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以下犯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以下犯上
聖上赦免了睿王,還重新賜婚,慶妃誕下公主,聖上剛好借這個由頭封她為慶貴妃,借此安撫盧氏。
話說太子一行人從河南道返京,雖未抵達泰山,但途經汝州時遇上因澇而饑腸辘辘的災民,汝州北靠嵩山,西鄰洛陽,太子當即派扈從快馬趕去洛陽,請洛陽刺史先調派出一部分的糧食,以解汝州之急。
太宗時期的魏徵就有言曰:“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當今聖上對此深以為然。自古以來,民興國盛是常理,為君者一來最怕戰火連年,而來最怕天災人禍,如今太子能想到借調洛陽的糧食解汝州燃眉之急,一時之間龍顏大悅。
汝州有善制瓷者,以名貴瑪瑙為釉,燒出一組十八個汝瓷缸,上面正是繪着太子一行人經過汝州時赈災的場景。這汝州刺史是個好大喜功的人,已經匠人制得這一套瓷缸便馬不停蹄地差人送入宮中。
落葉陣陣,長風浩蕩,階下有人緩步上來。
聖上喜收藏,但凡有所偶得都會召皇子或大臣共賞,但這類人裏十分難見到李奕,十樂這才驚覺他已不是當初那個張狂的李九。如今的他與李璟站在一起,張合有度,收得起鋒芒,又放得恰到好處。
十樂輕聲說:“睿王婚後倒像是變了個人。”
他神采奕奕,似乎極不好意思般,“盡管打趣我吧,我還沒好好謝你。”
“睿王的謝我可擔不起,不過——”都這時候了,肅王還沒來。李璟知道她想問什麽,“夏秋之交,二哥身體微恙。”
當日聖上震怒,下令任何人不得替睿王求情,可那一夜肅王卻冒着風雨雷電将李奕帶回來。這些皇子中除他之外,人人都上得了戰場,即便是十來歲的兒子李榕也能騎馬射箭。可李琰的骨頭卻不見得比誰軟,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亦十分有骨氣。
太子及裴相也遠遠地來了,十樂便噤了聲。李璟則輕聲對李奕道:“如今太子勢頭正盛,少不了揶揄你幾句,聽過便算了,少去觸他的黴頭。”
李奕似未聽見般,不置可否。
雖替聖上去泰山封禪未果,但救濟了百姓,此舉大約比封禪更得人心,太子愈發心寬體胖,免不了發福起來。他見到李奕卻是滿臉笑意,“九弟大婚,做兄長的卻無暇到場,真是對不住。”
李奕微微拱手,随口客套,“太子忙碌,能望當年聖上項背。”
祁公公出來傳話,“呦,都來了!”連忙将一行人請進去。彼時殿中已有幾名大臣,紛紛起來見禮。
祁公公一拍手,殿外魚貫而入一行十餘人,人人手捧着個由紅綢罩着的托盤,仔細一數,剛好十八個。聽說這是汝州刺史命人快馬送來長安的,當時每只瓷缸裏還插着萬壽菊,茑蘿,紫茉莉,木芙蓉等花木,一經打開,裏頭的花瓣還帶着露水,這些都是聽人說的,連太子都沒看過這十八只瓷缸。
揭開綢子,十八只天青、天藍、豆綠、月白釉色的汝瓷一溜排開,顏色由濃至淺,色澤青翠華滋,釉汁肥潤瑩亮。難得的是上頭還繪有人像。當日太子一行近千人趕赴泰山,其中扈從儀仗數不勝數,而這十八只瓷缸竟能将這場面畫出七八,其中人物各不相同。
殿中官員悉數圍上去,見這汝瓷似玉非玉,絕頂的匠人更是做出冰片狀的瓷釉,釉面隐現出一種柔和含蓄的光澤,有人不禁啧啧稱道:“汝窯實為瑪瑙末入釉,汁水瑩厚如堆脂,猶如天青初霁,溫潤古樸。聖上好古物,值得收藏。”
汝瓷多見,但這樣大規模的十八件一組卻難得,更何況其背後是關系生民的大事。聖上龍心大悅,“這得功于太子,怎麽能——”附身細看缸身上的畫,聲音漸漸冷下來,“怎麽能收為己用!”
那十八只瓷缸拼接在一起,依稀能見當日延綿幾十裏的儀仗與飄飄起舞的幡、幢、旌旗等旗陣。衆人對聖上這突變的情緒不明就裏,心疑道恐怕是哪裏畫錯了,是畫師敗筆所致。“臣聽聞作畫者是汝州的民間畫師,籍籍無名,唯恐有辱天子眼光。”
聖上點點頭道:“畫得不好無傷大雅,若是畫錯那才離譜。”
十樂知道他話中有話,可無奈站得遠,并不能十分看清畫中到底出了什麽錯。哪知李奕笑說:“可不真是錯得離譜”,他擡手一指,“太子看看第十一只瓷缸上畫了什麽。”
衆人尋跡看去,頓時無一人敢出聲,太子更是驚得說不出話來,“這……這…...”
裴相說道:“這瓷缸不大,其中的人物看不清容貌,扈從所持彩旗儀仗更是看不真切。想必是太子一行人多達數千人,這畫師并不能一一将其繪出,而借鑒了前朝帝王出行的畫作,誤将這儀锽畫了上去。”
儀锽制如斧,刻木為之,柄上綴小錦旛,束着五色絲帶,是唯獨天子才能用的儀仗。若太子真的在自己的儀仗中用了儀锽,那則是逾制了。
諸位官員緘口不言,須知皇子逾制可是大不敬之罪,可不是人人都能像裴澍般時時護着太子的。
聖上沉默良久,這氣氛沒由來地似一團鉛雲般壓在衆人頭頂,仿佛是雨将至未至的沉悶要将一個個的人都壓迫進去。太子亦如瀕死的魚,雙唇一張一合卻不知該怎麽說。李奕則說道:“自我唐之初始禮制甚嚴,想知道太子到底有沒有使用儀锽,只需找來當時的引駕儀仗司問問即可。”
太子體若篩糠,“父皇,兒臣真的不知情。”
聖上不語,曲指輕輕敲擊這一溜的瓷缸,猶如玉石铮铮之音,只聽有人說道:“兒臣以為——”衆人斂息以待李璟的話,“太子代聖上出行是世人皆知的事,雖說是代為出行,可猶如天子親臨,引駕儀仗司這樣的安排不能稱不妥當。一來不違自古唯帝王才能赴泰山封禪的祖制;二來也僅有這樣的儀仗才能不失體統,方能比肩遠古七十二君。”
好比天上漏了個洞,豈是李璟說補便能補回來的,一衆官員先是靜觀其變,待見聖上臉色稍稍和緩後才紛紛說道:“齊王所言有理,泰山封禪以天子的儀仗确實不能算逾制。”
太子聳着肩,像是枝上的驚弓之鳥,也不知過了多久,聖上才擺擺手道退下。一乾人如蒙大赦,紛紛退了出去。
太子起身微晃,定了定神,被小太監扶了出去。十樂望着他的背影對李奕說:“你方才何必當衆戳穿他!”
他卻一挑眉,像是沒聽懂似的對李璟笑道:“這與我何乾?最先看見的可不是我。”
李璟說道:“可第一個說出來的是你,若當時太子說這只是畫師手誤,反指你擾亂聖聽,你該如何自處?”
他一擺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們這位大哥偏偏像是膽小鬼走夜路,草木皆兵了。”
十樂知道李奕素來不待見太子,又覺得太子此次泰山封禪大有狐假虎威的架勢,對此更是萬分瞧不上,這一回逮到他的錯處,必然是不肯放過的。她剛想說話,沒料到裴相走了過來,對李璟拱了拱手道:“方才多謝齊王解圍。”
“裴相哪裏的話,別說我與太子是兄弟,即便只是同朝為官,也希望能息事寧人。”
紫宸殿中突兀地響起一聲清脆的爆裂聲,大門打開,一列太監捧着那汝瓷缸匆匆出來,十樂心中一數,只剩十七只了。
裴相似乎也心緒不寧,搖了搖頭道:“只怕息事寧人易,冰釋前嫌難。”
李奕報臂而立,打趣着說:“裴相,你看看你,若當時能一同與太子赴泰山今日便不會鬧出這樣的事了。”
他默默點了點頭,“睿王說的是。”
裴澍是我朝丞相,沾巾堕睫,瀝膽披肝,受聖上青眼相待,對朝中局勢也十分了然,從紫宸殿中出來後,十樂便見他眉頭緊鎖,分外陰郁。果然,他這樣的神态并不是沒由來的,沒過多久,便傳來太子被禁足東宮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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