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淩波曲,亂人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淩波曲,亂人心
聰娘在大理寺公審的那天對殺盧慶餘的事供認不諱,宮中當即傳來腰斬的口谕。秋日主殺,聰娘的死讓寂寂無聊的秋日驚起一汪波瀾,在百姓街頭巷尾的熱聊裏蕩漾出無數的漣漪。
一日,宮中派人來請齊王赴宴,宮中妃嫔佳麗衆多喜事不斷,聖上又體恤臣下,诏臣子宴飲是常有的事。反正也閑來無事,李璟便攜着十樂一道進了宮。
冷風将太液池吹出褶皺,月色澄澄,清輝遍地,湖面波光粼粼,似一層層的素絹布帛蕩漾而來。宮中廊下八角宮燈搖曳,玲珑有致,流光溢彩,遠看去如一溜明珠簇擁着巍峨壯麗的麟德殿。
十樂扮作李璟身邊侍從,垂頭跟在他身後。只聽李璟低聲一笑,“又不是做賊,你怕些什麽?”
臣民有別,雖然也見過不少名臣将相,可十樂仍改不了畏畏縮縮的性子,唯恐被人看穿。她正欲說話,只聞見一陣冷香,借着淡淡的月光看見李奕正搖搖晃晃地走過來。
人家都是來參加宴會的,沒想到宴會還沒開始,這個李奕就已經喝得半醉。他一雙桃花眼仍十分清涼,眯着笑眼說:“巧了。”又瞟了十樂一眼,故作挑逗說:“這小侍衛倒是眼熟。”說着還伸手來勾她的下巴。
李璟不動聲色地伸手攔下說:“你這些輕佻都收斂起來吧,未來的睿王妃可不知在哪兒看着你呢。”
十樂瞪了他一眼,卻見李奕的眼神沉了下去,随即将壺中的酒一飲而盡,直道:“好酒,好酒!”
此刻華燈初上,麟德殿中以悉數坐滿了人,十樂微微擡頭環顧四下,發現大部分的大臣都曾在李璟的壽宴上出現過。看向陛階下,沒想到正對上肅王李琰的目光,目光愔愔,神情淡然,她趕緊又低下頭去。
半晌,門口的太監尖聲通傳聖上來了。座中人皆屏息斂氣向門口望去。只見聖上只身着一身赤黃袍衫常服,配折上頭巾,這樣的打扮與尋常百姓無異,但眉眼間又隐隐透出天子威嚴。身側是一位俏麗的妃子,妝容精致,身着錦衣華服,腰間還系着一條七彩絲帛編攢而成的祥雲軟帶,腰身微豐,可見是有孕了。至于她身後跟着一位貴族小姐,眉眼與她有五六分相似,只不過又多了幾分年輕活潑,十樂仔細一看,正是那位盧家三小姐——盧吟姒。
從甫一進殿,她的目光就不自覺地看向對面,十樂心裏“咯噔”一下,見李奕仍自斟自飲,心想難道李璟口中的睿王妃指的就是盧吟姒?
一衆人起身行禮,又互相寒暄幾句便落了坐。太子坐于左首,小皇子李承澤正對着肅王李琰而坐,神情舉止十分恭敬。
太子率先舉杯道:“近日先是韋将軍帶兵拿下豐州,将吐蕃軍逼退至河西;接着興慶宮又傳出喜事,可謂是好事連連。”
聖上展顏,“這麽些個孩子裏,除昌平外都是生在翟王府的,朕自禦極以來,倒沒幾個皇子公主了。”說着又蹙眉,“已比不得太宗,高宗瓜瓞綿綿的時候了。”
他的這番話無不悵然,子孫的綿薄或許正冥冥中成了泱泱大唐江河日下的證據。一衆大臣見狀紛紛說道:“聖上年富力強,春秋鼎盛的時候,只是忙于前朝政事,疏于後宮罷了。”
聖上高座于殿上,似乎對大臣的奉承寬慰充耳不聞,随後說:“朕年輕時能拉弓三石,如今大不如從前了。相看于這幾個孩子,倒是風華正茂的好時候,至今承歡膝下的也只有承澤一人。”
不少人面面相觑,這才明白聖上這是話裏有話,根本意不在他。
此時李奕微醺,竟開口說:“聖上豈能與高宗太宗相較?許王李素節因被周興誣告謀反而死;章懷太子李賢因謀反罪被廢為庶人,後被則天皇帝逼死;燕王李忠因參與過廢武後的謀反之事,被賜死——至于太宗,則更不必說了,十之有九落得慘淡收場,還有一個更是将李家天下拱手武氏。子嗣不通福澤,聖上何必效仿。”
李奕趁着酒勁說出這等莽撞的話使舉座皆驚,坐中人誰不知道睿王李奕雖歲不及其他三位皇子,可遠駐邊關四年,勝戰無數,偏偏為人乖張不羁,既不像文質彬彬的聖上,也不像青燈古佛長伴的王賢妃。也正因睿王在朝中并無交好的大臣,此刻他們見聖上的臉色驟然陰郁下來,便紛紛作壁上觀,唯有丞相裴澍挺身而出說道:“臣以為,睿王的意思是子嗣不在多而在得力。《孫子兵法》有言‘兵不在多而在精,将不在勇而在謀。’正是這個道理。只不過睿王酒過三巡,說的話詞不達意罷了。”
僵局被打破,幾位大臣皇子也出來打圓場,聖上沒多計較,而李奕則懶洋洋地朝裴澍的方向拱了拱手。
昌平也說:“九哥無心出言失當,還請父皇切勿見怪。”又對慶妃笑了笑,“前段日子慶妃胞弟去世,還請節哀。”
此時盧謹言和盧謹行兩兄弟都在席中,冷不丁被人提及盧慶餘的事多少心中不郁,加之慶妃只有這麽一個弟弟,自幼疼愛,突然亡故已令她愁腸百結,如今事情已過去月餘,偏生昌平又揭開她的傷口,竟不由剜了她一眼。
聖上皺了皺眉,“今日是喜宴,這等血光之事不提也罷。”
祁公公附身對皇帝耳語兩句,又合掌拍了三下。玉管清弦聲漸起,只見殿外魚貫而入一批妙齡女子,身着虹裳霞帔,滿頭钿璎累累,梳着逐月髻,面敷鉛粉,兩頰推脂,畫黛眉,塗鵝黃,點口脂,描面靥,一個個身姿輕盈,在席間翻飛,廣袖翩然,裙裾搖曳。
不過半刻鐘的時候,殿外一陣擂鼓聲,笙歌漸促,殿外驟然被燈火點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麟德殿外的太液池上。一只只琉璃燈在池上圈水為臺,其間一個戴着面紗的女子在湖中曼舞。适時湖水微漾,那女子在這樣冷的冬日僅身着素紗衣裙,赤腳踩在水裏曼然起舞,衣袂翩翩,猶如天上谪仙人。
許多人都不自覺離席觀舞,直到一舞過罷,衆人才紛紛覺得方才失儀。有小太監引舞者進殿,十樂見她已經穿上羅襪軟靴,臉上仍以輕紗覆面,身穿湖藍色的上衣,腰間以細珠縫制成一條腰帶,顯得腰身不盈一握,下着藕色長裙,裙裾上墜有極小的鈴铛,腳步生風,喈喈有聲。
這驚鴻一舞似乎讓衆人将剛才的意興闌珊一掃而光,湖中起舞已是難得一見,更何況還是這樣出人意表,聖上笑問祁公公這是誰的主意。
祁公公躬身笑道:“是公主的法子。命人在水下打上幾根圓木,找身姿輕盈的舞妓在湖面起舞,淩波微波,羅襪生塵。”
皇帝點點頭,“當年玄宗夢作《淩波曲》,謝阿蠻配舞,實乃人間絕響。”
見聖上歡喜,昌平好不得意,“父皇喜歡就好。”
肅王李琰道:“當初楊貴妃彈琵琶,寧王吹玉笛,玄宗打羯鼓,馬仙期擊方響,李龜年吹筚篥,張野狐彈箜篌,賀懷智拍板來為《淩波曲》伴奏。今日殿中的樂工雖難望其項背,但舞者別出心裁,卻也是人間難得。”
皇帝這才想起殿下跪着的一乾舞者,命她擡頭,問說是教司坊中的哪一號人物,那女子言說只是普通舞妓。
十樂站在李璟身後,見對面的李奕似乎正細細打量着那人。
聖上擺擺手,說着有賞。一衆舞者便起身告退,正走過李奕面前時,他忽然将桌上的筷箸打落到地上,那人躬身去拾,冷不防一把被李奕揭開了臉上的面紗,桌上的酒杯菜肴紛紛落地,沾到她的裙擺上,而她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吓了一跳。
十樂看見他眼神一震,随後喝醉了似的坐回榻上,那女子這才随其他人一齊退下了。正是觥籌交錯的時候,似乎壓根都沒人注意到李奕方才的舉動,血色羅裙翻酒污,可十樂卻覺得,那并不是他酒後輕薄之舉。
月上中天,宴席還沒有散的意思,十樂便悄悄溜出殿外。太液池上的琉璃燈還未悉數撤下,一汪池水在琉璃燈瑩瑩的光暈下散發出滟滟的波光。行至拐角處,原本檐下的八角宮燈裏的火燭被風吹滅了,只見個黑黢黢的人影坐在地上,險些将她吓了一跳。那人單手擎着酒壺,一張臉埋在手肘處。十樂瞥見他的袖口處是淡黃色絲線繡出的流雲紋,她輕聲叫道:“睿王?”
半晌,李奕擡頭看她,攀着漢白玉做的闌乾站起來問:“我聽說盧慶餘的案子是你破的?”
冷不防被李奕這樣一問,她也是一頭霧水,只得點頭稱是。
李奕不看她,反而看着遠處的太液池,迎着池上吹來的風說:“有件事我想請你幫我查一查。”
“但說無妨。”
他一口飲盡壺中的酒,酒香清冽,整整四年過去,除了在雩歌會上喝過月娘帶來的求親酒外,再沒有什麽酒能讓他醉過。在庭州時的金戈鐵馬,烈日黃沙都不曾讓他後退半步,可她又出現了,不是入夢來,而是實實在在地站在他面前,不知是故人還是初見。
“幾年前,我第一次戰勝而歸,途經留侯驿的時候——”
“九弟!”李奕悵然的聲音驀然被人打斷,不知道什麽時候,李璟已悄聲來到他們身邊。“宴席散了,回去好好醒醒酒勁。”
李奕如呓語般說着,“三哥,我——”
昏暗的夜色裏,李璟不辨神色,“你以為這場宴會只單單是為慶妃賀喜?方才你輕浮的舉動若是被人看去,不知朝堂上又要刮出什麽妖風,連裴相也不是時時都能維護你——”
李奕忽将手中的酒壺擲在地上,清脆的爆裂聲在這寂寂的夜裏尤為刺耳,三五個宮人圍在拐角處不敢走近。他終于還是将血液裏的不馴羁絆住了,踉跄着轉身走了。
十樂跟李璟上了馬車,原本她困極了,可心裏仍想着李奕才開頭還沒說完的故事。她撩起簾子,馬車穿街而過,習習冷風從窗子吹進來,李璟重新撂下簾子說:“冷風凍人。”
她終于忍不住問:“李九說有事求我,王爺剛才為何不讓他把話說完?”
“他是喝醉了酒不知輕重,等到他酒醒了仍想說,你再聽罷。”
十樂感嘆,“李九向來落拓不羁,我還是第一次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
“你猜他想說什麽事?”
“不知道,但大約是私事,而且或許與那位獨舞的舞妓有關。”
李璟卧在軟塌上,頭枕雙手,“不管是私事還是公事,他是當朝的睿王,他的事與朝堂脫不了關系,你若想幫他,則必定要與宮廷糾纏不清,你可願意?”
她思忖片刻,“不願意。”
“我也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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