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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花漸欲迷人眼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亂花漸欲迷人眼








如果說沙州是沙漠中的綠洲一點,那長安必然是海上的迷霧一團。自她有記憶以來師父一直都結廬辋山,不仕不娶,可是為什麽許多人許多事都繞不開一個林岐?李奕為人狂傲不狷,沒必要诳她,但他又是怎麽認識師父的?




殘月高懸,十樂趴在欄杆上朝水中丢進一塊碎石,竟然驚起三兩只白鷺。那白鷺也不懼人,慢悠悠地在湖邊上走。十樂莫名想起了銀霜和素雪,當然還有阿聿,還有兩年他也可以下山了。她曲指在嘴邊,吹出長短不一的調子,那幾只白鷺頓時縮緊脖子,立刻振翅而飛,落在湖邊黑黢黢的樹影裏。




耳邊腳步聲漸起,她懶得回頭。




“看起來心情不好。”




她悶悶地說:“沒有。”




李璟推開門,點起書房的油燈,外頭罩着個鵝黃色的八角琉璃罩子,十樂頓時看見湖上落下淺黃色的光影。




“找我有什麽事?”




十樂突然覺得煩躁起來,轉過身對他說:“我今天看見李九了——睿王。”





李璟了然。




“原來你們都認識我師父,可你卻什麽都沒跟我提過。”




李璟反問:“所以你覺得我騙了你?”




這個——倒也不算,可是她卻執拗起來,“那你為何有意隐瞞?”




燈光之下,李璟的臉色似乎籠上一層薄薄的光,他又故作疑問般看了十樂良久,直到她忍不住說:“哎,算了,其實我是想知道我師父的過往,他從不與我們說。”




“我們?”




“就是我和阿聿,你又不認識。”




“其實我知道的也不多。”他頓了頓,“廣元三年,也就是十五年前吧,林岐來宮中做了半年太傅,在弘文館教授皇子念書。”




十樂打斷他,“不會啊,師父好像從沒下過山,而且他很不喜歡長安似的。”




門口驟然有一道聲音響起,“哈哈,沒想到林岐也有騙人的時候”,李奕推門而入。“那時候你才多大,十多年前的事情肯定記不清了。”




十樂問:“可我師父一介布衣,怎麽能給皇子教書?”




李璟道:“這你有所不知,父皇未登基時還是翟王,曾到王維的辋川別業交游過,也就是在那時候結識了林岐。林岐年少就才冠藍田,他與父皇年紀相仿,二人常常吟游唱和,名滿京兆。皇爺爺突然病逝,父皇也是臨危受命登皇帝位,而後父皇以宰相做禮請林岐入仕,可他到底是不願意,最後在辋山結廬。”




十樂啞然失笑,“依你所說,我師父不願入朝為官,可為何還要去宮中做太傅?豈不自相矛盾。”




李璟與李奕二人都默然不語,十樂心想這二人剛剛說的信誓旦旦,言之鑿鑿,可若較真問起來還是沒編排出個好故事。




李奕見十樂半信半疑的樣子,忍不住說:“其實,其實我聽說,林岐是為了一個女子才來宮裏的。”




李璟看了十樂一眼,似乎也不願多說:“我也多有聽聞,不過這都是宮闱私事,宮娥太監口耳相傳,大多不足為信。”




十樂乾笑兩聲,“荒唐!”




李奕觑着她,“不管林岐是否真是為了一個女子入宮,但他曾留在宮中半年卻是真的。”他頓了頓又說:“話說回來,歷來我朝文人騷客衆多,林岐倒是沒有他們那種阿谀奉承的壞毛病。我猶記得太子犯了個什麽錯,林岐罰他在弘文館抄了整整三天的書。那還是個冬天呢,太子的十個手指頭都凍僵了,連太後都替他求情,可父皇依舊照着林岐的意思罰他。”




往事重提,十樂也難免傷感,“這已經是師父最輕的懲罰了。”




李璟面色沉沉,雙眼似深潭般難測,“可那是太子啊,未來的帝王,怎麽能受得了那種屈辱。”




李奕似乎十分贊許一般,說道:“林岐眼光真是毒辣,大哥幼年時被立為太子,由老頭子親自撫養,或許連他自己都覺得帝位已在其腳下。可林岐卻說太子沒有做皇帝的風儀,可不是嗎,坑殺三千吐蕃人,實乃禽獸行徑,哪有做帝王的德行。”




好好的說着林岐,十樂不明白怎麽就忽然說到太子身上去,她原本打算回避,可聽見坑殺三千吐蕃人的時候,她猛然想起當時趙奇商隊裏有一人曾提過此事情,“我聽說太子曾帶兵去攻打吐蕃占領的原吐谷渾舊地,生擒三千多戰俘,原想以此要挾吐蕃歸還沙州,可被來游說的吐蕃使者一陣奚落,最後将使者與戰俘一同活埋了。”




李璟似乎頗為詫異,“你也知道此事?”




“道聽途說而已。”




李奕一下子笑出聲,對李璟道:“原來她聽的是這個版本,那想必坊間說的也都是太子生擒戰俘?”




“難道不是嗎?”




臨湖的窗外吹進一陣風,燭光在琉璃罩內搖晃,三人臉上的光亮都忽明忽滅。李璟冷聲道:“是生擒,但不是戰俘,而是三千老弱病殘。據我所知,吐蕃軍隊撤離的很倉促,吐谷渾舊地中的老弱病殘悉數被遺棄,而太子不費吹灰之力就将他們擒住作為要挾。”




十樂頓覺通體生寒,“坑殺戰俘是兵家大忌,聖上難道不知——”




李奕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漫不經心地說:“當初與太子一道出征的将領大多是他心腹,少有的幾個仁義之将都被秘密誅殺。老頭子遠在長安,收到八百裏加急的快報,聽說太子生擒三千戰俘十分高興,後來又聽說其中有人聚衆反抗,太子為了鎮壓不得不将他們就地誅殺。總之山高路遠,事情的真假只能由他們編排去了。”




皇宮千重宮闕,不僅隔了眼光,更隔了良心。萬籁俱寂,三人都各有心思,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此刻她好像身至辋山的迷障裏,進一步怕是萬丈深淵,退一步怕是陡坡峭壁。




房中燃了泠清香,讓這夏日的夜晚稍顯清涼。窗外漏出星星點點的光,薄如蟬翼的窗紗像是一陣輕霧,悠悠然籠窗棂上。十樂默然盯着窗子出神,心中細細将夜裏的話回味一番。其實十樂是相信李璟和李奕的話的,不僅僅是因為他們沒理由騙她,更重要的是,他們說的某些節點與十樂的記憶是重合的。




不要說是十五年前的辋山,其實年年歲歲都是一樣的,祥和靜谧,直到阿聿的出現。




當年十樂不過才是四歲的孩子,她正是因為生長在山中,似乎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膽量,只是獨獨畏懼林岐。終于到了那一天,每月定期來山上送糧食的陳叔來了,林岐卻下山了。




那時候山中紅楓長得正盛,日暮秋煙裏,林岐一身水青色的長衫穿梭于萬千楓葉中,樹影重重疊疊,辋川山路迢迢,那時的林岐也仍是盛年。




十樂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游動的青點,卻問陳叔,“師父乾什麽去了?”




陳叔也是伸着脖子往紅楓深處去看,他輕輕嘆息着說:“看病去了。”




十樂仰着頭看他,“師父得了什麽病。”




陳叔向她做了個鬼臉,“相思病”。




她哪裏懂什麽是相思病,問陳叔,陳叔也不說,可她心裏莫名将這三個字和那個漫山紅葉翻飛的秋日連在一起了,一川山色獨楓丹,唯有秋日做相思。




山上的冬日來得早,別說陳叔了,就連山中的小鹿和野兔都躲起來過冬。十樂窮極無聊時就支着竹簍捉雀鳥,但是往往還沒落進竹簍中就被銀霜和素雪吓跑了。她氣的扔了彈弓,松針落了一地,踩在腳下軟綿綿的,她墊着腳看着被枯枝殘葉堆滿的小路,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陳叔性格跟林岐很不一樣,他溫和的很,從來不訓斥十樂,雖然總是乾些繁雜的活計,可十樂知道他懂得很多。




十樂問他,“世上最熱鬧的地方在哪裏”,他說:“長安”。




十樂又問,“世上最可怕的地方在哪裏”,他說:“長安”。




她不明白,為什麽有個地方又好又壞,但是真的讓她着迷。




林岐回來的那一天辋山出了好幾件大事,比如屋後樹上的紅尾水鴝孵出了兩只小鳥。還沒有孵化出的時候十樂搬着梯子去看過,比雞蛋小一點,她從不碰鳥蛋,因為陳叔說鳥兒感受到別人碰過它們的蛋就會遺棄掉它們,這很罪過。




幼鳥破蛋而出,母鳥發出尖細的聲音,十樂站在梯子上,遠遠看見碧波樹影之間似乎有一抹色彩在流動,她的一顆心幾乎快要跳出來,師父終于回來了。




大半年不見,林岐似乎愈發清瘦了,懷裏還抱着個幼貓般大小的孩子,還沒有一條小凳子長。陳叔從屋內出來,見了襁褓中的孩子似乎十分震驚,踉跄着跪倒在地上。林岐将孩子放到自己的床榻上,與陳叔在外頭說話。




林岐的床是山上的竹子做的,夏日裏尤為清涼。十樂趴在竹床邊,那絲絲的涼意順着她的皮膚流進去。那孩子原本是閉着眼睛的,十樂一戳他的小臉,他頓時就睜開眼睛看她。也不知過了多久,屋外傳來陳叔悲怆的哭聲,孩子大約是受了驚吓,也開始哭了。屋後的鳥兒也不知是喜是悲,竟也開始“吱吱”地啼鳴起來,總之那三道聲音此起彼伏,聞者無不傷悲。




十樂不明白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甚至連阿聿的到來都讓她覺得理所當然。阿聿還是要吃母乳的時候,林岐就去山林裏捉了母豹子來,用豹子奶來喂養他。相比較自己,林岐似乎更喜歡阿聿一些。




有一天,林岐說,天下之大,你們最喜歡哪裏?




十樂脫口道:“長安”,而阿聿沉默半晌說:“辋山”。




林岐問十樂,“你是怎麽知道長安的?”




十樂知道林岐生氣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面色不改,但聲音是冷的。




她怯怯道:“書上看來的。”




那天晚上,林岐把有關長安的書都燒了,很多都是他重新整合的絕本,可他連一點惋惜的眼神都沒有施舍過。十樂一開始以為師父是不喜歡她,到後來終于明白師父原來是厭惡長安,厭惡地要将那些只言詞組燒成灰燼,可越是這樣,她內心叛逆的火焰與不知名的慫恿就越顯嚣張。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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