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西行沙州(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西行沙州(一)








十樂深思熟慮了一夜,決定離開長安。




當日在辋山上,她日思夜想的長安,是錦繡盛世之地,才子佳麗之所。可她所在的長安,似乎不複往昔。待了數月,竟有些膩了。加之李璟對她的态度也是難以捉摸,不如就一走了之。




入夜時分,她蹑手蹑腳地關上門。若要出府,則必要經過長長的游廊,難免人多眼雜。可若是從後門走,那必然要途徑李璟的書房——十樂轉念一想,這個時辰,或許他并不會還在書房裏。




穿過如瀑的藤蘿,她悄悄走在青苔小路上,憶及那日晚上的鬧劇,十樂不禁輕笑了一聲。只聽身後有人道,“是誰在那裏?”




十樂一驚,卻也來不及藏身,只得硬着頭皮招呼上去。




是流霜。




她提着燈籠近前一看,打量着說,“林公子——你這是要走?”




“流霜姑娘,我正是要向王爺告辭。”





“正是不巧,王爺去宮中議事,這個時辰還沒回來,恐怕是留宿在宮裏了。”




十樂心下大喜,便抽出一封通道,“那煩請姐姐将這封信交給王爺,十郎便先告辭了。”




流霜接過通道,“公子非得趕在這一時三刻嗎?即便晚走一日,也能與王爺當面告辭。”




“我與王爺初次相識便是意料之外的事,那有心的告辭則是不必了。十郎與姐姐也就此別過了。”




此時的長安尚繁華,大有白晝的架勢。數千人家火燭光,酒樓茶肆各坊燈火通明,安史之亂後,大唐雖已不複往昔繁華,可長安仍是大唐的一顆璀璨明珠。




行至城樓下,守衛見十樂孤身一人有帶着行李,便呵斥道,“現已宵禁,城門關閉,明日黎明時分再來。”




十樂這才想到,雖然各城內坊市熱鬧依舊,可城門宵禁的時間卻無變化。若是投宿到客棧,則身上銀兩不夠,而李璟的府上是萬萬不能回去了。




侍衛見十樂對他的話置之不理,便前來查問,“你可有文書在身?”




十樂急忙道,“官爺,小人家中老母病危,想要連夜出城去探望,身上并無文書。還請官爺通融通融。”




那侍衛也不理會,見十樂仍不離開便呵斥道,“大唐律例,有犯夜者,笞刑二十。”




她正是躊躇難定時,只聽身後一陣“嗒嗒”的馬蹄聲,那侍衛前去攔人下馬,待他走近,便聽見喚了一聲“崔大人”。




轉身看去,正是崔效。




崔效并沒看她,而是對那侍衛道,“我奉齊王之命,護送這位公子出城。”




那侍衛詫異地看着十樂,又為難地說,“若無公文,小人難以奉命開城門。”




只見崔效掏出一塊令牌道,“見令牌如見齊王,若有事,自會替你擔着。”




侍衛如蒙大赦,立即開啓城門。十樂正準備向崔效道謝,只聽他道,“下官先送你出城。”




崔效牽着馬走在十樂身邊,十樂躊躇片刻問道,“王爺從宮中回來了?”




他點點頭,“一回來就看了你留給王爺的信。”




十樂緊張的問,“王爺是否很生氣?”




“下官不知。”




聽這話,十樂心裏倒頗不是滋味,看來他從沒把自己當朋友。




“你要往哪裏去?”崔效問。




悶悶地說,“往西邊去吧。”




“何時回長安?”




她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不知不覺已出城一裏遠,崔效将手中的包裹遞到十樂手上,“送君千裏終須一別,這是王爺吩咐的。”說罷,還要将手中缰繩遞過去,十樂擺手道,“馬就不必了,大人請回吧。”




崔效卻執意道,“山長水遠,道路艱難,你孤身一人多有不便,騎馬能輕松許多。”




十樂接過缰繩道,“那十郎便謝過崔大人了。”




騎上馬走了幾步,只聽崔效朗聲道,“姑娘珍重。”




十樂回頭看他,只見他身影颀長,好似重疊于千萬層宮牆之間。她亦朗聲道,“有緣再見”。




也不知行了多少裏,十樂才恍然記起手中的包裹,掂量着十分不輕。解開包袱一看,是一個雕花漆木盒子和一袋銀兩。甫一打開盒子她便笑了,是滿滿一盒鮮花做的糕餅,糕餅之上還擱着一張紙箋,墨跡尚未乾透,看了上面的字才讓她哭笑不得。




“不可貪食”。




除去他的陰陽怪氣,這個李璟還算是挺有人情味的。




再回首望去,已不見夜色中的長安城,只是依稀能想象高峨的宮牆屹立在遠處,仿佛是天地蒼穹間唯一的挺拔山川,悄無聲息。




九重城闕,千門次第,就此別過。




“齊王展信安。吾初來長安月餘,多謝王爺仗義收留。然十樂自幼長于青山流水之中,厭拘厭束,唯願廣游天地間,遍尋書中舊地。長安雖繁華,相較于江山萬裏,仍方寸地也。身世隐瞞,實非有意。與君相識實乃吾之大幸,今日不告而別,望請恕罪,願後會有期。”




李璟将信展開又合上,合上又展開,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對于十樂的離開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是後悔夾攜着辋川秘密的雀鳥飛走了,還是輕松于終于少了一個麻煩精,亦或僅僅是一個男子對一個女子的離去感到悵然若失?他均不知道。




崔效回來複命,說已送她出城,李璟問,“她是否說何時回長安?”




“并未說明。”




李璟卻沒聽見似的,眼神落到信上最後四個字上,自顧自言道,“來日可期”。




崔效正欲退下,李璟卻叫住他,“你可知孫居士在天牢裏死了?”




崔效擡頭看着李璟,見他眼神沉沉,仿佛只是在通知他這件事而已。“屬下不知。”




“刑部來報是因為他手掌的那道傷痕,止不住血,最後失血而死。”




“屬下知罪。”




李璟嘆了口氣,無奈道,“既已将人擒住,何苦再割一道口子放血。”




崔效靜默良久,才緩緩說,“是屬下的私心。”




“好”,李璟似乎很滿意這個答案,“軍中律例第二十八條是怎麽說的?”




“凡有私心處置犯人者,杖刑一百。”




李璟點點頭,揮手道,“下去領罰吧”。




崔效走後,他揉了揉眼睛,李璟終于意識到,今天的心情确實差的可以。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長安奇案錄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