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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萬裏關山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兄妹萬裏關山隔








紅楓欲燃,桂子燦燦,這深秋是說來就來了,這時節,十樂總會想起林岐,想起辋山,又想到阿聿,想到李璟。這些人這些事全憑一根細密的絲線串聯起來,墜在她的心上。




掖庭外有匆匆的腳步聲,只聽一個怯怯地聲音問道:“那事原是公主做的?”




另一個聲音明顯壓低了聲音,“不要命了?”




十樂微微打開窗子,是兩個總跟在昌平身邊的宮女。她心裏漸漸有了眉目。




當初空禪破戒被收押至天牢,後來又因為何西封的事聖上一直無暇他顧,前幾天不知怎麽了,昌平公主身邊一宮女的住處竟翻出和尚的衣物,事情越鬧越大,最後捅到了聖上面前。




宮女私通男子自是要處罰,不過罪不至死,可大約是那宮女礙不住面子,便投井自盡了,此事便不了了之。可聖上也不知怎麽了,遲遲不提釋放空禪的意思,可空禪到底是東瀛來的學問僧,不看僧面看佛面,衆人也都以為是國事太忙才忘記了。可誰知道,就在前一天,聖上禦筆一揮,判空禪腰斬。




太子妃坐在梳妝鏡前,細細看着自己的眉眼,明明承澤才不過九歲,自己竟老得這樣快了。檐外是淅淅瀝瀝的秋雨,她聽着心煩,随手揀出個小匣子,裏頭全是琳琅滿目的胭脂盒。她忽而想起什麽似的,問身後梳發的婢女公主還在麽?




那婢女點點頭,“還在的,不過太子托辭說身體不适。”





她的這位丈夫,說好聽了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說的難聽了,遇了事反而像個縮頭烏龜。不過這也并不能全然怪他,她明白他是怎麽戰戰兢兢成長起來的,所以也能懂得他的顧忌。




已是黃昏時分,她穿過細雨濛濛的長廊,見一抹俏麗的身影站在花廳裏。見慣了昌平是何等的高傲,所以也無法想象出她如今是多麽低眉下氣地來求人。




“大嫂。”她像見着救星似的迎上去。




太子妃從前與她并不甚親昵,一來是她向來孤傲驕矜,二來都知道她最是精怪,便不大與她交際,太子妃見她楚楚可憐的模樣也不住地安慰道:“妹妹別急,有事與我說也是一樣的。”




在宮中淫浸多年的人沒有一個不是見精識精的,昌平嗔了一句,“嫂子該明白昌平來的意圖,還佯裝什麽不知呢!”




适時太子妃遣散衆人,獨留她們二人在花廳中說話,她輕聲說:“即便是瞎子也知道你與空禪是有情的,不過要我說你也是心急,為何偏生在這一時三刻找了個替死鬼來。原本他有意護你便随他去了,聖上若忘了那才是好事,可你真是莽撞,難道不知聖上身邊還有個煽風點火的慶貴妃?”




昌平原本心中就焦急,一聽太子妃數落自己更是泫然欲泣,“天牢那樣的地方,陰冷潮濕,他已經病了——”




天色一點點暗淡下來,雨勢不減,太子妃若有似無地嘆道:“大嫂自然知道你對空禪是有真情的,不過如今聖上已下了死命令,這事恐怕無轉圜之地了。”




昌平猛地一哆嗦,“父皇派大哥監斬,那便是還有一線生機的。”




太子妃眉心一跳,“你——想要欺瞞聖聽?這萬萬行不通。”




前些時日太子因逾制的事遭了不少冷遇,好不容易重新回到朝堂,又怎麽能再乾欺君罔上的事。雖說不過是一個和尚的性命,想要偷天換日不難,難的是要堵得住悠悠之口。聖上因此事已在盛怒之下,一旦此事敗露,那恐怕就不是禁足這樣簡單的事了。




昌平看出太子妃的猶疑,又握住她的手道:“原不想來叨擾兄嫂,不過空禪是我今生所愛,若他死,昌平也不願茍活。如今只求大嫂能讓大哥見我一面,出了任何事都讓昌平一力承擔,絕不殃及兄嫂。”




她從沒在人身上看見柔軟與堅定并存,也從沒見過擔驚受怕與視死如歸同在。她點了點頭,倒不是因為深受感動,而是她明白,在昌平最無助的時候拉她一把,即便僅受人一絲力氣的恩惠她也會化作千斤歸還。




太子李珩卻沒她的泰然,不住地踱步道:“婦人之見,你可知我為何頻頻托辭不見昌平?她從小與我一起長大,不是不在意她,只是我此刻也是騎虎難下,她來求我,我又去求誰?”




“這有何難?”太子妃猛然拉住他,“她不是不講理的人,你說你的難處給她聽,只管将此事扯到聖上與慶貴妃身上去,料她也怪不到你身上。”




“哎呀”,李珩一甩袖子愠怒道:“她最是蠻不講理,但凡踏進這屋子,便覺得我就該幫她,此事是萬萬成不了的,這罪責我們身上平白就要添一筆!”




太子妃卻以為這不是什麽大事,世上男子千萬,便是沒了這空禪也不見得昌平真的能死了去,便大有放任自流的态度,“你們兄妹的事我不管了,可人現下就在外頭,不見也得見了。”語罷便甩手走了。




李珩正是叫苦不疊,雨聲驟然大起來,屋外晃進個身影,已是渾身濕透了。他“哎呀”一聲,忙尋來乾淨的衣物替她披上,直叫道:“你這是何苦!”




昌平眼眶泛紅,徑自跪下了,嗚嗚求道:“大哥,幫幫我罷。”




他們是天潢貴胄,哪裏如平民子弟一般稱呼“大哥”,“小妹”的,不過這一聲“大哥”倒真是拉近了二人的距離。他便也随意坐在地上,頹然道:“此案雖由我監斬,可到底是父皇下的聖旨,我們又能奈何?”




昌平捉着他的手,輕聲道:“此事不難,只消找個與空禪身形容貌相似的和尚替他就好,你為監斬官,若你不說誰還知道?”




李珩驟然打斷道:“這等偷天換日之舉,不可不可。”




如今裴澍不在他身邊,周邊的親信無一能派上用場。聖上命他監斬,一面是重新給他機會,一面是有意試探他,若此事敗露,後果難堪設想。他能做的就是不聽,不信,不作為,等到幾日後問斬空禪便了結此事,誰知道昌平——




昌平輕聲嗚咽,如那雨聲如泣如訴,她呆呆跪了好久,忽然望着李珩道:“這等偷天換日的事,你做的還少嗎?”




不知為何,漆黑的夜裏忽然劈出一道白練,雷聲轟鳴,李珩心裏一驚,“你這是什麽意思?”




只聽她冷笑一聲,哀怨地望着他,“廣元三年,太液池邊你做了什麽?”




李珩猛然起身,險些打翻桌上的筆架,那些狼毫筆筆管“嗒嗒”地撞在一起,好像無數顆琉璃彈珠在地上滾動,他這才明白,“原來你都看到了?”




“你可知你憑何能坐上太子的位子?”李珩不言語,但他在等昌平說下去。“論文治你不如二哥,論武功你不如三哥,可偏生你是太子。難道你從沒想過嗎?若不是三哥的母妃屬熒惑,二哥身體孱弱,這太子之位哪裏輪的上你?”




昌平的話字字誅心,他何嘗不知道,何嘗不是一夜夜的輾轉難眠,可這些事一旦說破了,等到沒有半塊遮羞布的時候,他也會覺得刺耳,也會覺得惡心。




“你住嘴!”他瘋了似的吼道,“你住嘴!”




昌平卻笑得開心,她知道自己這位大哥就是外強中乾的紙老虎,他越生氣她就越開心。“多承蒙你,讓二哥變成這羸弱的病秧子。當年你這一舉,可是牽連了多少宮女太監做替罪羊啊,難道你忘了?”




他沒忘,他怎麽敢忘記,每當他看見李琰的時候,看見他身上披着袍披的時候,就覺得害怕,覺得自己比他更冷。




“大哥”,昌平忽然柔聲道:“偷天換日都做過,何況一樁移花接木?若你肯幫我,那件事也就沒有第三人知道——”




“好了!”李珩忽然打斷道:“當年的事确是我所為,但如今此事我絕不會幫你在父皇眼皮地下做手腳。空禪與公主私通,賞他一個腰斬已是皇恩浩蕩!”




“你——”她原想背水一戰,此刻卻退無可退了。昌平像一頭小獸般想要扭上去打他,卻三兩下被李珩擒住送出門外,“你只管将那事抖出去,看看父皇會信誰的話!”




李珩背靠着門,對她避之唯恐不及,門外嘶吼聲不絕,不知過了多久,雨勢漸大,他終于從中辨析出一句話,“終有一日,我要你悔之不及!”這樣的昌平,竟叫他心中一顫。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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