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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絲剝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抽絲剝繭








“再查一遍?”聰娘放下手中的茶碗說:“別說查一遍,就算是将我們統統再提審一遍都無妨,求大人趕緊查出真兇,我們暢雅館好再開門做生意,畢竟一大家子人要養活呢。”




十樂沒理會聰娘,反而對婉娘說:“館內當屬婉娘的收藏為重,不知可否當前引路?”




婉娘隔着李璟與十樂望向大街,人來車往,她越發心不在焉。聽十樂提起她的名字,才恍惚稱是,引他們上樓。




館中其他人亦想一同上前,被祝捕快攔下了。




十樂之前來過婉娘的屋子,不過當時的目光全部落在那兩只大畫缸上,但經過昨日江寒山的講述,覺得婉娘确實有名門閨秀的風雅,窗明幾淨,屋裏是淡淡的墨香,十樂問:“這墨香味好奇怪。”




李璟答道:“是藥墨的香味,用藥草入墨能使顏色常駐,遇水而不暈染。”




婉娘點頭稱是,“大人內行家,我爹酷愛書畫,對各位大家的用筆用料能如數家珍。這墨內含草藥,不僅遇水不暈,墨香也能凝神靜氣,濃墨可充作香料使用。”




十樂将畫缸裏的字畫悉數展開,數一數竟有數十幅之多,再看看落款,大多都是享譽盛名的大家,但也有幾幅小衆的畫家是她不曾聽過的,還有幾幅未落款的畫上畫的正是婉娘,想必出自李觀手筆。





婉娘默然立在一邊,“自我爹去世後,這些畫作再沒有一次是這樣悉數展開的了,當年姑蘇城中不少風雅之人競相争來我家賞畫,遙想當年的盛景已蕩然無存了。”




“想必他們不單單是來賞畫,而是另有目的。”李璟從衆多的畫中拎出一幅墨蘭圖,十樂發現畫畫的人雖沒寫落款,但是随了一記梅花小印。




婉娘不解,“這幅畫是早年間我爹買來的,畫者沒有落款,卻不知出自何人手筆。”




十樂說道:“這大約就是你爹從姑蘇的惠覺師父處買來的林铎的畫作。”




婉娘一愣,“你怎麽——”随後釋然道:“是他告訴你們的吧。”




“我們無意打探你與江大人的舊事,不過因為此案牽連甚廣,若不問清楚,恐怕會遭人诽謗,望姑娘見諒。”




婉娘慘淡地笑笑,“其實大人說的很對,有些事情越想掩埋卻越加清晰,因為我仍在過去徘徊不定,因為我還沒有向前看。”




她将身世細細道來,“我是姑蘇人氏,原姓葉,閨名喚作筠珊,家父是姑蘇經營絲綢的商人,母親早亡,原本也是如聰娘一般的前頭人,能歌善舞。自娘離世後,爹也沒有續弦,他交友甚廣,愛物成癡,不惜花重金搜羅各代名家大作。因我自小有婚約在身,又與寒山私奔未果,即便我多次以死相要挾,爹終究執意要将我嫁給孫家。可多年來爹耽于書畫,疏于料理商鋪,從此葉氏每況愈下,孫家竟對婚事拖拖拉拉,最後悔婚了。爹不氣不惱,沉溺與收藏之中,病重有人送來一只殷商時期的青銅酒杯,我爹愛不釋手,可家中已無力再買下東西,只好以房契做抵押。可最後,偏偏那是一只贗品,将我爹活活氣死,他臨終前仍要我好生保管這些東西,他是這樣的癡——”婉娘眼眶泛紅,淚眼婆娑。“我爹在世時是何等風光,家中藏品不勝枚舉,姑蘇的名流文士險将門檻跨破,可死時府中下人散盡,各奔東西,落得個慘淡收場。”




“不過你們說的林铎此人我不甚了解,這幅畫曾是爹的心頭好,不過總有比它更好的畫作,這幅畫并不常見我爹拿出來賞玩。至于你說從惠覺師父處買來的畫——那一幅在我上京途中丢失了。”




十樂看了看李璟,見他似乎也沒有頭緒,便心想今天或許又要白跑一趟了。她突然問道:“來長安後,你是怎麽流落到暢雅館的?”




“公子也以為倡優是下等的賤籍?我娘也曾是太常寺中的一名歌妓,當時安祿山造反,六宮離亂,她也乘此機會回了姑蘇老家。嫁給我爹後卻時常思念教坊中的故友,曾寫過一本在教坊中與閨中好友的故事。”她從櫃子裏抽出一本泛黃的書,啓首第一句就是“故人江海別,幾度隔山川。”十樂指着書中的“顧慧”說:“這位難道就是…..”




婉娘點點頭,“這位就是顧聰娘,她與我母親有金蘭之誼,我來長安也是為了投奔她。”




李璟将書還給婉娘,問道:“館中除了你還有誰有收藏書畫的喜好?”




婉娘想了想,“聰娘素來喜愛風雅,不過并不單單收藏書畫,況且那幾幅畫你們都見過,就挂在那所雅間裏。”




天色驟然陰了下去,恐怕不一會兒就要下雪,十樂還是執意去看一看。因為昨日盧慶恒來大鬧一番,那處雅間除了已經被收拾乾淨了,牆上的畫被聰娘重新挂上去,她心裏有隐隐的奇怪,春蘭秋菊夏荷,畫上血跡斑斑,寂靜無聲。屋內沒有燈盞,陰沉的天色一下子讓他們陷入晦暗裏,十樂回憶起第一次來這間屋子裏,清冷的酒香,淩亂的場景,同樣的天氣。地上點點黑漆漆的墨跡還沒來得及被清理乾淨,她撚起乾墨小粒聞了聞,李璟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是藥墨?”,确實是藥墨,大量的藥墨會使人昏迷,盧慶餘就是在那個時候被人殺的。




雪已經開始下了,聰娘及館內中人都候在一邊,紛揚揚的大雪瞬間鋪滿了黛瓦,祝捕快說:“雪天濕滑,王爺不如等馬車來了再走。”




十樂卻說:“看這雪沒有停的架勢,何必再勞車夫大雪天的過來,況且人走路滑,馬車走也滑,還是不等了吧。”實際上,她是不想在暢雅館多待一刻了,那群人裏必然有一個人手染鮮血卻依然笑對她們,她又不禁一顫。




聰娘說:“二位留步,我去找把傘給大人。”




就在聰娘去找傘的檔口,婉娘在一邊欲言又止,終于忍不住問:“他還好嗎?”




江寒山沒有來,多半是牽絆在府中,十樂見婉娘憔悴不堪,于心不忍地說:“江大人安好,婉娘不必挂懷。”




聰娘從內院過來,賠笑說上上下下只找來這一把傘,請他們将就着用。李璟接過傘,卻問:“不知聰娘早年間在教坊中任何職位?舞者?歌者?還是搊彈家?”




聰娘不動聲色地笑了笑,“當時我為舞妓,成了前頭人。這些草民都已經交代過了。”




李璟只是點了點頭,對十樂說:“走吧。”




最初落在地上的雪早挨不了多久就化成雪水了,地上又濕又滑,李璟撐着傘輕笑說:“王爺為人撐傘,自古以來你是第一個。”




傘不大,雪卻十分密,十樂故作谄媚哈着腰說:“要不草民為王爺撐傘?”




“你?太矮了!”




真沒趣,她撇撇嘴問:“出門前你為什麽要問聰娘那些話?”




“因為我料到她會撒謊。”




十樂一個趔趄,險些站不穩,“她撒謊?”




李璟見她的樣子異常滑稽,便說:“你還記得婉娘拿出的那本書上是怎麽說顧慧的嗎?”




“吾友顧慧,河南郾城人,少時師承吳——吳什麽來着?”




“吳綽!”




她醒悟說:“對,是吳綽!可那又如何?”




“吳綽,是京都有名的口技家,所以聰娘在最初進入教坊的時候應該不是以舞妓的身份,而是口技者。”




遠處的茶攤早早支起了帷布,桌子邊聚集了三五少年正在大鬧,他們将桌子外延的散雪收攏在一起,不停地用小雪球打擊對方,不知怎麽了,一少年操起桌上的竹筷筒扔了過去,茶攤老板叫嚣着要去捉他們,那幫少年風也似的散開了。




十樂不知不覺走遠了,如絮的白雪散落在她臉上,冰涼如絲。李璟将她拉回身邊,“怎麽了?”




“就在盧慶餘死的那處雅間裏,我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剛才我終于想明白了。”




李璟也并不好奇,只是懶散地說:“想明白就好,早早結案了,免得再兩處奔波。”




十樂眼光一閃,精明地問:“王爺早就知道兇手是誰了卻不說?難道不知此事已迫在眉睫了?”




李璟挑眉,不屑地說:“除了生死,還有什麽是迫在眉睫的?我是想看看,一個要整整兩天才能解開魯班鎖的人,要花多少時間才能解開這團迷局。”




她嘴上乾笑兩聲,心裏卻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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