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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不知身是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夢裏不知身是客








因長安下雪的緣故,駱植今年是在長安過的年,思及婺州老母親便定于上元節後回鄉探親,今早特地來肅王府與李琰告別。




元真着急忙慌地跑出來,“駱植,你等等。”說罷将一小袋包袱遞給他,“我特地讓廚娘做的糕點,長安去婺州迢迢,你——”她發覺李琰和十樂都望着她,才慢慢低下聲去。




駱植拱拱手,“多謝郡主。”




直到他漸漸走遠了,元真才懊悔道:“糟了,我忘了問他什麽時候回來。”




李琰淡淡地說道:“春闱放榜後他自會回來,不會在家中久留。”




十樂上下打量元真,“郡主怎麽還有心思管別人?何不想想你自己。”




元真皺着眉,“我——我不回洛陽了。”




“我是說——”十樂指了指元真的鞋子,“郡主穿錯了鞋。”





守在一邊的侍女委屈地說:“奴婢說了的,郡主沒聽見。”




元真走後,十樂對李琰說道:“看來元真郡主是對這駱駝動心了。”




李琰若有所思地說:“天家貴女,最不值一提的便是真心——”他的目光瞟向門口,只見晃出個身影,他笑了笑。“三弟,你來了。”




十樂回頭看了一眼,見李璟豐神俊朗,神采奕奕,想到那晚的事多有不好意思,沒有他打招呼便飛也似地逃走了。




李璟望着她的背影笑了笑,“也好,有些話要與二哥獨說。”




“知道你回長安了,卻不知已逗留了半月。”




李璟點點頭,“一來是向聖上禀明庭州戰情,二來——是我的私事,我去了鹹陽原。”




書房的窗開了一半,春寒料峭,可檐下竟然已經有燕子在築巢了,春天早早來了。




“倒是我忘了,是尹惠妃的忌辰罷。”




當初鹹陽原地震,皇陵坍塌半數,有堪輿術士演卦,說尹惠妃屬熒惑,是為大兇。




故而聖上将尹惠妃的陵墓從遷出,那時候李璟還未成年。




李璟只是握着茶杯,久久不語。




“何時動身?”




“明日。”




“這麽急?”他靜靜凝視李璟的臉,才發現他們兄弟幾個裏,唯有他是一雙劍眉,這或許是随了已逝去的母親。




“已滞留太久,該回去了。”




“三弟今日來該不是僅向我道別吧。”




“是關于她。”李璟頓了頓,“太子被廢一事雖說是自作自受,可他黨內不乏有睚眦必報的小人。她若在宮中我自是擔心,但在你府上便承你照拂了。”




李琰淡淡然,“此事你不必擔心。”




“另外……等到夏日庭州戰事一平定,我就回來接她。”




李琰沒應聲,反而望着檐下的鳥巢說道:“這鳥巢在檐下數年不變,每一年都是不同的一撥,去年是麻雀,今年是喜鵲,不知道明年會是什麽鳥呢?”




李璟怔怔望了許久,随後說道:“既然只有一個鳥巢,那便是有能者居之。”




李璟起身,只聽李琰說道:“若是我不願意呢?”




“什麽?”




“築巢在我檐下,我不準,誰也別想獨擅其美。”




李璟沒言語,只是徑自走了。




十樂在大門口等他,他旋即換了副樣子說道:“千裏送夫婿麽?”




她也不惱,“就要走麽?”




“明日啓程。”




“什麽時候回來?”




“最遲九月。”




九月,那還有大半年的時間。




“我想和你一起去。”




“等我回來。”




——




三月一過,氣候适宜多了,雀聲穿樹,花氣襲人。不過比雀聲更雜的是元真的聲音,“十樂,你看看我這身衣服好看麽?這個簪花是不是不配?我不能帶金钏,顯得累贅死了——”




“哎”,她撂下書本,“只是一個瓊林宴,況且你是金枝玉葉,必然要與駱植分開坐,又有簾幔遮着,誰能看得到你。”




今年駱植科考,輕而易舉高中舉人,倒是忙壞了元真。又是曲江宴,又是瓊林宴,打扮得花枝招展,目光所至皆是駱植。




“那又如何?我陪父王去,難保父王要與他說話,父親常私下說這個駱植是難得的人才,對他分外青眼。”




這一頁她看了許久都沒有翻頁,腦子裏全是元真的碎碎念叨,“你可小心,這瓊林宴裏多得是世家子弟,青年才俊,小心看上你,向聖上讨了去。”




“你!”她氣急敗壞得說:“就你頂讨人厭!”語罷氣沖沖地走走了。




十樂終得半分清閑。




不一會兒,門外又有腳步聲,十樂頭也不擡地說道:“怎麽又回來了?再晚可就趕不上——”




“趕不上什麽?”那人問道。




她一擡頭,“原來是王爺,我以為是郡主呢。”




“在看什麽書,這麽入迷。”




她随手一翻,封頁是游龍走筆的兩個字——《匠工》,“好奇怪,這樣一本好書竟無人署名。”




“這書的作者該是将作大匠閻立德所作,這是他手書的孤本,所以沒有署名。”




十樂指着書本說道:“這人可謂奇才,說大明宮中有一宮殿坐落于溫泉道之上,殿外植滿芙蓉花,溫泉活動劇烈的冬天,周邊的花朵遇暖流競相盛開,紅花白雪,交映相見。”




“當時我看到與你一般驚訝,故而也效仿之。能想出這法子的人絕非凡夫俗子。”




十樂與李琰有一句沒一句地聊,看到最後一頁時已經是落日十分,一道金光落在書上最後一個字,十樂心滿意足地說道:“快哉快哉,真不知道大明宮還有這麽多傳奇。”




她走到窗邊望着西面的餘晖,周邊是毛毛的光亮,像是隔着厚厚的霧氣,看不清夕陽的輪廓。十樂自語,“三月的落日還是碗混沌的湯,等到七八月間,才是沏在茶碗裏的茶水,清亮又香。”




李琰饒有趣味,“太陽是茶水?”




“樂游原上的夕陽是全長安最美的夕陽,像是血混着金箔籮裏的金片,橙紅的——只可惜世間再無那盞茶的香氣了,紅塵攘攘,料誰都不能逃過。”




“是空禪?”




現在聽見這兩個字,多少還是不舍。




“他不該——原本他是最聰慧的留學僧,你的師父林岐還誇過他有慧根。”




十樂粲然一笑,半邊的臉還融在餘晖裏,“怪不得,我與他還真是一見如故。要是當初——”




那時她偶然看見空禪與昌平公主狎昵,便覺得十分震驚。夜間尋得一機會前去找他,他正安心打坐。




十樂連袍披都沒脫下,徑自直言道:“此乃皇宮重地,望師父時時自省,謹言慎行方為上計。”




空禪泰然自若,“姑娘的話我記得了。”




十樂最氣這不溫不火的樣子,“她是公主,你是出家人,你們不該,至少不該在聖上的眼皮底下。”




“小僧知道了。”




小僧二字,顯然是與十樂拉遠了距離。




“我言盡于此,切不可一錯再錯!”她轉身正欲離開。




他手上的撚珠一顆顆碰在一起,“姑娘也覺得小僧錯了?原來草木尚且有情,獨出家人該無情。”




“你!”十樂那時覺得他不可理喻,直至後來他入獄,腰斬,她也開始明白,空禪至死都不願認錯,不,那根本不是錯,僅是從心,從性。




十樂到底還是搖了搖頭,對着那西面殘存的餘晖說道:“我誤會他了,我們本是朋友——”




李琰說道:“空禪是去意已決,至情至此,确是不能永年的。”




十樂不語,天色漸漸暗下去,她的眼睛才終于濕了。




門口有人叩門,是府內的小厮。




“何事?”




他張望着問:“奇怪,方才昌平公主來尋王爺,怎麽沒見人了?”




李琰望着他托盤裏的三盞熱茶久久不語。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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