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佛升天（三）

活佛升天（三）

天上疏星點點，東方紅光漸起，天光仍未分明。而此時迦來寺門口已有人群熙攘聲，十樂瞥見張遂安已然是昏昏沉沉，幾欲睡去。月娘釀的酒後勁極大，這張遂安正處悲傷之中，沒頭沒腦地又喝了大半壇子，這一睡恐怕要到下午才能醒。

十樂起身離開，朝向迦來寺前門走去。拐角處轉身看那樹下的身影，老樹抽芽，碧色滿枝，一個是春意盎然的人間，一個是陰森冷峻的地獄。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何要幫薛氏父子，或許是從張遂安身上看到半分阿聿的身影，流淚而不自知，确有赤子之心。

不過一刻鐘的功夫，迦來寺門口已然是人聲鼎沸，四方信衆，八方百姓，将迦來寺圍得水洩不通。十樂見臺子上的明鏡虛弱無力，垂着頭，看不清臉色。寺中傳來陣陣鐘聲，雄渾悠揚。衆人皆屏息以待，只見那一衆僧人開始席地念經，另有一幫僧人将乾木柴圍堆在明鏡身邊。十樂轉身看了看周圍的信衆，似乎人人眼中泛着欣羨與崇敬的目光，甚至還有渴望的神情。十樂頓覺無奈，愚人愚心，藥石無醫。

有僧人端水給明鏡喝，也不知到底喝了什麽，明鏡漸漸清醒起來。他緩緩擡頭看着一幫人似乎崇敬地望着他，目光落到十樂身上，與她對視片刻，随即眼中露出感激之色，十樂當然明白，他是不希望張遂安看到他任人魚肉的場景。

大火熊熊燃起，明鏡眼中只剩無窮無盡的火光，它攫取了衆人的眼球，所有人都企盼着能親眼見到活佛升天。忽然，明鏡一下子張大嘴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他眼神震動，轉瞬又變得悲憫，眼中留下兩行清淚。明鏡這番變化十分短促，幾乎沒有人注意到，而那立在他身邊的僧人嘴邊露出一抹譏笑。十樂早就想到，吐蕃人又怎麽能讓他在這樣的場揭露他們的惡行？

火燒的烈烈，空氣中漸漸彌漫起一股花香，越來越濃。十樂退到人群後方，聽到由遠及近的一陣嗡嗡聲。幾乎是黑壓壓的一片，從四面八方飛來，那種蜜蜂身體烏黑發亮，有黃條紋和成對的斑點，在春夏時節最為常見。迦來寺周邊大樹林立，其中楊樹衆多，而胡蜂最愛将蜂巢築到楊樹上。這種蜂子毒性不強但螫人很疼，起先群衆都只顧聽僧人的誦經聲，之後聽見蜂鳴聲時已來不及躲閃，而胡蜂的目标似乎只有一個。

衆人皆抱頭鼠竄，卻也不忘看臺上的僧衆。只見臺子上也是亂成一團，唯有明鏡一動不動。他周圍是熊熊烈火，灼熱的火光早已将他烤乾，而那鋪天蓋地的胡蜂都闖進火中。十樂遠遠望去，仿佛一尊佛像立于火堆中，而多數胡蜂圍繞着他飛舞，少有幾只落在他的胸口。衆人呆呆的看着這一境況，皆以為奇。

再大的火，也禁不住胡蜂這樣前仆後繼地闖入，只消片刻，大火竟然就被胡蜂撲滅了，地上都是燒焦的蜂子的屍體。而明鏡胸口黑壓壓的一片，數百只胡蜂都停在他的胸口，好像一個黑黑的窟窿。

火已不再燒了，四下仍悄然無聲，只聽人群中有人高呼，“這不是活佛，是佛祖啊！”

《佛說譬喻經》中就曾記載一個佛祖與蜜蜂的故事。講的就是天地混沌初開，飛禽走獸橫行天際。如來佛祖為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便與飛禽的首領鳳凰鬥法，鳳凰噴火，如來難以招架，多虧了一大群蜜蜂前來相助，那一戰蜜蜂死傷無數，如來為報答恩情，特封蜜蜂為菩薩，釀造人間甘蜜，以饴後世子孫。

在場的大多是善男信女，對這個故事并不陌生，而方才親眼所見蜜蜂救活佛的奇景，無不深以為信。聽見有人這樣高呼，數百信衆皆俯首跪下，而臺子上的僧侶也兩股戰戰，不知如何是好。

明鏡被人攙進寺中，衆人仍是伏地不起，口中念念有詞。十樂轉身離去，卻見張遂安遠遠站在一邊注視着她，十樂沒打算與他再說什麽，正從他身邊匆匆走過，只聽他用極輕的聲音說：“林十樂，多謝你。”

她沒回頭，仿佛沒有聽到一般，徑自離去了。

回到客棧，剛好和正欲出門的月娘撞個滿懷。

“哎呦”十樂揉了揉額頭，責備道：“趕着去哪裏？”

月娘定了定神色，抓住她的肩膀問，“你是跑去哪裏瘋了，我心想着你再不回來我可就要去報官了。”

十樂倒是顧左右而言它，“今天生意不好啊，怎麽都沒人。”

月娘一副威武的樣子，插着腰，拷問十樂道：“別打岔，快說去哪了。”

十樂想了想道，“還能去哪兒，去千佛洞了呗。”

“騙人，我昨天去找過你，子貞說已經好幾個月沒見過你了，我說你今日原本是來送酒的，智顯師父一聽氣得直跳腳，還好我帶去一壇子酒賠給他。”

十樂何曾想到會這樣，便唯唯諾諾地說：“我是去看活佛了。”

她沒說去看活佛升天，而是去看活佛，可見根本不是去湊熱鬧去了。月娘早知道她不聽話，反正今日客棧的食客都跑到迦來寺湊熱鬧，便直截了當地對十樂說：“你去看活佛？不要命了嗎？那幫吐蕃人兇得很。”

十樂不以為意地擺擺手，“我好歹也是練過武功的，要欺負我可沒那麽容易。再說我也沒跟他們起正面沖突。”

月娘的臉色好了一點，又問她，“活佛升天了？”

十樂早就知道月娘對活佛升天好奇的很，但是又不敢看。她故意吊胃口道，“确實出了一件奇事。”

“快說快說。”

十樂打了個哈欠，自顧自說着，“好困啊，我先睡一覺。”說着起身上樓。

月娘心中好奇難耐，但也心疼十樂一夜未眠，也只能讓她先去休息。

也不知是什麽時辰了，睡得正酣暢，十樂突然被一股力道搖醒，她睡眼惺忪，忽而大叫：“地震啦！”

“哪來的地震。”

只見月娘雙手叉腰，斜睨着她。

十樂嗔道，“又出了什麽事？”

月娘坐在床邊，神神秘秘地說：“活佛升天的時候被蜜蜂給救了？怎麽會有這樣的奇事？”

十樂無奈地轉過身，卻被月娘掰正身子，“快說，此事是否與你有關？”

“我哪有這樣的本事。”

她只覺得眼前漸漸朦胧，誰料耳邊一聲驚呼，駭的她一躍而起。

十樂氣惱地說：“我說姐姐，又怎麽了？”

月娘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打量道：“我昨日給你的一小瓶蜂蜜哪裏去了？”

十樂故作思量，又上下摸了摸，百無聊賴地道，“昨日去了那麽多地方，想必是丢了。”

月娘伸手揪她的耳朵，讓十樂無處遁逃。

她只得無奈道，“好吧好吧，我承認，是我将蜂蜜抹在明鏡身上的。”

那晚十樂聽明鏡的語氣似乎是想要當衆揭穿惡僧的詭計，可先不說是否能說得出來，恐怕即便說出來也不會有人相信。好在她雖沒讀過什麽佛經，卻也給智顯送了半年的酒，釋教故事要是頗為熟稔。恰好懷中收着月娘送的蜂蜜，便借着為明鏡順氣的當口，将蜂蜜抹在他的胸口。

“也只有你能想出這樣的法子，活佛不被燒死也被蟄死了。”

十樂嬌俏一笑，“時下春光正濃，百花齊放，不管是人還是動物都忙得原地打轉，可只有胡蜂懶的要命，它們總是偷吃蜂蜜，還咬死采蜜的蜂子。方圓三四裏之內，只要聞到蜜香就成群的飛來吃，它們只有在受到威脅的時候才會蟄人。明鏡被惡僧下藥，一動不動，倒是便宜了那幫貪吃的胡蜂。”

“雖說一切皆由吐蕃人而起，可那些盲目的信衆卻助長了他們的嚣張氣焰，信衆們自以為是悲天憫人，實則成了惡人手中殺人的利器。他們既然迷信佛教，那便用佛教來對付他們，正所謂‘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雖用了騙人的伎倆，可也算是善意的。”

月娘聽她這樣說，也是大快人心地一笑，“那句話怎麽說來着？不費一兵一卒将敵人統統打跑了，這樣說起來，我也算是活佛的半個恩人了。”

十樂誇她，“月娘才是真菩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