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雲聚，清風無意

流雲聚，清風無意

方入夏，宮裏傳出消息說聖上微恙，宣肅王爺進宮探望，囑意帶着林姑娘回宮侍疾。

十樂離宮數月，再進去時已恍如數年。抱月在殿外候着，見着十樂無不欣喜，“這幾個月光聽聞你在外頭的豐功偉績，卻許久不見你，好沒良心。”

十樂拉了拉她的袖子，“姐姐，人言可畏。”

只因祁公公和李琰都在一邊，她便不好意思多說，況且那案子與太子有關，聽說至今都沒能出東宮一步。

祁公公在一邊道：“聖上是勞累傷身，心裏惦記着林姑娘，還想着與肅王對弈一局，便請二位來了。”

還是初春時節鋪着的波斯地毯，至今尚未拆除，室內還是暖烘烘的，空氣裏是淡淡的藥味。李琰走路很輕，十樂亦步亦趨，生怕攪了榻上之人的清夢。

“咳咳。”绫绡帳裏是個薄薄的剪影，“來了？”

“父皇。”李琰三兩步行至塌前，十樂對着簾子行了個萬福禮。

十樂忽覺得李琰與聖上其實也長得像，不過李琰的臉色是常年的淡，似乎比聖上還顯得單薄。

聖上的眼神睇着十樂，“都來了，陪我下會兒棋。”

殿內無其餘的宮娥太監，棋盤就支在榻上。

這副棋十樂頗覺得眼熟，想起是有一回裴相與聖上下的是一樣的，東瀛送來的禮物。

楸木做的棋盤，紅綠寶石制的棋子，棋子落地便覺得異常清脆。

更漏聲聲，檐鈴陣陣，窗外一定是起風了。

聖上一手落下，便孩子氣地說道：“哎呀，這子落錯了！”

李琰笑道，“兒子讓父親一手。”

誰知聖上聽之任之，還真是耍起了賴皮。他在病中，思路自然不及往常，時而要耍無賴，落子又悔，一局棋下了一個多時辰才算了了。

“哎，人糊塗了，這傳出去可才要被人笑掉大牙。”

十樂抿着嘴，“聖上今日頑皮，此事絕不會有第四個人知道。”

他深思，搭着手問，“若這事我不想有第三個人知道呢？”

李琰與十樂皆一愣，檐下鈴聲大作，真不是這是什麽日子。

十樂猜不準聖上是有意還是佯裝，只是跪在地上，“草民不該僭越。”

聖上卻充耳不聞，一字一句道：“林十樂，今日朕便要賜死你。”

“聖上，我——”她不明白自己是犯了他什麽忌諱。

李琰跪在床邊，“聖上，不知她何罪之有？”

聖上淡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在打量，在揣度，在試探，可十樂已經無法再探究竟，賜死她，憑什麽？

“太子被廢皆因你而起，長安內外，朝臣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你出了好大的風頭，卻也給朕一記響亮的耳光。”

這一字一句，狠狠敲在十樂面門上，教她驚出一背冷汗。

“一連半個月，朕夜夜夢見先皇對朕說：‘為父不教，為帝不治，荒唐啊荒唐！’你與朕必然是有人錯了，朕不會錯，那必然是你錯了，你錯了，朕便要賜你死，你還有何話可說？”

聽到這裏，她深吸一口氣，強穩住心神，“今時今日，此時此刻，殿內只有您、肅王及草民三人，不會有第四個人知道。不過聖上此舉實在自欺欺人，聖上要賜死草民，草民自然無話可說，悉聽尊便。”

李琰不置一詞，聖上似乎是在沉思，十樂只覺得身上一陣冷一陣熱，這壓抑沉默的氣氛直想逼得人發狂。

“你，果然是林岐教出的孩子。”聖上輕笑一聲，“你方才說朕是頑皮，還作數麽？”

十樂猛一擡頭，見聖上正對着她微笑，“不過今日召你們來确有一事。琰兒，萩辭過世有八年了吧？”

李琰沉聲道：“今年是第九年了。”

“朕時常想起你與萩辭剛成婚的時候，人人都說是佳配，但萩辭福薄，人間留不住她。你獨身一人許久，身體又不好，朕想着該有人照料——十樂，你——朕與你師父是摯友，你可有意？”

她耳朵嗡嗡的，像是聽不明白，未及回話，只聽李琰沉聲打斷，“兒子與萩辭縱年少結缡，然視作今世夫妻。若父親心疼兒子，便允了吧。”

聖上一時語噎，凝視他良久。“你——罷了罷了，今日這些荒唐事切不可叫第四個人知道。”

十樂偷偷瞥了李琰一眼，只見他斂着眉眼，說不出的淡漠。

再一次感受殿外的風，十樂才覺得活着真好。

許久不見昌平，她倒是變了不少，再不似那個嬌俏的少女。

“二哥來了。”

李琰應了聲，“聽下人說有一回你去過我府上，怎麽沒見着人就走了？”

她淡淡笑了，“明思殿裏塑了母後的金身，原本想邀你一道去拜祭，想了想，母後雖不是我親生母親，但将我自幼養在身邊，思及往事我便獨自在明思殿奉了三日清香。”

李琰點點頭，“妹妹有心了。”

“二哥哥得空也當去看看，匠人做得很像，不禁讓我想起小時候，那時候真好，兄弟是兄弟，手足是手足。”

李琰語氣很淡，“塑像照着畫仿，再像都是假的。現在兄弟不成兄弟，手足不成手足，這才是真的。”

昌平慘淡一笑，“二哥這話說得叫人心寒。”

“起風了，我先回去了。”

李琰似乎心情不大好，大約是聖上提起了王萩辭的緣故。

聽聞此女子是前禮部尚書王鈞的獨女，為人淑慎，與肅王是金童玉女。不過嫁來沒幾年便病逝了。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想來太美滿的事都不易長久。

長安的夏日是一年比一年的烈，肅王府是常年不備冰塊的，只因李琰畏寒。

元真郡主跑到樂游原避暑去了，十樂懶得奔波，只得在府中像個熱壞了的貓。管家知道十樂怕熱，特地吩咐下人給她準備了羊酪乳，放在井水裏泡一會兒，很有吃冰的感覺。大約就是貪吃，鬧得十樂竟然生了病。

李琰找來宮裏太醫院的大夫來看，說是肺氣郁痹。

十樂問道：“大夫恐怕診錯了，若是內疽倒也罷了，這肺氣郁痹是怎回事？”

“姑娘從脈象上看是肝郁降逆，上沖犯肺，肺氣不降，典型的肺氣郁痹。”

她自小身體不錯，鮮少服藥，哪知硬抗了幾日，不僅漸起喘症，還出了虛汗。伺候的丫鬟急得趕緊熬藥，李琰也來看她，親自盯着她喝了藥才作罷。

好在這病查的及時，沒落下什麽病根，十樂也覺得虛驚一場，一場病下來人整整瘦了一圈。

她那日覺得新做的衣裳有些大了，便想着找丫頭去幫忙改改。王府的丫鬟是閑差，平日沒什麽活計便圍坐在後院一起吃茶聊天。那天偏說到十樂，她便駐步聽起來。

“你們是沒見到林姑娘那樣，渾身出虛汗，臉色蠟黃，真像王妃那時候——”

“噓，當心叫人家聽見，被王爺知道可了不得。”

又一人道：“怕什麽？王妃害病的時候也與林姑娘差不多，不過病症不大一樣，多好的一個人竟得了肺病，連大夫都不敢近身。”

“要我說就是王爺克人，我聽說當年先皇後是難産去世，小公主生下來便夭折；我們那位王妃，學識樣貌是一等一的，才嫁來沒兩年，害了肺病去世；王爺自個兒呢，也是弱不禁風，我料想這林姑娘也是與王爺走得太近，便也跑不了——”

衆人齊齊攔她的嘴，“別說了，不要命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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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琰面朝着窗子半卧在榻上看書，忽見眼前晃出個人影，“身子可利索了？嗯，衣裳大了不少，你瘦了。”

十樂笑問：“人人都對這烈日避之唯恐不及，王爺卻還在太陽底下，不怕中暑麽？”

“這日頭曬着，尚且适宜。”

十樂繞進屋裏，見他在看的是藥理方面的書，“王爺還通曉藥理麽？”

“我向來身子不好，一般的病症還知其一二，那段日子你害了病，依稀記得這書裏有治肺氣郁痹症的方子，又重新翻看了一遍。”

十樂有些難過，他是久病成醫，難得自己虛弱成這樣還惦記着她。

“來”，李琰招呼她，“廚房新做的酪酥，你嘗嘗。”

她這一病下來經常食欲寡淡，恐拂了他的好意，便也嘗了一塊。

“好香的酪酥，甜而不膩。”

李琰的目光從書上移出來，怔怔地望着她，那目光溫柔如水，似乎将她包裹住了。她一頓，“王爺，怎麽了？”

他似乎欲言又止，但還是說：“你剛剛的話，與萩辭說的別無二致。”

原來他是想起了先王妃。

夜裏打了雷，她又開始心慌出汗，雷聲霅霅，天悶得厲害，十樂将窗子開了，撲面而來的熱氣竟讓她一陣頭暈。下半夜上吐下瀉，整個人像是水裏撈出來的一般。

第二日大夫來診脈，說是肺氣郁痹症，并且沒有按時吃藥，又犯了肺氣上湧的毛病，若再不重視恐怕就是肺病了。

十樂躺在床上苦思良久，聽見有丫頭來送飯，不免問道：“小芝，廚房的酪酥是用什麽做的？”

那喚作小芝的丫頭說，大約是羊奶。

“你們可曾吃過？”

“我們是丫鬟，哪裏能吃這樣的東西。那些羊可都是回纥送來的牦牛羊，我們見都沒見過。”

十樂想了想又問：“府上可有喜食羊奶的人？”

小芝靜思許久，“這——奴婢不清楚。”

“是你們先王妃吧？你們之前不是還說過，我的病症與她是極像的。”

十樂隔着薄紗看見小芝關了門，怯怯地說道：“姑娘饒命，奴婢們并非有意……先王妃确實喜愛奶酪制品，不過大夫診斷說她是患了喘症，加之身體不好了才去的，與姑娘這病似不大一樣。”

十樂額上冒出一股冷汗，肺氣郁痹症，肺氣郁痹到最後不就是肺痨麽？

“這些羊奶都是哪裏來的？”

“是，是有一年，回纥送來了十幾頭長毛牦牛羊來，聖上分賞給幾位王爺，我們王爺說這些牛羊沒有地方養，可太子說可以養在他的別苑裏，隔一段時日送羊奶來府上。後來王爺成親了，恰好王妃喜歡，廚房也變着花樣給王妃做吃食——不過，不過從未有過像姑娘這樣的。大約是一年多後，王妃便開始身體虛弱，吃了藥也不見好，生了肺病哪還是能治好的。”

小芝說着說着便啜泣起來，“姑娘饒我，我再也不背後嚼舌根了——”

“你們王爺不食羊奶麽？”

“從前王妃還在的時候，王爺也喜歡吃，但後來說羊奶有膻味，且大夫說王爺身子不好，少吃些乳酪東西，他便漸漸不吃了。”

“小芝，我不會将那件事告訴王爺，但要你去幫我問大夫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