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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顧鵲橋歸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忍顧鵲橋歸路








夜已深了,外頭的雪還簌簌下着,抱月翻了個身,卻見窗外的檐下還亮着宮燈。入宮多年,向來是再困也見不得燈光,她輕聲嘆了口氣,随手揀了帔帛搭在身上。




細雪在暗夜裏狂卷着,那燈影綽綽,在風中飄忽不定,她墊腳猛地一吹,終于熄滅了。甫一轉身,聽見長廊拐角處有細碎的腳步聲,接着閃出兩個人影,為首的一人持着宮燈,似乎與身後的人正在低聲說話。




抱月裹着帔帛,心疑這二人是往她這邊來,果然,為首的太監一愣,問說姑娘怎麽在外頭受凍。




其實抱月不大認得這小太監,不過也多為了給祁公公個面子,便随口敷衍了兩句,眼神卻打量着身後的宮女。




小太監行了禮道:“這位是祁公公囑咐帶來的,宮中女官唯有姑娘得聖上青睐,還請姑娘多幫襯着。”




她笑了笑,心裏卻想今年采選宮女的時候已經過了,這深更半夜由個小太監領來個宮女,真是奇怪的很。




那宮女颔首低眉,悄聲更在她身後。這下倒好,被冷風一吹哪裏還睡得着,便點了燈來。燈火如豆,将這個房間由深至淺籠在光暈下,她仔細打量那人,只見是個清秀的少女,斂眉默然。眼神瞟到她腰間便笑了,直說:“我道是怎麽覺得奇怪,這帶子怎能這樣系?”說着便伸手過去。




她低頭一看,見抱月将那兩根帶子繞着腰一圈接着在後腰打了結,而她剛才卻将結打在了前腰。她不由得紅了臉。





抱月見她羞赧的樣子說:“想必是夜裏太匆忙沒留意罷。”




她沒說話,倒像是默認了。




一開始抱月還以為她是什麽宮裏派來伺候聖上的,其實後宮明裏暗裏都有這檔子事,派貼身的宮女來禦前,美其名曰是為了聖上着想,實際上還是為了安插心腹在聖上身邊,既得知聖上今日做了什麽,也好知道今日又是誰受了寵幸。可這人不一樣,雖然抱月問三句她才答一句,可抱月看得出來,這女子并不像是在說假話,眼神清澈,也不像是在宮中浸淫已久的。




差不多到了寅時的時候,抱月實在是困極了,嘟囔着說再不睡一會兒明日恐怕起不來,那宮女也褪了衣衫合衾躺下,抱月熄了燈,聽見身邊的人氣息輕淺,輕聲問了句:“睡着了?”她未答,抱月側身對着她問:“我叫抱月,還不知該叫你什麽?”




她閉着眼睛,不動聲色地側身向內,檐鈴在屋外叮鈴當啷搖曳不止,過了半晌抱月也沒聽她回話,心想恐怕是睡着了罷。




唐朝初年,太宗每日坐朝,而今年歲更疊,常朝制度不一,三日一上朝,視朝于延英殿。抱月因睡的遲了,多少有些起不來。隔着帷幔忽見個綽綽的身影,不由得一驚,只聽那人輕聲說:“該起了。”




正是冬日裏,五更點卯,天還是霧蒙蒙的,延英殿似乎融在濃濃的霧裏,而殿外有零星星火晃動,叫人誤以為是昨夜的星辰。一衆官員均手持着燈籠在殿外等候,可五更已過,聖上仍沒有來朝的意思,不由得讓他們竊竊私語起來。




“恐怕又是韋氏——”




“聽說昨日——跪了許久——”




“輕點兒,都在呢——”




從茫茫的夜色裏傳來清晰細尖的嗓音,“聖上有旨,今日聖體抱恙,衆愛卿都回罷。”




太子問道:“怎麽回事?”




“太醫言說是偶感風寒,老奴以為恐怕是昨日的大雪之故。”




衆人隔着薄霧面面相觑。要知道,即便是當年懿安皇後大薨,聖上一連悲痛數月,可都是堅持坐朝,像今天的這樣的事還真是頭一回,難道真是因為韋诏的事?




殘雪未消,抱月細數一番,見一衆人先簇擁着太子離去了,而肅王李琰與齊王李璟似乎有一搭沒一搭說着話,卻不見睿王李奕的身影。朝陽還未升起,人已是走得七七八八。




肅王與齊王并沒帶侍從,二人手持绫絹燈籠,交相輝映間肅王李琰如一塊瑩潤的白玉,而齊王李璟則面無波瀾。抱月知道,昨天齊王入宮為韋将軍求情,害得聖上發了好大的火,更命他跪在紫宸殿前,血肉之軀怎敵這整整一天的風雪。




祁公公上前對他們二人說:“天冷得很,聖上囑咐二位王爺該多休息”說着對李璟一笑,“尤其是齊王。”他示意抱月一眼,“替兩位王爺掌燈出宮。”




抱月點點頭,順勢接過肅王的燈籠,笑說:“王爺這邊請。”又見李璟仍悄然站在原處,她便對不遠處的人說:“還不來替齊王掌燈?”




那宮女漸漸走過來,李璟與李琰皆是一愣,李璟忽覺得有一線晨曦似破霧而來,他将燈籠遞上去說:“有勞。”




這雪直到後半夜才停,宮人還未來得及将雪掃開,一腳踩上去“咔咔”直響,抱月與李琰走在前面,李璟與她在後頭趨步走着,他倒盼着夜是這樣無邊無際,不管怎麽走都走不到天明。




忽然,她覺得手一熱,周身的宮娥太監來來往往,她想要抽出來卻被握地更緊。所幸他們穿着的都是寬袍大袖,兩袖交疊在一起,旁人也不會疑心。




她垂眼看手上那盞绫絹的燈籠,明明只是螢火之光,可眼眶卻熱得出奇。她想問腿腳可好些了,想問舊傷是否複發了,然而此時此刻無語凝噎,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百官上朝時允許騎馬或乘坐馬車,行至丹鳳門自有侍從來接,她想将燈遞回去,只聽李璟說:“天色未明,長路漫漫,姑娘持燈慢走。”




大明宮地處長安城北部的龍首原上,正殿以北是太液池。池兩岸築有高臺,據說是當年玄宗命人在太液池築望月臺與楊貴妃賞月,臺高百尺,手可攬月。不過此刻尚是黃昏,月色未明,不過時至隆冬,太液池煙波浩渺,竟還有雛凫幼雁往來于草木之間。池中有三座島嶼煙霧缭繞,分別象征東海上的蓬萊,方丈,瀛洲仙島。池水湯湯,神山峨峨,萬丈金光乘波而來,粼粼點點,山水相映,似不覺在人間。




冷風拂面,她縮了縮腦袋往回走,不經意間瞥見了什麽——一抹蒼翠的綠。這樣的數九寒天,草木枯敗,松柏泛黃,那抹綠意似乎流淌在餘晖裏,她加快腳步,想在夜色來臨前看看那到底是什麽地方。




那處宮殿幾乎是被綠樹簇擁着,但它其實并不大,甚至連宮牆都要比一般的要低不少。她借着僅有的餘晖看清了那片碧綠的樹林——只是普通的海棠樹。可這時節的海棠樹應該是光禿禿的才是。看着那漸漸隐于暗處的宮殿,她心裏越發好奇,這裏到底住着哪位後宮佳麗。




宮牆外有散亂的小型假山石,她輕聲躍在石上,原本該由宮女掌燈的時辰,這所宮殿卻如一潭死水般波瀾不驚。忽然,有一宮娥提着盞宮燈漸漸走來,她腳步輕緩,不像是在行走,反而像在慢慢品味這段已走過的路。她心中咯噔一下,越覺得這場景詭谲,腳底打滑,跌進樹叢裏。




“是誰在那裏?”那宮娥隔着宮牆發問。




她支吾着說:“是途經殿外的宮女。”接着,她似乎聽見牆內人暗自說了些什麽,又清晰地聽見她說:“趕緊走。”




她應了聲,急急拍了拍裙裾溜了出來。




這會兒已是卯時,正是宮女輪班的時候,恐怕抱月正在找她。她急急往紫宸殿,在路上卻撞見一個人。




清輝皓月之下,只見他獨個兒提着燈籠,散漫走着,衣帶當風,還真似一副濁世佳公子的翩翩之态。她笑道:“等走到丹鳳門去想必都要宵禁了。”




那人一愣,提着燈打量她說:“還真是你!”




那盞素絹燈籠提到她臉頰邊,她自然也看清了對方,只見他左半邊的臉上兩團青紫色的拳印,就像是染了沙州紫葡萄的漿汁,她不由大驚,“怎麽傷成這樣?”




李奕偏過頭去,低聲說:“你就別問了,小傷罷了。”




她心想這個混世魔王或許又鬧出了什麽事,所以才不好意思說。二人一道走着,她忽然想起方才的那所宮殿,便問那是誰的住所。




李奕想了想,“你是說有海棠花樹的那處?那是珠鏡殿,二十多年前曾有位昭容住在那裏。”




“宮牆內外有不少海棠樹,株株清翠碧綠,猶是春日的模樣,真是奇景。”




“這有什麽,我聽說有一年珠鏡殿外的海棠花一夜盛放。”他神神秘秘地看了她一眼,“一個大雪紛紛的夜裏。”




李奕這個人雖然時常沒個正形,可這總不至于拿這些事來诳她。雪夜裏海棠悉數盛放,這是何等妖冶绮麗的場景。




走到岔路口,只聽李奕道:“你去紫宸殿?我可不往那兒走。”




她心裏道這人這是好笑,對父親竟畏懼到這種程度。“不是來請安的?那你今日進宮所謂何事?”




“今日是十五,陪母妃念佛誦經。”




她愣愣擡頭看了看,明月初升,果然是十五了。




當今聖上後妃并不多,這些成年的皇子裏也僅有睿王李奕的生母尚在人世,不過她常年吃齋念佛,深居簡出。她轉念一想,“方才是你從宣微殿來的?”宣微殿即是王賢妃的寝殿。




李奕撇開目光,“不是,”半晌又說:“是去見——見一位——”




她心裏自然有數,微微點了點頭便要往紫宸殿去,可李奕忽然叫住她。“哎——”她默然看着李奕,似乎知道他要說些什麽,但看着他微張着嘴,被冷風吹得龇牙咧嘴的樣子竟莫名發笑。她抿嘴,“天寒地凍,快回去罷。”




紫宸殿是內朝殿堂,遠遠望去,巍然壯麗,猶如暗夜裏的一道鬼祟的剪影。闌乾邊一人迎風而立,似乎已經等了很久了。




抱月行禮道:“齊王,聖上仍在批閱奏折,尚不得空見你。”




他舔了舔嘴角,似乎輕聲嘆了口氣,“知道了。”踱步到一邊,見檐外皓月當空,忽然拐角處疾步而來一名宮女,險些與他撞個滿懷。




她退了兩步,行禮道:“齊王殿下。”




李璟沉聲道:“我等了你許久。”




殿外的太監和宮女壓根沒注意那拐角處發生了什麽,一個個低眉斂目,各司其職。她正不知是該越過齊王去尋抱月,還是留下與他寒暄的時候,人已經被他拉到一邊去了。




華燈初上,她走在李璟身邊,若迎面而來宮娥太監,她就放慢速度亦步亦趨。皇宮內院,沒有人的地方很少,但李璟輕聲在前頭說,她大多數時間聽,有時候也低語兩句作為回複,如此一來倒十分默契。




走過又高又長的階梯,她不禁微微喘氣,“這麽多亭臺樓閣,為何非要去翔鸾閣?”李璟停下來牽她的手,“這是今年最後一次圓月,該用盈來補缺。”




他徑自推門而入,一股香味撲鼻而來。翔鸾閣中常年熏香以保書籍不被蟲蛀,而這熏香的法子聽聞是來自上官昭容。




“你來看。”




她過去,看見以黑色錦緞做底的天上,皓月竟圓盤似地墜在窗口。




“是很美。”




李璟負手而立,“宮裏所有的人都只知道,太液池兩岸的高臺是望月的好地方,卻不知道這裏其實是才是可攬星辰的佳地。”




“誰會知道一個藏書閣竟能離月亮這樣近。”




李璟轉過身來,見淡淡的月華落在她臉上,“從前只有我知道,現在你也知道了。”




她耳根微紅,正想問他是在怎樣的機緣巧合下知道的,卻見他又舔了舔嘴角——結痂的傷口。“嘴角怎麽了?”




李璟伸手掩了掩,“無妨。”




他和李奕還真是親兄弟,受了傷後嘴巴一個比一個嚴——她心中“咯噔”一下,皺眉說:“你和李九動手了?”




李璟側過身去,半晌才說:“我叮囑他務必要将此事瞞住,可他還是告訴了你,該罰。”




她斂眉道:“你何必——”




他突然握住她的手,“十樂,我虧欠你許多。”




何談“虧欠”二字?他為她做了許多事,而她也做了一些,不過輕重權衡之下二者扯平了,他所謂的“虧欠”,是因為她付出了太多而愧疚,可她卻是心甘情願的。




十樂慌亂地扯出一抹笑意,“這裏是囚不住我的,如果我不願意呆了,自有辦法出去。”




李璟輕輕摟住她,十樂的下巴抵在他肩上,她看到外頭這融融的月光,心緒漸漸平靜下來。




辋川上的月亮通透澄明,像是山間的雨露凝結而成;沙州的月是孤寂而神秘,它想聽見每一粒沙子的聲音;長安的月是绮麗,它帶着世間的榮耀與美麗,它不屬于山巒與大漠,它只能存在于長安。




這三個地方,如夢似幻,不知何為真,何為假。




月影西斜,她忽然晃過神來,心中暗道不好,此刻不知抱月該急成什麽樣子了。




李璟笑說:“不妨事。”




十樂掙開他的手,“我該走了。”




他默然走在她身邊,翔鸾閣長長的廊檐上镂刻着繁複的花紋,月光疏疏漏下來,是形狀各異的光點印在他們發上,身上。




“什麽時候再見?”李璟問。




“我們不是每天都見面嗎?”




“那不一樣。”




那怎麽不一樣了?十樂想問,可是她已經來不及再多說什麽了,羽林衛随時都會來此處巡邏,她只能潦草地說:“快回去罷。”




李璟仍然站在原地,他發上,肩上的光點像是定住了一般,也一動不動。“快回去罷”,十樂又輕聲低呼。這話與當時李璟在雪地裏對她說的一般無二,不過當時說的是真心實意,此處卻多少有些違心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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