用積攢了半生的錢財交換這方寸之地,生是貧家奴,死是賊子妻,叫人如何不扼腕嘆息。




“你在想什麽?”身後一道聲音驟然響起。




十樂冷聲道:“我在想若殺人不犯法,我早就——”




張遂安急忙打斷道,“不可胡來!”燈火映着十樂的下颌,見她面色陰郁,雙眉緊蹙。他便柔聲說:“沙州內部勢力暗潮洶湧,而官府遲遲無所作為,或許他們的存在正是吐蕃政府默許的。殺他們容易,根除卻難。”




“誰人無父母,誰人無子女,若是再縱容那幫吐蕃混帳恐怕明日又有哪家的姑娘被他們迫害致死。”




“你放心,只要有我張遂安在一日,便不會讓這樣的事再發生。”




明明洞裏很暗,可十樂竟從無邊的黑暗裏看見他眼中的一絲篤定。




秋風乍起,湛藍的天空中鋪排如絮的白雲,雲與葉被吹得四散飄零。十樂撿起一張手掌般大小的楊樹葉,它散發出一種獨有的乾枯的香氣。她輕輕撕開一點葉子,又撕下一些,月娘原以為她只是無聊地随手一撕,沒想到那形象漸漸在她指下浮現出來。




那樹葉在十樂手下翻飛,鳥喙,鳥翅,就連爪子都清晰可見。




月娘不由得輕嘆一聲,“呀,好精巧的鳥兒。”




十樂抿着嘴笑,将那鳥兒高高舉起,映襯着碧空與流雲,幾乎振翅欲飛。




月娘打趣她道:“怎麽看你都是個莽撞的人,沒想到手還這樣巧。”




“我自小長在山中,加上師父待我很嚴,年歲無聊,我就時常将葉子撕成各種樣子,這鳥還算看得過去。”




月娘取那鳥兒來看,只覺得喜歡的不得了,央求着說:“送給我吧。”




十樂佯裝不願意,反問道:“憑什麽給你,我要自己收着。”說罷便要伸手去拿。




月娘機敏的收住手,眯着眼睛說:“今日是我生辰,權當是你送我的賀禮好了。輕是輕了些,不跟你計較。”




十樂來沙州一年多,月娘卻從沒提起過生辰的事,她雖心中有疑,卻也沒再問什麽。




她起身去前廳,發現已關門打烊了。




十樂回到後院,見月娘還在細細端詳那只鳥兒。她疑惑地問,“今日為何關門這樣早?”




月娘瞥了她一眼,“不是都跟你說了,今日是我的生辰,便早早打烊了。”




“真是你生辰?”




月娘“嗤”的一聲笑出來,“我又老了一歲,這有什麽好騙人的?”接着又說:“反正也無事可做,我們上屋頂喝酒去。”




秋分之後日短夜長,晝夜倏忽而已。天邊的餘晖漸漸收起,鋪滿一層墨色。今日是十五,空中圓月高懸,大地一片月華之色。




十樂正想去酒窖取酒,卻被月娘叫住。




只見她找來鋤頭,在種葡萄藤的地裏挖起來。早已過了葡萄成熟的季節,葡萄藤光禿禿地攀着架子,雖沒什麽用,也不用挖掉啊。




“挖什麽呢?葡萄藤都被你挖死了。”




月娘不理會她,大約挖了數寸深,一個罐子露了出來。




是一壇酒,上面糊着一層厚厚的泥。十樂眼尖,指着泥裏的另一壇酒道:“那邊還有一壇呢。”




月娘打開她的手,輕聲斥道:“這一壇今天可不能喝。”說着動手将泥土重新堆砌好。




十樂支着下巴說:“倒是可惜了這片葡萄藤。”




“沒事,明年春天可以再種。”說着舉起那壇酒,“錯過了好酒,可要等好幾年呢。”




“聞香下馬”的屋頂并不高,坐在上面只能看見附近房屋仿佛撒了糖霜的屋脊,再遠就是墨色的夜空。沙州百姓一入夜就會滅掉燈光,好似一個空寂的世界,不知道的人會把天邊的星星當做燈火,以為是遠處的人家。




月娘用小刀仔細剔去酒壇外邊的泥土,每一塊泥土上都沾着葡萄的香甜,也不知是酒裏的氣味還是葡萄藤上落下的葡萄氣味。




月娘給十樂倒了半碗,“慢慢喝。”




初聞酒香,已經與往日喝的不同,更覺濃厚醇正。輕抿一口,怡人甜香緩緩逸出,甘甜若醴。




“我就出生在圓月之夜,所以父母給我取名‘月奴’。”月娘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裏異常清晰動人。




月奴,确實不似漢人姓名。




十樂側目望去,見月娘深眼高鼻,臻首娥眉,讓人恍然以為是月中仙子。




“我是樓蘭人。”




樓蘭,這個名字似乎被太多人遺忘了,更多的人只記得它叫鄯善。




十樂糾正她,“樓蘭古國至今已滅國三四百年了。”




月娘點點頭,“自樓蘭海乾涸之後,族人遷都去伊循城,也不知從我的哪一輩祖先開始,他們由西遷往東面,來到沙州。”




一口酒下肚,只覺得口齒生香,她不由得贊嘆道:“世人都說樓蘭的美女高昌的美酒,沒想到你既美麗,又是釀酒的好手。”




月娘淺笑,“我的外祖母是釀酒的大師,釀酒的法子只傳女不傳男,而且并沒有任何文字記載下來,從來都是代代相教,口口相傳。我從十歲開始就跟着外祖母釀酒,至今只消掂量掂量葡萄的重量,就知道能釀出多少的酒來。”




“一直以來,我們都以自己是樓蘭人而感到驕傲。樓蘭的男子會做精美的匕首,女子會跳美麗的舞蹈。樓蘭人逐水草而居,我們的祖輩飽受缺水的艱難命運,不得已另覓新址離開家園,後來樓蘭人将國名改為‘鄯善’,那是‘新水’的意思。樓蘭人對水的格外珍視,也是我責備你用水桶泡手臂的原因。”




十樂自責,“是我不好。”




月娘握住十樂的手,“不,我應該謝謝你。”




“謝我?”




“我們祖先信奉的神靈是水中的龍。在乾旱的時期,河水和井水都會枯竭,祖先相信,在下大雨時看見的第一個陌生人将會是我們信仰的真神。”




一年前的夏季,是沙州多年一遇的乾旱。沙州原本就處于沙漠之中,雖說小城中人口不多,但是中原通往西域的咽喉之地,一旦乾旱,河水和井水都難以維持百姓及商人的日常需要。




“是我?”




只見月娘點點頭,“我很感謝你,為沙州帶來了雨水與生命。”




秋夜微涼,那瑟瑟的秋風吹過十樂溫熱的面頰,她追憶道:“那場雨又何嘗不是救了我自己。”




“不過——我也很好奇,你孤身一個女子,為何要來沙州?”




十樂聳聳肩,悵然道:“我自幼長在山中,只有一位師父和一個小我三歲的弟弟,山中歲月無聊,只能依靠看書打發時光。下山後,我去了長安才明白,縱使書中說的再詳實,也僅是冰山一角而已。我想要走遍書中舊地,江南煙雨、塞北大漠,無不是我心中向往的,沙州只是我旅途中的一個驿站而已。”




“你還要繼續走?你不覺得孤獨嗎?旅途總會有個終點。”




十樂篤定地點點頭,“我所遇所見的已比一個普通人少了十幾年,我是想用另一種方式将那十幾年的殘缺彌補起來。”她的眼中閃過熠熠的光彩,“行走的時候,我和風說話,和雲說話;我看山川河流,我看人物風光,日月與我為伴,星辰攜我同行,又怎麽會覺得孤獨?至于我的終點——或許是在煙月朦胧的秦淮,或許是在雪花大如席的幽州,或許是在茫茫無邊際的戈壁幻海。”




月娘一雙秋水明眸凝視着她,眼中似有不舍,“你要離開沙州嗎?什麽時候?”




十樂悶聲道:“我在長安呆了三個月,在沙州呆了一年零三個月,我很喜歡沙州,因為在這裏,星月分外明。我習慣了沙州的風季雨季,習慣了沙州一下雪三個月不能出門,習慣了從客棧到千佛洞的路徑,可是你知道嗎?習慣是沉溺的肇端,我害怕習慣。”




月娘感嘆:“我自小無兄弟姐妹,除了我的親人,只有你是陪伴我最長的人。但是我也明白,所有的相遇都要以離別收尾,用釋教的說辭就是‘三生有幸’。”




十樂親昵地倚在月娘肩上,輕聲說:“以後你會嫁給一個對你特別好的人,陪你一生一世。等你老了,他扶你;你累了,他背你。”




月娘笑了,戳着十樂的腦袋說:“恐怕給你喝的不是酒,是蜜吧!”




幾碗酒下肚,十樂只覺得眼睑發熱,說話也變得大舌頭了,她以箸擊碗,含糊不清地唱道:




蒲萄酒,金叵羅,吳姬十五細馬馱。




青黛畫眉紅錦靴,道字不正嬌唱歌。




玳瑁筵中懷裏醉,芙蓉帳底奈君何。




——




夜深寂寂,月圓盈盈。十樂正半醉半醒之際,聽見月娘淡淡地說:“留到明年春天吧,等到雩歌會結束了再走——”




不知月娘又說了什麽,十樂早已是沉沉睡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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