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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是春閨夢裏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猶是春閨夢裏人








臘月二十六,長安下了好大的雪。




李琰,十樂,元真都在廳中烤火,那一日恰好駱植也在,元真心情尤其得好。白雪簌簌,下人們忙前忙後地張羅過年的器物,元真忽然問:“二哥,明年你可就二十九歲了。”




李琰應了聲,“怎麽?”




她悶悶地道:“懿安皇後離世也有十八年了。當初她對我是極好的——”




“你是聽說了明年初春宮中會為母後塑金身的事?你想留下來?”他若有所思地想了想,“不如我奏禀聖上,命你在宮中守個三五年,不過那時候可就是個老姑娘了。”




“你!”她秀眉緊蹙,“二哥你何時與九哥一樣愛說俏皮話。”她佯裝生氣,半晌只聽得衆人發笑,卻無人來哄她,她便說道:“我看該找個嫂子來管管你才對,十樂你說呢?”




十樂略有心事,問道:“怎麽了?”




駱植笑了笑說:“今日似乎人人都有心事,既如此我便不奉陪了。”





元真慌忙起身攔住駱植,“她确有心事,今日是二十六,按理說九哥該來了。”




李璟一月一次的書信都是由李奕送來的,今日卻沒來。




李琰淡漠地看了看她,對管家說道:“拿壺熱酒來,我們投壺。”又示意駱植,“留下陪我們一道玩玩。”




投壺是從戰國開始盛行的游戲,将箭投擲進壺裏,投中多者為勝,負者則要罰酒。




元真忙不疊道好,要與駱植一組,兩組比賽,輸的罰酒。




這本是士大夫聚會時所玩的游戲,十樂雖不精通,但因略有武藝在身所以并不覺得多難。




駱植與元真共十支柘木箭,兩只兩尊口徑二寸半的瓷質投壺。沒料到駱植不精于此道,連投三支悉數在外,元真急急搶過剩餘的箭,“還是我來罷,這樣樣子下去我們可要罰酒了。”果不其然,元真倒是投了六支進去。




輪到李琰,他示意十樂先來。可才投了一支她便覺得不對勁,她們的投壺口明顯比元真的窄,“這是為何?”




元真狡黠一笑,“你懂武功,若是照我們的來我們必輸無疑。”




十樂無奈。




雪花似下雨一般急,十樂只覺得心煩意亂,直到第四支都沒有投進,她轉頭看了李琰一眼,而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默不做聲。




她又抽出一支箭,可箭頭哐當一聲砸在瓶口,彈了出來。




結局已定。




忽然之間,李琰握住她的手,對十樂道:“等到一刻,沒有雪,沒有人,沒有思緒,只有瓶口,那便能投進了。”他從中抽出一支,擡手一抛,一聲脆響,輕而易舉地投中了。




元真撫掌而笑,“二哥厲害,不過還是要罰酒。”




“哎”,十樂按住酒壺,“是我之過,該當我來罰酒。”




李琰卻執意二人各得一半。




風雪忽至,只聽身後一聲朗笑,“今日是什麽好日子?”,那人抖落一身飛雪,露出一張俊臉。




“李九!”




他從懷裏摸出一封信,“完璧歸趙。”




十樂欣喜,獨自站在一旁去看信。




元真湊到李奕身邊問,“九哥,三哥是因為庭州的戰事所以不回來了麽?戰況如何?”




他戳了戳元真的腦袋,“姑娘家家,你還管戰況?”




元真噘着嘴道:“十樂也是姑娘,你偏要說我!”




十樂展信,一個個熟悉的字躍入眼簾,她頓覺得眼睛都熱了。“——庭州遇幾十年一次的大雪,大雪封路,糧草無進,好在吐蕃大軍亦是偃旗息鼓,敵我雙方唯有僵持而已——怨我食言,今年恐怕不能一道過年,但長安過年時沙州也是過年,長安月圓是沙州亦是月圓,唯願歲歲平安,月月長圓。今遙隔千裏,時時念卿——”




“什麽?韋将軍還尚在人間?”韋将軍?韋诏?




十樂收攏了信,見他們圍着爐子烤火,只聽駱植道:“去年聽聞韋将軍被俘,聖上有意抄斬韋氏滿門,還好被及時勸阻——睿王此言當真?”




李奕點點頭,“三哥在來信中提及韋诏性命無虞,似乎極受吐蕃贊普的器重。”




元真低呼,“韋诏做了降兵?”




“不會!”十樂與李琰不約而同說道,“或許此中有詐。”




李奕伸手取暖,“是否有詐三哥并未細說,不過依我對韋诏的了解,只要性命無憂便有轉圜的餘地。”




“那——”十樂握緊袖口,“何時才能班師回朝?”




李奕緘默不語,“庭州苦寒,唐軍糧草不濟,三哥修書一封派人送到沙州張氏手裏,大約能得到一些支持。不過這敵不動我不動的戰事實在揪心,少說要耗到庭州化雪,那也要明年夏天了。”




明年夏天,那又是大半年的光景。




李琰喝了熱酒,雙頰緋紅,元真勸道:“二哥別當真,一場游戲而已。”他卻恍若未聞。




這年過得好沒意思,李琰因飲酒又感了涼風,故而沒有到宮中去過年。前院張燈結彩,人聲鼎沸,李琰的小築卻只有淡淡的花香——下人們不敢鬧到這裏來。




李琰看着那一片花樹,如雲似霧,對何管家道:“将院裏的白花崖木砍了。”




“王爺,您不是說這白花崖木還能存活嗎?”




這木頭原本生長在高山之上,聽聞它的奇特之處在于,留有樹皮的枝丫就能再發芽,且由白花崖木雕刻出的東西,能千年不腐,世所罕見。




“枯木逢春,恐怕不實。”




那一株白花崖木,小臂般粗,半人高,在屋前栽種了好幾年,李琰向來只是看上幾眼,夢靥時截一小段木頭在炭火裏燒,也能凝神靜氣,何必要砍了呢。




因長安下雪,駱植今年也沒有回婺州。上元夜,元真對其父梁王推說身體不适,便沒有進宮,反而是拖着十樂與駱植去大街上閑逛。




她的心思十樂自然明白,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她順勢與人流走了,留元真與駱植二人一起。這長安之大,她竟不知要往哪裏走。




燈市如晝,如一道銀河橫亘在朱雀大街上,四面均是點點繁星。前頭的岔口被人圍得水洩不通。大約是胡人的雜技,在口中含一塊玉石,引火即燃,卻不傷及口腔。




男女老幼,摩肩接踵,笑着張望戲臺中的玄機。忽然,十樂眼前忽然閃出一張鬼臉,她不由退了兩步,才看清是一張異族面具,濃墨重彩,光怪陸離。她轉身欲走,那販面具的小販又遞給她一張面具,她只是擺擺手。人群驚呼,只見一道火龍刺破黑夜奔騰而來——此刻正是演得最賣力的時候。誰知那小販卻一把将她拽住。




十樂一愣,旋即摸出錢欲打發他,那小販不吭一聲,只是哈着腰收錢。她方才走出幾步,再轉而看他,只見他順手将錢撂到叫花子碗裏,負手而立,芸芸衆生中他似乎是戴着面具的蘭陵王,也像是能叱咤風雲的神獸。




燈下是暗的,他就站在臺子邊,默默摘了面具。十樂遲疑地上前兩步,又猶豫不決,他卻是大步流星過來,“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她夜夜都聽見這話,卻沒有一次比這更真切,更踏實。十樂皺皺鼻子,蹭到他懷裏,“是我在做夢,還是大家都在做夢?”




李璟的下巴抵着她,“是活生生的人,怎麽是做夢呢?”




“太好的東西都像是夢裏才有的。”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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