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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四月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人間四月








不知是不是吃多了,十樂總覺得胃裏積了食,昏昏沉沉到清晨才睡去。見十樂許久沒起來,丫鬟輕叩門也沒聽見他的聲音,便擅自推門進去。




屋裏靜悄悄的,簾幔垂地,床上有輕輕的低吟聲,那丫鬟急忙掀了簾子,只見十樂臉色蠟黃,嘴唇發白,連連喚他的名字。




十樂極力睜眼,眼見是服侍她的丫鬟,便輕聲道,“好困啊,讓我再睡會兒。”




丫鬟見狀,急急找來管家,來了一看,便說是吃積了食,此時便不能再多睡,而是要多起來走動方能消化。




身上不舒服的人是極疲憊的,十樂似乎是累極了,一覺睡到黃昏。屋裏暖的很,她口乾舌燥,嘟囔了聲口渴,見桌邊有個人影緩緩走過來。端着杯水遞給她。




待看清來人,十樂似乎猛然醒了,“王爺怎麽來了?”




李璟背着光線,日色将他的身形勾勒地分外清晰,“我剛從宮裏議事回來,便聽管家說你病了,來看看。”




十樂不好意思道,“哪裏是病了,不過是貪吃積了食。”





李璟見她此時猶如霜打的茄子,不複活躍的樣子,也覺得好笑。“吃積了食就該多出去走走,哪能像你這般賴在床上不肯動。”說罷連招呼她起來,“好好洗把臉,帶你出去走走。”




漸入六月,長安的白晝已是越發長了。二人一路走走停停,也不知走到哪裏,十樂頭上已是起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她見李璟仍沒有半分停下的意思,便插着腰道,“王爺,到底是你積食還是我積食,如今我已走不動路了。”




李璟笑道,“好你個林十郎,有了力氣便來拷問我?”




十樂無奈道,“在下豈敢拷問王爺,只是我又有些餓了。”




李璟氣結,“真是該立個規矩,積食者下一頓便不能吃了。”




兩人正鬥着嘴,李璟突然止住了口,目光越過十樂向後望去。只見是個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從藥鋪出來。




李璟撇下十樂,追到那人身後叫道,“何叔”。




那管家轉身似乎一怔,正要行禮,李璟示意罷了,忙問是否是二哥舊疾又犯了。




肅王?怪不得上次宴請南诏使臣,只有肅王穿的比衆人都多些。




管家點頭稱是,“恰巧王府中少了兩味藥材,老奴特地出來買。”




見李璟似乎有意要去肅王府上,十樂便也乖乖跟在後面。




肅王府雖門楣輝煌,內裏卻清隽典雅。十樂見李璟熟門熟路,看起來是經常來的樣子。繞過假山小溪,只見一片桃樹烈烈如焚,而肅王所居的屋子,正是隐于桃林之後。




甫一進屋,十樂便覺得溫暖如春,不似屋外悶熱的天氣,而是從內到外的一陣清爽,案幾上的白玉瓷瓶裏插着一只桃花,流轉着盈盈清香。




肅王李琰半卧在床上,手中的書已看了大半,似乎根本就沒聽見有人進來。




李璟輕聲道,“二哥,身犯舊疾,便少看些書吧。”




李琰一聽,側目望去,責備管家道,“齊王來了,怎麽也不通報。”說着,正欲起身。




“是怕驚擾了二哥。”




管家尋來一件淺色披風,将李琰裹好。李璟道,“二哥不必起身,入夜天就涼了。”




李琰面色如玉,卻又透着淡淡的青色。他笑道,“這老毛病一到季節交替就犯一次,我早已習慣了,并不礙事。”他眼神落到十樂身上,十樂正想行禮,只聽李琰道,“既已見過,不必多禮。”




“三弟,你今日去宮裏議事,父皇是否又動氣了?”




十樂沒料到二人竟自顧自地議起國事,便主動退出房門。




已是入夜十分,墨色的天攏住整個後院,天上疏星點點,院裏涼風習習。十樂信步入桃林,只覺得馥郁芬芳,沁人心脾。




忽聞身後有極輕微的腳步聲,十樂轉身,只見管家十分驚異似的,“公子耳力是極好的。”




十樂拱手道,“在下也曾練過幾年功夫,與何管家相比才是小巫見大巫了。”




何管家道,“老奴方才見公子望着桃樹出神,便來看看。”




只聽十樂嘆道,“如今已入六月裏,按理說這桃花早該謝了,今日來王府,王爺莫不是是将武陵春色搬到府上來了。”




“世間哪有常開不落的花,只不過地下流經的是山泉水,冰涼清冽,樹根觸及寒意,方以為仍是三四月裏罷了。”




十樂眼見這灼灼桃花滿樹爛熳,似自我言語道,“還有這樣的事,一泓泉水哄騙了桃樹,一樹桃花又哄騙了世人。”




語音剛落,只聽桃林外邊不知是誰起了一聲輕笑。十樂與何管家展目望去,只見兩個隐隐綽綽的人形走過來。流雲拂過月亮,大地一片月華之色,李璟與李琰兩個人,身長玉立,光華清冷。




李琰的聲音仿佛透過一樹一樹的桃枝飄忽過來,“林公子說得好,也不知到底是誰哄騙了誰了。”




李琰這話說的有半分愁緒,半分悵然。十樂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只聽李璟道,“月色融融,桃花灼灼。我們目之所見,耳之所聞都是真的,哪來什麽哄騙。”




十樂連連稱是。




李琰似乎還想說些什麽,只是又兀自一笑,由何管家攙回房裏。




回去的路上,十樂只覺得李璟悶悶的不發一字,她輕聲問道,“王爺與肅王關系很好吧,見他抱恙,自己好像也不好受似的。”




李璟沉默片刻,随後又輕聲道,“我二哥幼年時曾跌進太液池裏,在冬天。”他好似掙紮着,仿佛跌進去的是他,“太醫診斷是寒氣入了心肺,由此落下病根,每到季節交替的時候,他便需在暖閣裏修養,可我見他時,總覺得太液池裏的陣陣寒氣化作他的面色,毫無生氣。”




好奇心促使十樂問道,“此事與王爺有關?”




他的臉色似乎是慘淡的,悲憫的。李璟最終沒有回答是否有關系,但是他孤寂的背影似乎替他承認了,随即融化在夜幕裏。




自那事之後,十樂也覺得自己多嘴了,她就是這個樣子,人前莽撞,事後反省。而李璟也不主動來找她,一連晾了她好幾日。不過她也落得清閑,日日卧在琅嬛閣裏看書。




一連等了半月,阿聿還沒回信,十樂的心焦躁起來。傍晚時分總是要去問管家“鴿子回來沒有”,管家也道奇怪,不過一直讓她再等等,說不定再有幾天就會有消息了。




約莫又過了幾日,十樂正準備關門休息,只聽一陣翅膀撲棱的聲音,尋跡望去,只見一只灰色的鴿子落在窗前,她摘下竹筒一看,是熟悉的字體,“甚安,勿念,望保重”。落款是“阿聿”。她舒心下來,暗罵道,“就為了這麽幾個字等了大半月”,她捉起那只鴿子,烏溜溜的眼珠也盯着她,“小東西,吃的這麽胖,也不怕人家把你宰了,怪不得飛不動。”




那鴿子仿佛聽懂了似的,撲騰着翅膀想要掙脫,十樂順勢一抛,将它放回去了。




正欲關窗,卻見廊下映出一個身影,十樂縱身躍出,想出手揪住那黑影,沒想到卻被人反手鉗住。




“王爺,我手疼。”




那人也不說話,松了手。十樂着才看清李璟的樣子,似笑非笑。




“你怎麽知道是我?”




十樂揉了揉胳膊,“你的府裏,上至王爺,下至丫鬟管家,都有一身武藝,哪裏的蟊賊能進的來。”




住了十多天,她與這些府中人皆已熟識,她發現徐管家和流霜都腳步輕健,雖沒能一探武藝,但絕非草輩。




李璟打趣說,“你倒是機靈。”




“并非我機靈,只是江湖險惡,不得不防罷了。不知王爺深夜前來,所為何事?”




李璟沒進房裏,倒是饒有意趣的繞着游廊走動起來,十樂也亦步亦趨跟着。




“我是聽管家說你時常問鴿子的消息,怕你擔心家裏人所以前來問候一下。”




十樂啞然失笑,“那草民便多謝王爺厚愛了。想必王爺也看到了,鴿子已經回來了。”




“家中親人可還好?”




“回信說很好。”




曲折回旋的游廊上每隔幾步就挂着一盞宮燈,宛如一條游龍酣睡,水面平靜,倒映成雙。彎月似弦,勾在水裏。




十樂正望着出神,驀然間,李璟打破這樣的靜谧,“十郎,認識你數月,本王倒不曾知曉你的身世來歷。”




她沒想到李璟會這樣問,強笑着說,“我那一日随你入宮面聖,将我的來歷都說與大家聽了,王爺難道忘了?”




李璟背手而立,不發一聲,約片刻才冷聲道,“念在你曾助我破案的份上,我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




十樂心底發寒,熟悉的殺意幾乎是撲面而來,她轉身欲走,卻被揪住傾向湖裏。十樂死抓住李璟的衣袍不撒手,眼見鼻尖就要觸及水面,才尖叫道,“我說還不行嘛。”




雖沒跌進水裏,可衣袍下擺卻已全濕透了,湖水滴滴答答的落到地上。她提起下擺擰了兩遍,又展開抖了抖。




李璟不耐煩地看着她,“再不說就把你扔進去喂魚。”




喂魚,這湖裏壓根就沒有魚。




“首先,我是個好人,這可沒騙你。”




“其次,我初到長安,也是真的。”




“最後,想必王爺也看出來了,我是個女的。”




十樂好整以暇地看着李璟,見他眼裏并無半分波瀾,也未置可否。




半晌,他才發話道,“說些我不知道的。”




“我姓林,叫十樂,也并非在家中排行第十,家鄉在藍田。”




李璟點點頭,也看不出到底是信還是不信。他好似回憶道,“家在藍田?讓本王想想,當初我們在月老廟中,你似乎并不知道許願樹的風俗是來自藍田。你可知,這是欺君之罪。”




十樂見李璟眼色淩厲,不怒自威。不由得縮着脖子道,“好吧,實話告訴你,我自辋山而來,林岐是我師父。”




李璟似乎有些吃驚,微怔住,縱使他再怎麽想,他也沒想到林十樂是林岐的弟子。辋山,那個承載了世人數十年的好奇與奧秘,也随着十樂的出現再次浮現在他眼前。




“王爺”十樂輕聲喚醒了出神的他。“其實此事我确實是想找機會告訴你的,雖然你總是陰陽怪氣的,但對我确實很仗義,也很照顧,你應該是我在長安唯一的朋友了。”




“朋友?”他反問。




十樂撓撓頭道,“你若不覺得便罷了。當初我有意隐瞞,也是因為世道險惡,以真面目示人恐多有不便,況且,人人都說辋山有寶藏,我也是怕——”




“怕有意接近你?”




十樂沉默地點點頭。




“難道你就不怕本王也是如此?”




她起身道,“我早就跟王爺說過,所謂的寶藏,不過是有心人欺世的話,為何還有人沉迷其中呢。”




李璟愣在原地,她轉身走了,那月華似乎也一并消失了。




辋山寶藏,令無數人熱忱的,向往的財富,怎麽會不存在,是她騙了他,還是她也不知道。那句話便讓李璟輾轉反側,他起身,從書架上找出一個漆色木匣子,裏面是一張漸黃的布帛,移至燈下,只見上面畫着山石流水,草木青川。河水流潺湲,波紋旋轉如辋。草木葳蕤蔥茏,青山清隽挺拔。左側題跋一行小詩:




“發萼莎青早,立雪日暮遲。久居辋川裏,周郎不解意。”




詩後随了一記梅花小印。這是林铎的手跡,當年林铎官至中書舍人,後因安史之亂辭官。數年後窮困潦倒,被王維接濟,之後病殁在江南。林铎為人落拓不羁,晚年自命為萼梅老人,年老後書文作畫更是不題姓名,皆以梅花代之。




林铎這個人并不顯于人前,反而他的徒弟林岐備受世人推崇。這幅圖是李璟偶得,多年前杭州水災,李璟奉皇命前去赈災,搭救過一位老者。李璟準備返京時老者送來了這幅帛畫,原來這位老者的叔父曾在林铎落難時有過一飯之恩,他随身并沒有什麽貴重的東西,只将這幅畫送給老者的叔父,當以報恩。當時李璟對林铎不甚了解,得到此畫,立即核對林铎曾在宮中書冊上的筆跡,字跡筆鋒一般無二,确為他手筆。可李璟對這首詩百思不得其解,數月後,他派人返回杭州去尋找那位贈畫的老者,可他已經過世了。




這首小詩,是李璟不可告人的秘密。他遍查古籍,皆不得其解,他甚至親自去辋川尋過,均無半分消息。大約只有辋山了,那個聳立于辋川以南十裏處的高山,只是叢林密布,深不可測。歷來有探尋者,十之八九皆有進無出,這無疑又為辋川寶藏籠上一層難以捉摸的迷霧。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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