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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晉之好(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秦晉之好(一)








秋風生渭水,回纥王子一行人幾乎是踩着紛紛揚揚的槐葉自西而來。




要說這回纥不過是偏遠民族中的一支,誕于蠻荒之地,與高句麗,東瀛等沿海國家略有不同,男子生得眼目深邃,髯鬣橫生,女子則身着明豔服飾,能歌善舞。兩國建交伊始是由回纥主導,回纥聯合諸部,配合唐軍滅薛延陀汗國,建立了回纥汗國,自此每歲回纥各部貢貂皮,以充租賦。




安史之亂一役,回纥仍感戴我朝恩德,并未隔岸觀火,更無趁人之危,反而借兵平定叛亂,收複長安、洛陽、河北等地,對唐有社稷再造之功。而這十餘年間吐蕃人長期切斷通商要道,回纥對恢複通商也助力良多。




不過這幾年間回纥政權不穩,二十年裏先後更疊兩位可汗,如今的可汗名為骨介勤,所來之人正是他最愛的小兒子——龐於耆。




這龐於耆生得年輕俊朗,卷曲發,褐色眸子,鼻梁高挺,難得的是并未行虛禮,倒是真正的三跪九叩來面聖。




聖上大喜,于身邊賜坐。




回纥與唐王朝和親是自古有之的事,回纥公主嫁給唐朝宗室,如當年敦煌王李承寀即是如此,而此後數十年間前後又有多位公主、宗室女遠嫁回纥。二十多年前聖上的胞妹和安公主就曾遠嫁,嫁給回纥可汗做可敦,想起這位胞妹,聖上不唯悵然,難免問及她近況。




龐於耆揮揮手,使臣當即呈上一封書信。說是早先準備赴唐前就派人去見了可敦。龐於耆的生母早亡,并非可敦所出。據說那位年愈四十的可敦,也就是當初的和安公主泣不成聲,與龐於耆絮語三個時辰,多是故鄉舊事。





聽及此,聖上及宴中的宗室大臣皆有感于和安公主的思鄉之情,更有垂淚者,此情此景不無唏噓。




聖上言說:“當年先皇離世,唯有和安不在身邊,想來多有不忍。長安至回纥迢迢千裏,如今能得知她無恙便教人安心了。”




龐於耆點頭稱是,“回纥與大唐雖相去甚遠,但與漢人通婚者屢見不鮮,風俗皆然。”




彼時昌平于席間嗤笑,“我朝地大物博,民風淳樸,這十數年裏前後遠嫁幾名公主,但據我所知半數以上的人都因受不了偏遠之地的氣候民俗而染了惡疾,年輕早亡者甚多,不知此事當真?”




聖上驟然變了臉色,“昌平!”




太子坐在下首,前不久才在宮中行動自如,見昌平這般狂妄他也不敢打圓場,生怕又惹禍上身,只得作壁上觀。倒是肅王故作輕松地說,是昌平嘴饞,宴前偷喝了酒,故而在庭前失儀。




回纥使臣的臉色頗有些難看,龐於耆顯得卻十分大度,“公主所言不錯。寧國公主與崇徽公主是因誕下王子後身體受損,加上當時遇上了數十年一遇的冰雪天氣,年輕早亡;而鹹安公主則是生來體弱,此去回纥千裏,又是在冬日行進,身體虛耗,雖長年未有子嗣,但先可汗一直對她相敬如賓,直到終老。回纥本就誕于漠北偏遠之地,氣候苦寒,只因回纥人吃牛肉,飲羊奶,着皮衣才能抵禦寒冷,十裏不同風百裏不同俗,确實難與四季分明的長安相較。不過百聞不如一見,公主向來是聽說,為何不親自去領略一番?”




此言一出,座中不知有多少人笑看二人,怪不得這龐於耆是可汗最愛的兒子,說話有理有據滴水不漏,甚至還敢調侃昌平這朵刺玫瑰。她此刻又是羞又是惱,無奈又不能說出逾矩的言語,便只能悶聲飲酒。未及宴罷,昌平便推脫說身體不适先回去休息。




這天梁王李昶與元真郡主皆前來赴宴,元真在宴後還來找十樂說話,她說住在肅王府陪伴兄長是很好,可那二哥偏偏樂于在屋裏看書,又不精通玩樂,多有無聊。




十樂道:“論及玩樂,也只有睿王最通曉。”




“別提了”,她手一擡,指着殿內的一對璧人道:“有了新嫂子,哪裏還兼顧得我?”




十樂見李九一身華服,身邊站着個清麗佳人。人說一物降一物,睿王流連聲色犬馬,竟也有被人降服的一天。




今日不僅睿王攜着王妃赴宴,凡長安城內的公卿大臣皆攜着婦人赴宴。太子妃為東宮首席,自然也在其中。這幾日太子漸漸得以在宮中走動,這大約也是借了回纥王子的東風,隔岸觀火的朝臣自然知道太子已是無恙了,便又多方巴結。今日太子妃穿得極為明豔美麗,周邊的大臣內室猶如衆星捧月般簇擁着她聊天說話。




她無意間見着十樂就在不遠處,便從一幫命婦中抽身出來。元真郡主向來與東宮無甚交集,也只是行了禮,便噤了聲。




十樂說道:“太子妃今日氣色很好。”




她微微拂了臉,“大約是吃了酒的緣故。”她看了眼元真郡主,試探說道:“我那日說過的話還作數。”




“太子妃金口玉言,自然是作數的。”太子妃似乎還想聽她再說下去,可她偏只字不提了。




不遠處的一衆命婦還在原處說話,三三兩兩翹首望向這裏。太子妃嘆了口氣,“既如此,我也不強求。”




她正欲離去,十樂忽然喚住她說道:“日月有司,草木有時。園中木芙蓉盛開,太子妃當去品一品這正值花期的芙蓉。”




太子妃顯然一愣,嘴角漸漸浮出一抹笑意,向她點了點頭。




待她走後,元真仍是一頭霧水,“你們在說什麽呢?什麽作數?”




十樂正不知該如何搪塞這位郡主,只見一位小公公匆匆奔來對十樂道:“姑娘去取聖上的衣裳随我來。”




按時辰算,這還沒到更衣的時間,她知道這恐怕是出了什麽不為人知的事,便随他趕過去,越是走近越是生疑,這分明是昌平的寝殿。




才走到殿外,就聽見一陣清脆的響聲,不知是掼了什麽東西,地上碎片滿地。甫一進門,就看見一只碩大的紅琉璃鳳凰落在地上,鳳凰頭仍是栩栩如生,可身體腳爪早已七零八落。




十樂聽說這位公主自小喜歡琉璃制品,每年上貢的貢品裏若是有琉璃的制件則必先由她挑選,這琳琅滿目的琉璃制品幾乎将她的寝殿裝點成水晶宮。不知這殿中的怒斥聲,啜泣聲又是為哪般?




桌上的飯菜紋絲未動,慶貴妃立在一側,一面說:“聖上息怒”,一面又說:“公主年輕不懂事。”




昌平只覺得一股無名之火蹿上來,“你住口!”




聖上的衣擺被濺碎的琉璃劃破了口子,金黃的繡線被割裂外翻着。只見他猛地将桌子一拍,手邊的象牙筷子瞬時彈跳起來,又清脆地落在碗邊。他指着地上那只面目全非的琉璃孔雀道:“你這是做給誰看!”




昌平泫然欲泣,哽咽着說:“昌平不過是拉攏兩國的繩索,又有什麽資格發脾氣?”




“年前吐蕃使者有意求親,只因你是從小在朕膝邊長大的,便一口回絕了。若是和親,那時候就該将你嫁過去,能收回沙州也未可知。如今回纥王子帶着你姑母的家書赴唐,她在信中多番提及你,現在你與她生分了,還耍公主的氣派?”




她眼眶的淚終于忍不住流下來,踩着那一地的碎琉璃道:“父皇此言當真?真的是沒有半分私心?姑母在信中提及想念我,盼我與她作陪,這言下之意昭彰,莫不是真将我當成傻子?”




“你!”聖上氣急,臉色驟然漲得通紅,指着她道:“別說朕無此意,即便是有,你又奈我何?你那幾個姑母中誰像你一般任性?”




昌平抓起桌上的玉箸,越捏越緊,“她們遠嫁并非是貪圖所謂的好聲名,而是她們怕,怕天子,怕皇權,怕戰争。我不怕。”又一字一句道:“我——為——什——麽——要——怕?”語畢,手中的玉箸應聲斷裂,和那攤屍骨不全的琉璃撞在一起。




十樂将這事告訴李璟,李璟只是笑說他們的父親到底仍像個書生,想讓昌平像從前的和安公主一般,願意以一己之身和親異國,但昌平卻與常人不同,可聖上遇到這樣的事偏又不想做惡人,所以總是不得不找些冠冕堂皇的由頭将真相包裹着,可那東西任誰打開都一樣,蒙騙不了任何人,只能說服自己罷了。




她又問:“龐於耆來求親的事可謂是舉世皆知,公主又能奈何?”




李璟搖了搖頭,“昌平在與父皇打賭,賭一個理由。從前我唐王室宗親公主總是父命難違,皇命難抗,嫁便嫁了,從來不至于撕破臉皮。昌平自小是軟硬不吃,她若真的抗婚難不成還要将她塞進馬車去?”




确實如此。迫使天家貴女遠嫁邊塞,到那時候別說是天家顏面有損,即便是龐於耆也拿不住這朵刺玫瑰。一場婚事都需師出有名,真不知叫人作何感想。




清思殿外流雲萬丈,馳騁千裏。“早些時候吐蕃使臣有意替他們王子求親,可聖上都無動于衷。這回纥雖與大唐有臣屬之誼,可到底只是蕞爾小國,聖上為何有意撮合公主與龐於耆而一口回絕了吐蕃,鬧得國界百姓人心惶惶,兩國僵持日久。”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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