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江南江北送君歸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江南江北送君歸
更夫在牆外慢悠悠打起了散更,十樂一驚,穿好衣裳又重新回到昨天走過的街市。此時尚早,天還未透亮。她從只有三兩行人的時候走到車水馬龍的時候,可是仍不見玉佩。食不知味,她挑起一筷箸的湯餅都忘了張口。
有一人打馬過街,踩亂了別人賣菜的小攤,他不僅不下馬,反而揚鞭道:“市井小民,販夫走卒,實在髒了我的馬蹄。”十樂覺得這聲音耳熟,只見那高頭大馬上正坐着盧慶餘,而他別在腰間的那塊玉佩更是讓十樂又驚又喜。
衆人圍着不讓他走,若是揚馬而去必然傷人性命,他自知理虧,散了錢財給那小販。十樂随在他後面一路跟着,卻見他進了暢雅館。
這暢雅館是長安有名的雅舍,說是雅舍,其實大有章臺的味道。所幸她是一身男子裝扮,混在其中也不覺奇怪。
暢雅館果然可一字蔽之——雅。确實是雅,裝潢雅致,連此間的客人都十分風雅。樓上走出個的女子,雖已是徐娘半老,卻風韻猶盛,衆人稱呼她為聰娘。十樂坐在隐蔽處,見那位聰娘朝她走過來,問道:“公子眼生,恐怕是不長來的。”
十樂連聲說是,唯恐被她看出端倪。
聰娘又想發問,只聽座中有人齊呼“婉娘出來了!”
衆人的眼光齊刷刷望向樓梯上,只見一俊眉修眼,顧盼神飛的女子款款而來。大廳中的舞臺上立刻圍滿了樂工,或手持琵琶,或手持箜篌,悉數在側。待音樂緩緩起來,只見那女子長袖一甩,身子袅娜,舞步淩風,翹袖折腰,令人挪不開眼睛。
其實十樂見過婉娘,就在她第一次與江寒山和祝捕快查案的時候,婉娘無端從樓上倒下一盆洗臉水,澆地江祝二人渾身濕透,那時候十樂覺得這人刁蠻美麗,今天确是異常冷淡自衿。
一舞過罷,衆人唯有叫好。盧慶餘招招手,聰娘立刻心領神會,請婉娘過來拜見他。
十樂遠遠地坐在一邊,不曾聽見盧慶餘和婉娘到底說了什麽,不過見盧慶餘面含笑意,收斂了他的狂傲之氣,對女子頗有憐愛之意。十樂不禁感嘆,百煉鋼終不敵繞指柔。他們二人上了二樓的雅間,十樂自然是沒法子再跟上去。
直到晚上,暢雅館裏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唯獨不見盧慶餘出來,聰娘繞到十樂身邊,“公子是在等人?”
十樂支支吾吾,也不說等,也不說不等。随後搪塞道:“下午時見婉娘一舞仙姿,不知一會兒能否再見她?”
聰娘手持一把團扇,扇子上印着點點紅梅,她掩嘴而笑,“暢雅館的規矩,出價高者才能單獨見婉娘。其實館中尚有其他藝伎,善舞善樂善歌者比比皆是——”
十樂正不知如何應付她,只聽樓上“嘭”的一聲,盧慶餘摔門而出,他極力掩着嘴角的傷。座中十餘人都望着他,而他也不顧臉面地對聰娘道:“顧聰娘,你們暢雅館就是這樣招待客人的嗎?”
聰娘面色如常,并無谄媚之态,“盧公子,我們這是倡優之地而非娼妓之所,妄請自重。”
人群中有人竊竊私語,更有甚者竟然說出“敗類”二字,盧慶餘環顧四周,怒然道:“走着瞧!”
十樂一楞,才想起要追出去。
盧慶餘并未騎馬,手上卻揚鞭破口大罵,此時已過二更,長安素來有宵禁制,自二更起,各街各坊閉門,還在街上的人當按盜賊處理。不過自安史之亂後,坊市中宵禁漸不明朗,大有通宵達旦者。但這一天不知是怎麽了,街上少有行人,她知道再拐出這條街,就是朱雀大街,街上行人一定比這裏多,此刻她不得不盡快将玉佩取回來。
她故作撞到盧慶餘,順勢取下他腰間的玉佩,可還沒離開便被他揪住。盧慶餘喝了酒,卻沒醉,揪着她說:“我認得你,肅王的人。”
十樂低頭,極快地揮出一拳,卻被他攔下,沒想到他看着是纨绔子弟,力氣竟大的出奇。盧慶餘見她手上握着玉佩,冷笑說:“小賊,你倒是有眼光,大爺我昨天才買的玉佩差點被你順走了。”此刻他嘴角的血已乾,衣衫不整,又正在氣頭上,在夜色裏尤顯面目猙獰。
他揚起皮鞭,十樂只覺得耳邊呼過一陣風,盧慶餘捂胸倒在地上。她還沒看清來人就被拉着拐去朱雀大街了。
她展開手中的玉佩,白玉通透,翠色流光,還好能找得回來。
救她的人一身布衣,蒙着面。
“兄臺,多謝了。”
他定定看着十樂,連自己也沒想到這次重逢會如此倉促。他擡手解下面罩,對十樂笑了笑。
下山三年,重逢故人,這是何等的欣喜。她難以置信,“阿聿,怎麽會是你?”
阿聿這幾年已經長得比她高出許多,他聳聳肩,最後終于說:“再不好好收着這塊玉,下次就沒這麽容易找回來了。”
十樂完全怔住了,“你——你會說話了?你不啞了?”世上最美好的果然是失而複得,她鼻尖發酸,抱住他說:“真好,真好。”
他輕聲附和說:“是啊,真好。”
這一刻,猶如月光在懷。
林岐在世的時候尚精通命理,說阿聿是木命,宜長居山林,則命他長到十九歲以後才能下山,否則恐怕會有金戈之災。十樂問自己是什麽命,林岐對她說你屬水質,水潤澤生木,只有你在辋山上才能滋養林木。十樂自然不信,因為萬物滋長靠的是陽光雨露,怎麽能靠人呢,可師父絕不會騙人,所以她一直都是半信半疑。
師父臨終前還特地囑咐阿聿,一定要在十九歲之後下山,否則命途多舛,會有災禍,這也是十樂獨身下山的原因,可是距阿聿十九歲還有一年多,怎麽就下山了呢?
“陳叔年紀大了,每每往山上跑後總會犯舊病,我于心不忍。況且我不信相術命理之說,師父說的也未必能盡信。”
十樂點點頭,“這次下山你打算長居長安嗎?”
“三年前我知道你來了長安,可我不确定你現下是否還在這裏,不過倒還是很巧。明天我就要回藍田。”
“回藍田?”
“恩,有些事情要問清楚。”
阿聿雖比十樂小三歲,但行事作風完全像是林岐,沉穩果斷。既然他不想說那她也就不再追問了。
月上中天,皎月在這無邊無際的夜空裏似乎異常明亮。十樂問:“山下的月亮和長安有什麽不一樣?”
阿聿擡頭看了看,“山上的月亮觸手可得,長安的月亮遙不可及。”
“看來你還是更樂意呆在辋山上,當初師父說你是木命确實有道理。”
他反問,“你呢?更喜歡山下嗎?”
她心中無不悵然,“喜歡山上還是山下又有什麽意義?師訓難違,辋山上我們是回不去了。我們是人間的孤兒,好在姐弟二人尚能作伴。”
阿聿終未說話。
到底是冬天了,北風刮起來實在吓人。離開城門的時候尚早,二人便去了客棧。掌櫃的站在櫃臺後面昏昏欲睡,被十樂吵醒後也是一肚子氣,“廚房沒飯菜了,客房只餘一間。”
明天阿聿就要出城,若是回王府恐怕趕不及出來送他,便打算留宿客棧,誰想到只剩下一間房。
掌櫃的見十樂遲疑,便刮了刮小胡子,打量道:“你們兩個大男人睡一間房怎麽了?你們不要一會兒就有人來。”
她與阿聿對視一眼,無奈道:“一間就一間。”
進了房,阿聿将一條被子鋪在地上,十樂讪笑說:“一見面就讓你睡地上,對不住了。”
阿聿也說:“早些時候師父說你是水質命,水潤澤生木,可你偏愛給我添麻煩。”
十樂雙手支着後腦,翹着腿自顧自地說:“還真是,以前你替我挨師父的責罰,沒有你我可怎麽辦呢。”
阿聿未言語,吹滅了油燈。
今天為了找玉佩,她來來回回将長街翻了個遍,原本累得要命,但是一見到阿聿她頓時又精神起來。寂寂的深夜裏,她輕聲問:“阿聿,你睡着了嗎?”
那邊半晌未做聲,她以為阿聿是睡着了,便轉身向裏。只聽那邊答道:“醒着呢。”
她大喜,對他說下山後的經歷,抓了個采花賊,認識了一個叫月娘的樓蘭姑娘,在王府裏還能吃到各種各樣的糕點。她的故事講得支離破碎,偶爾想到什麽就說什麽,原本還說着沙州的雪,突然又講到長安的生魚脍。阿聿不插嘴,只是靜靜地聽,他多想時間過得慢一點,好把她所有的故事都聽完。床上的聲音越來越細微,如同呓語,最後終于連那最後一點的響動都消失了。地上的人輕嘆口氣,最後才慢慢轉過身去,
天才蒙蒙亮的時候,城門上就擂響了開門鼓。十樂仍睡眼惺忪,卻見阿聿已經整理好了行裝。還是個十八歲的少年,這樣的嚴于律己已經持續十多年了。她抻了抻手,“剛解禁就要走?”
阿聿瞟了她一眼,“你起不起來?不起來我可走了。”
什麽脾氣!
冬日的清早大街上真是冷清,二人吃着熱氣騰騰的湯餅,勉強能暖暖身子。十樂問:“這次去藍田什麽時候回來?”
阿聿奇怪地盯了她一眼,“此地不是歸宿,何以用‘回來’二字?”
十樂無奈,“好吧,我應當問你,此次去藍田何時再來長安。”
只聽他悶悶地蹦出三個字,“不知道。”真是叫她氣結。
街上的人陸陸續續多起來,走的再慢,也終于到了城門口。
十樂看向城外,見一條大路直通向東面,長路寂寥,煙草低迷。她不禁對阿聿道:“長安離藍田雖不遠,你可一路多多保重。”
他默然笑了笑,“你也是。”才走出幾步,他又轉過身問:“十樂,等我從藍田回來,你願不願意與我去其他的地方游歷?”
她愣了愣,“一切等你回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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