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花有清香月有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花有清香月有陰
李璟生辰這一天,齊王府顯得特別熱鬧。
文武官員都安置在前廳宴飲,而妻妾女眷都被安置在花園裏。齊王府後院極大,而花園更是被湖水一分為二,臨水相望。
天朗氣清,微雲如絲,這一波湖水盈盈,如一塊明鏡映照左右。管家別出心裁地開出一條長廊,外頭懸着湘妃竹編成的竹簾,裏頭是一塊隐約可見人形的絹帛,微風拂動,那絹帛也似湖水般緩緩拂動,将其中景致勾勒得一覽無遺。
一衆人在對面的亭子裏聊天,其中一男子面露笑意,聽得對面有淺笑嬉戲,見湖水微瀾,不由得吟道:“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乾。”
一人奉承着說:“對面亭中皆是我朝名門閨秀,簪纓氏族,太子若有雅趣,不如去亭中小坐片刻。”
坐中有一已過不惑之年的男子,樣貌清癯,舉止間自有氣度風華。他拱了拱手道:“今日是齊王壽辰,冒然進了小姐們的涼亭恐怕多有唐突。”
原本太子心猿意馬,被他一提點反而收回了心思,不由點頭道:“裴相說的是。”
此時坐中人寥寥無幾,李奕便斜觑着裴澍,有心打趣着說:“裴相何必如此小心翼翼,那其中有多少名門閨秀盼與太子見上一面呢,裴相不成人之美,反而掠人之好,實在是——”
李璟當即打斷道:“九弟喝醉了。”
裴澍也并不生氣,反而搖了搖頭對李奕道:“睿王這張嘴啊,我這老匹夫可真是鬥不過了。”這樣說着,裴澍又回憶起李奕幼年時的趣事,惹得他連連反駁,太子也在一邊發笑。
李璟将他們的話聽在耳裏,卻不置一詞。望見亭外不遠處一少年似乎正盯着那幾棵楓樹發愣。此時正是八月下旬,長安的楓樹早已紅透了,仿佛接天地紅霧蔓延開去,十樂卻不由想起多年前的林岐。
花林深處有幾處人聲,輕聲暖語,似乎是從那邊亭子裏迂回而來的小姐們。十樂見不遠處是朝中的皇子大臣,不可冒然進去。前頭是一幫貴族女眷,又唯恐唐突佳人,只得向楓林深處走去。
說是楓林,其實就是幾棵比較粗壯的楓種植在一起,加之枝葉開闊,倒顯得如楓林一般深遠。遠處覺得丹楓似火,身至其中倒也一般,沒走兩步,身邊突然晃進來個身影,十樂以為是哪裏跑來的野貓,不由得吓了一跳。
“噓!”那人對她做了個動作。
她也不禁蹲下來,看着面前的孩童輕聲問:“小皇子這是在躲什麽?”
李承澤看都沒看她,悄悄躲在一個粗壯的楓樹後面。只見楓林前頭跑過一個身影,那人輕聲細語地喊:“小皇子?小皇子?”
原來是深居宮廷的小皇子在躲避跟着她的宮女。
直到那聲音漸遠,李承澤才從樹後出來,打量她道:“原來是你?”
十樂見他這幅小大人的樣子不由得發笑:“小皇子認得我嗎?”
李承澤還沒來得及回答,已然變了臉色。
十樂背朝楓林入口,聽到身後細微的踩踏聲。一轉身,竟見肅王站在身後,一旁還跟着抽泣的宮女。
李承澤弱弱的喊了一聲:“二皇叔。”
李琰眼神淡漠,眼光停留在十樂身上,又轉而問李承澤,“承澤,你在做什麽?”
“我——我——”他支吾着不知怎麽解釋。
十樂雙手負在身後,指尖捏住一片楓葉,立刻說:“小皇子見我獨自在楓林裏覺得好奇,便問我這是怎麽做出來的。”說罷,她攤開掌心,只見一尾紅色的小魚落在她的掌心。李承澤張大嘴巴,也接話道:“承澤是想問他怎麽才能把樹葉撕成動物的樣子。”
李琰的目光從李承澤的臉上移到十樂身上,她立刻低下頭去,生怕被看出什麽端倪。
片刻,他終于淡淡道:“好了,你快與霁湘回去,否則你父王母妃該着急了。”
承澤畢恭畢敬地行了禮,忙不疊與宮女先走了,經過李琰身後時,還不忘對十樂做了個鬼臉。
李琰果然是常年抱病的樣子,不過是初秋時節已經披上披風了。他面色如玉,似乎比兩年前還清減了不少。楓林中東風乍起,竟有些許涼意。十樂對李琰道:“林中風大,不如王爺先出去吧。”
十樂跟在李琰身後,忽而聽他道:“孩子是不能縱容的,尤其是皇家子弟。”
十樂不由得耳根一紅,低頭輕聲道:“王爺說的是。”
剛出了楓林,只見太子一行人都圍在湖邊觀魚,李承澤見李琰走近,便悄然退到太子身後。
太子轉身一看,笑問道:“喲,二弟怎麽才來。”
“遇到些小事耽擱了。”
李奕道:“方才我們還在說弘文館的闵太傅告老還鄉頤養天年去了,正愁沒有合适的太傅教承澤念書呢,要我說還是二哥你親自教承澤最好。”說着還伸手捏了捏承澤的小臉。
衆人聽罷大笑,而承澤卻信以為真了。他一張小臉氣鼓鼓地,但又不好發作。只能低聲說:“二皇叔身體不好,不便教授承澤——”
李奕使壞,“那你想要誰教你?”
承澤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轉,指着十樂道:“我要他教我。”
一衆人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每個人眼中似乎都各有意味。
“你說她?”李奕問。
承澤點點頭,“他很聰明,能讓孔雀唱歌,還能——反正就是很聰明。”
雖說只是小皇子的幾句稚言,但十樂還是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懷疑與猜忌。令孔雀唱歌不過是雕蟲小技,可能讓小皇子垂青似乎叫人無端懷疑起她的高超手段。她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想消失在一幫人的眼光之下。
終于有一人道:“承澤,這可是三皇叔的摯友,我可不舍得他進宮去。”
十樂不禁舒出一口氣。
李承澤似乎還想說什麽,只聽李琰鄭重其事地說:“宮中太傅少傅衆多,難道還不夠資歷去教授你嗎?”
被他這一說,李承澤是徹底不敢再吱聲了。
花林邊走來一群婀娜少女,一群女子衣香鬓影,以花林為襯也不輸芳華。為首的是一婦人,生的面若桃李,異常溫和。承澤小跑過去,柔聲喚她“母妃”。
一衆人互相見禮,十樂終于感到氛圍輕松了不少。其中一位老成的大人對一女子道:“吟姒,過來見過幾位皇子。”十樂這才注意到其中一少女,明豔美麗,在衆人間似乎更得一籌。
那女子楊柳為姿,秋水為質,衣帶生風,款步而來,向幾位皇子見禮。
太子率先說道:“當日昌平不懂事,抽打盧小姐的馬車以致受了驚吓,不知身體可調理好了?”
盧謹行道:“吟姒在府中休息了幾日便大好了,多謝太子記挂。”
盧吟姒聲音嬌細,“那一日吟姒也有錯,家父已訓斥過臣女不該與公主争過安上門。”
李奕突然笑道:“真是可惜,今日昌平還被聖上禁足在宮中,我看還是要找個機會叫你們二人相互賠禮致歉才好。”
盧吟姒臉色驟然一變,“這——還是不必了吧。”
大約是覺察到盧小姐十分尴尬,太子妃适時地說:“這湖裏的錦鯉不知是什麽品種,我大多都沒見過。”
或許是因為有人喂食的緣故,這湖中的錦鯉圍繞成一團簇擁在湖邊,碧水金魚,微波粼粼,金光閃閃,自成一派情趣。
太子也問道:“我記得三弟似乎不喜歡養魚啊。”
李璟盯着這湖裏的錦鯉,臉色波瀾不驚,溫和地解釋說:“是柳孺人養的魚。”
衆人各自心照不宣地一笑,并不接話。
齊王成親的真相早在長安城裏裏外外傳了個遍,這裏的人不是炙手可熱的權貴,就是名門望族的淑女,今日柳憐卿稱病不出來見客,似乎又為坊間的食客平添了談資。
十樂悄聲離開湖邊,又折回亭子裏拿了幾個花餅去吃。夜幕降臨,只聽到前院熙熙攘攘的人聲,想必此刻定然是推杯換盞,觥籌交錯的時候。也因為是齊王生辰,游廊之上每隔幾步就挂着個紅燈籠,好像要過年一樣。
那群錦鯉真是奇怪,仿佛知道有人在看他們一樣,不約而同地彙聚在十樂腳邊,她坐在湖邊的石頭上,輕輕将花餅碾碎撒到湖裏。大紅的燈籠将一池湖水映得如血色一般,而那群錦鯉身上更是流露出一種光怪陸離的色彩。
她碾碎最後一點花餅撒進湖裏,它們争搶一番便各自四散而去,十樂也頓時覺得興致索然,正欲回房,竟見李璟緩緩走過來。
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緣故還是燈籠裏紅光的緣故,他臉色微紅,頗有幾分憨态可掬之感。
“吃花餅就吃飽了?”
他這莫名其妙的一問倒問懵了十樂,後來她才反問:“王爺怎麽知道我吃了花餅?”
李璟并排坐在她身邊,斜睨了她一眼,“那些人王孫貴胄,金枝玉葉怎麽會吃花餅。”想必是原本只為讨個彩頭的花餅驀然少了幾塊,他就不由得想起她來了。
十樂乾笑兩聲:“說來也是,這些花餅原本就只是擺在那裏讨個彩頭,只有我這種山野粗人才會喜歡吃。”
李璟笑了,輕顫着肩,附在她耳邊輕聲道:“她們都是陰雲如晦,唯有你是歲月芳華。”他手上拎着一壺酒,裏頭的酒味淡淡散發出來。
恍惚間她竟有些頭暈,好像這句話把她熏醉了。
湖面平靜地像一塊墨色的綢緞,清風徐來,蕩起細細淺淺的波瀾。
他淡淡地說:“今日太子倒是有意讓你做皇子伴讀。”
十樂急躁地跳起來,“我?我不去。”
李璟見她站在一只碩大的紅燈籠前,緋色的光影疏疏離離映在她臉頰上,他不禁笑起來,“急什麽,我又沒說讓你去。”
十樂沒好氣地說:“我有意幫小皇子,沒想到轉身就把我賣了。多虧王爺仗義執言,否則我還真是騎虎難下。”
“謝什麽,說的又不是假話。”
說摯友是真的,說不舍得也是真的。這夜涼如水,十樂不自覺地紅了臉。
王府不知何時安靜下來,皎皎孤月好似懸在水中,一溜的紅光做襯,湖面好像鋪上一層銀霜。游廊盡頭有丫鬟開始熄滅燈籠,一點一點的紅光黯淡下去,最後消失在湖裏。
牆外更夫一聲長一聲響,好像忽遠忽近似的,十樂豎起耳朵聽見他扯着嗓子喊:“子時三更,平安無事。”
十樂掐着時辰對李璟道:“王爺,生辰快樂。”
李璟原本昏昏沉沉地斜倚在闌乾上,聽到十樂說話便猛地清醒過來。秋風瑟瑟,浮雲蔽月,遠處的燈籠漸漸融入暗夜裏,唯有她如皎月般明麗。每一年的這一天有多少人對他說“生辰快樂”他都數不清了,這些人來來往往多如過江之鲫。而分派花餅給窮人的時候更甚,多少人高呼“齊王慈悲,歲歲平安。”別人随口一說,他也就随便一聽。不知為何,此時此刻,這幾個字就好像手裏的半壺酒,搖晃起來啷當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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