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處不相逢

人生何處不相逢

十樂有些後悔回來了。原本聽說李璟成親，心裏是五分的欣喜，四分的好奇，另有一分悵然。既然回來了，又難免束在這四方天地間，可寓居此地也多有寄人籬下之感，實在非她所願。

她沿着水上長廊慢慢走着，忽然餘光一瞥，見一尾紅色的錦鯉搖曳在水中。她印象裏，李璟似乎并不太喜歡養魚，從前私宅的湖裏也沒有魚，況且這偌大的湖裏，僅見一尾。

齊王府假山小湖衆多，水道相通，又圍聚在一塊。她不自覺地跟着那錦鯉走過去，發現終于走到頭了——小湖是被石板砌斷了，圍成湖的樣子。那尾魚終于混進魚群裏，難辨行跡。

擡頭驀然發現行到一所別院，院落周邊是幾排綠竹，在月影下搖曳生姿。屋裏點着燈，不知是誰的居所。

她正欲轉身離開，卻有人問：“是誰在哪裏？”

見十樂不回答，又問了一句，“是王爺嗎？”

十樂怕有誤會，便回道：“在下林十樂。”

那小丫鬟自然是不認得她，但也不敢冒然叫侍衛轟趕出去，正不知怎麽是好，房門突然開了。

屋內的燈光将柳憐卿的身形勾勒得異常纖細，她見林十樂遠遠站在竹林邊，客氣地說：“原來是林公子回來了，進來坐。”

小丫鬟一聽，便吐着舌頭偷偷溜走了。

柳憐卿屋內陳設十分簡單，現在雖貴為孺人，可看起來似乎與未出閣時一般無二。

她手邊放着一卷書，想必方才還在深夜讀書。

“柳姑娘在讀什麽書？我似乎攪了你的雅興。”

她搖搖頭，“是《世說新語》，長夜無聊，打發時光而已。”

桌上燈火灼灼，柳憐卿不施粉黛卻美得驚人，連十樂一個姑娘都挪不開眼睛。

十樂似笑非笑着說：“現下不該再稱呼‘柳姑娘’了，而是柳孺人。”

柳憐卿親手倒茶，只見白瓷杯中的茶葉呈碧青色，十分相稱一般。她自嘲道：“姑娘何必說這些話揶揄我，我柳憐卿早已成坊間閑話，恐怕連一般婦人都瞧不上我。”

十樂回憶道：“兩年前還在長安的時候，我曾見過沈公子，當時他為你當街與盧家公子大打出手，那時我就想他待你必然是十分好的。如今想來，恐怕你還是覺得沈公子是跛腿所以才不惜以名節為代價而退婚。”

柳憐卿很不以為然一般，反問：“林姑娘是這樣想的？”

“不”，她搖搖頭，“過去我覺得你很傻，不過現在發覺你實在太聰明。”

柳憐卿終于收斂了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只聽十樂繼續說：“當初你設計了采花賊入室案，表面上說自己貞操已失，可我後來才發現，實在是太簡單了。”

“什麽太簡單？”

“案子，整個案子都太簡單，你甚至都懶得設計一個缜密的案子來迷惑我們，反而用一種最聰明的辦法既悔了婚約，又證明自己仍是清白之身。”

柳憐卿略帶驚異地看着她，旋即又笑道：“可長安百姓都說我實在配不上齊王。”

“你兵行險招也委實無奈，世間之人都誤會你，唯獨知情者不會，想必兩年前你就已經做好嫁給齊王的打算，加之你姨母為聖上寵妃，倒是齊王吃了個啞巴虧。不過我也很奇怪，齊王被迫娶你已成坊間笑談，你今後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不知為什麽，原本聒噪的夏蟲忽然安靜下來，窗外的風吹得竹葉飒飒作響，柳憐卿輕輕捏住書卷，發出細微的響動，似乎是替她默認了。

“你很聰明，至于這個問題我無法作答，或許時間才是最好的答案。”

她自管自地繼續看書，大有遣客的意思。十樂見她在燈光裏纖弱無比，與當日那個言辭犀利的女子大相徑庭，像她這樣的人，哪裏還需要借書來打發無聊呢。

初秋時節還殘喘着夏日的氣息，烈日高懸，蟲聲更疊，王府庭院寂靜，唯有花園異常熱鬧。茑蘿花開如山岚，一片緋紅的霧氣與廊檐相接，木槿花隐約顯露在牆籬間，似乎不勝微風般嬌羞。淡黃色的蜀葵話星星點點挂在枝葉間，讓人覺得好似泡在花味的蜜罐裏。更有許多叫不出的花，紛紛開且落。

十多位少女挎着籃子在樹影裏穿行，待十樂漸漸走近，終于有人問：“這是哪位公子？”

周邊的丫鬟對她說：“是林公子，王爺的好友。”又輕聲依附在那問話丫鬟的耳邊說：“當時轟動長安的采花賊案就是他破的。”那姑娘一邊聽，竟然微紅着臉，打量着十樂道：“真是少年英才。”

流霜從樹蔭深處走過來，那幫丫頭兀自散開，流霜打趣十樂說：“當年林公子可是俘獲了好些少女的芳心呢。”

十樂撇過頭去乾笑兩聲，心想要是自己露出女子的真容，恐怕是要被不少人通緝了。

她見流霜的籃子裏滿滿的鮮花，問道：“府上是又要做花餅接濟窮人嗎？”

流霜說道：“倒也不是，只因再過些日子就是王爺的生辰了，先王妃是清河人，清河舊俗，過生日是要吃花餅的，‘花’即是‘華’，女子吃花餅寓意歲月芳華，男子吃花餅則是一世榮華。”

“我還以為王爺從小吃珍馐美味，看不上這樣粗糙的食物。”

“即便不吃，規矩禮節還是要做到的。等生辰一過，王爺就把花餅分給外頭的百姓分食，以示愛民。”

流霜站在十樂身邊，籃子裏各色的鮮花芬芳馥郁，香氣襲人。她知道流霜做的花餅是很好吃的，便試探着說：“離王爺的生辰還有些日子，天氣尚熱，恐怕花餅做出來要壞，那實在可惜。”

流霜會心一笑，輕聲慢語地說：“到時候自當送給林公子嘗嘗鮮。”

崔效站在遠處見，只見層層疊疊的花霧之下站着兩個人，不知說了什麽笑話，那少年及不好意思似的低頭而笑。清風拂過樹梢，兩三點碎花落在二人的頭上，那場景像是氤氲裏一般，毫不真切。久歷沙場，他向來只覺得眼前是無盡的黃沙漫天，乍見這簌簌落花，竟莫名地心旌搖晃。

那一日例行去舊宅詢問近況，吳叔卻告訴他前些日子來了個人尋王爺。他起初也沒在意，只是聽到那句“你的馬”時，他陡然一驚，奔到馬廄中見山羽孑然而立。兩年了，她倒是把山羽照顧的很好。

他知道十樂回來了，平日裏往來王府卻沒見過她的身影，自己更不好冒然去找她。今日見她似乎長高了不少，心中頓覺得十分溫暖。

原本只想駐足在一邊看看就好，可還是被她看見了。

十樂拱手道：“崔大人。”

崔效也不知是該稱呼他為公子還是姑娘，只是客氣地說：“好久不見。”

十樂見他沒有意外的樣子，心中暗想他應該已回過舊宅了，便問：“你的馬我送到王爺的私宅去了，完璧歸趙。”

崔效也不經意地點點頭，“回來就好。”這話也不知是說山羽，還是她。

繞過水榭，沿着游廊慢步而行，十樂問他：“今日王爺在府上嗎？”

他這才想起齊王是差他回來取些東西，這麽一聊天竟然忘了正事。“王爺不在府上，我也是回來取東西，便不奉陪了。”

往常見崔效從來都覺得他是個小心謹慎的人，沒想到還會忘了正事。

拐角處，正聽見管家正在訓斥一個下人，園中悄然，那聲音聽得異常清楚。

“你說你，叫你守着酒窖都守不住！”

隔着欄杆她看見個輕聲啜泣的小厮，支支吾吾地說：“他是睿王，我怎麽攔得住——”

管家蹙眉道：“正是睿王才更要攔住呀，誰不知道他嗜酒如命，酒窖裏的瑤泉漿本來就所剩不多，準備在王爺生辰上招呼客人的，現在再從揚州運來也來不及了。”

那小厮吓得瑟瑟發抖，依然不停地說：“他是王爺，我有什麽辦法——”

十樂從隐蔽處走出來，“何管家？”

何管家從前就在私宅裏當差，自然認識十樂。遇上了麻煩事，免不了有些怏怏，“林公子。”

“我從此地經過，聽見你在訓斥下人，實非有意。”

何管家擦了擦額上的汗，直道：“沒什麽，沒什麽。”

十樂也去過宮中赴宴，卻沒見過所謂的睿王。便随口一問：“我隐約聽見有人說‘睿王’？不知睿王是何人？”

管家輕嘆了口氣，“這說來可就話長了——”

那跪在地上的小厮忽然說：“有什麽話長的，就是一個常年駐紮在外的王爺回來了呗，才在王府住了一天，就喝了不少好酒——”

何管家氣急，猛踹了小厮一腳，“多嘴！”又對十樂道：“不是有意隐瞞林公子，實在是那睿王是出了名的疏狂不羁，能不招惹便不要去招惹，萬一王爺回來怪罪老奴——”

當今聖上子嗣并不多，長子李珩貴為太子，二子李琰為肅王，三子李璟為齊王，另有一位小皇子是鄭貴妃所出，獨女昌平，竟不知還有一位王爺。

她不知走到什麽地方，發現前面已沒有去路，可是卻有一股酒香從假山深處蕩漾出來。正是午後時分，陽光斑駁落地，光怪陸離。她輕身走過去，聽見酒水撞瓶的啷當之聲，假山背面是個男子斜依在石板上飲酒，那感覺似曾相識一般。

地上是厚厚的落葉，那清脆的畢剝聲倒讓那人很警覺地轉過身來。

“呵，真巧啊。”他呼出一口清冽的酒氣，略帶玩味地看着十樂。

要怎麽說她此刻的錯愕呢，大約就像是當初灑落在地上的算珠又重新按在一起，雩歌會的煙火又重新收攏，而那晚李九在酒窖中的畫面又與當下重合。時間是正着走還是倒着走，這問題真是個謎。

她打量着面前的人，聞着若有似無的酒香，強忍住自己的結巴，“你——你是睿王？”

李奕不置可否，“我還以為你又會說我是偷酒賊。”

十樂感嘆，“若月娘知道你是當朝王爺，不知會作何感想。”

四周寂靜，唯有風吹葉動，沙沙作響。

李奕原本默然不語，後來才輕吐出一句話，“其實，我也沒想到你竟然是辋川林岐的後人。”

十樂驟然警惕起來，“你怎麽知道？”

“在沙州的時候我就覺得你不一般。我聽說張遂安的父親明鏡險些被當衆火化，但因為有人在他胸口塗了蜂蜜，引來無數胡蜂撲滅了大火。而張遂安似乎又對你很上心，現在想起來救他父親的人應該是你無疑了。”

十樂恍然大悟，“當初張遂安說家中有貴客來訪，想必就是你吧，而能讓翦一寸抱病缂絲的人也只有你這樣王侯貴胄了。”

李奕故作嘆息道：“你現在能明白也不算太晚，可小聰明有餘大智慧不足，到底還是跟林岐差了一大截。”

“你認識我師父？”

李奕挑眉，“豈止是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