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九十回【正文完】 七彩琉璃金

第90章 第九十回【正文完】 七彩琉璃金

龍烨在離陽火的灼燒下涅槃飛升了。

桓旭全程陪着他, 卻在龍烨飛升的一瞬，燒盡了自己的修為。

消失前，他用最後的力量讓大地萌發, 送給龍烨成神後看見的第一個的春天。

龍烨睜開眼，是在一個繁花似錦的園子裏。

以地被宿根的鮮花為毯, 各色葉花灌木為低垣, 錯落有致的花園中央，是一面鏡一般的淨池。

他站起身，朝那面淨池走去, 池面照出碧空, 亦倒影着他從未見過的自己。

一對金色龍角, 一雙玲珑黃金瞳, 頭發變成了爺爺那樣雪白的銀發, 但比爺爺的還要長, 從肩腰一直順到腳踝，如綢如緞，遮住他光.裸的身子。

“啊！”

他心中驚一聲, 想着要穿衣衫，一套銀白色的衣衫便随即出現在身上，他驚訝于這個力量，回眸下意識說：“桓旭, 你看我……”

聲音戛然而止。

他突然清醒——桓旭在他飛升的那一刻沒了蹤影。

他驚慌看向四周，周遭皆是草木，但沒有他想見的那棵。

“桓旭！！！”

不會的, 桓旭是神，是神木，他不會消失。

他一定是去了別的地方, 去了哪兒，神木林，對，他定是回神木林了。

龍烨像個迷路的孩子，在園子裏不停尋出口，一邊尋，一邊重複念：“他在神木林……他在神木林……”

“他不在神木林。”

一個聲音回複他，他忽地停下腳步，回頭，身後是一朵流光溢彩的蓮花。

他見過這朵花，重玄地母蓮，後土娘娘的花。此處是後土娘娘的花境。

“桓旭以自身神識為你塑仙骨，修為已散盡了。”

龍烨茫然。神仙修為散盡，會去哪兒？他不敢想，顫着眸等後土繼續說。

“神木還在，他沒有消失。”

聽到神木還在，龍烨激動欲淚，忍住了，誠懇問：“請後土娘娘告知我他在何處。”

“他去往人間渡劫了。”後土溫柔說道，“一世為人，重塑肉.身積累功德，是最快回來的辦法。”

“去往人間……渡劫？”

桓旭是天地生出的神木，本沒有渡劫一說，輪回轉世重塑肉.身一說更是奇談。

見龍烨不解，後土耐心又道：“回神木塑身要歷經千年，你誅滅樓離魔識助金烏複活化解天劫，我幫你助桓旭早日歸來。”

後土是掌管冥界的神，主掌人世間死生輪回，龍烨在離陽火中飛升重塑了神體，而桓旭為幫龍烨塑仙骨，燃盡了修為，燒毀了金身，後土幫他轉世為人，重塑肉.身重回天界。

龍烨反應過來，感激道：“多謝後土娘娘。”

“你是妖族飛升成神，神識尚未穩固，此處是靈地，你可留下潛行修煉，等他渡劫歸來。”

“……”

妖族成神，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龍烨以一場轟轟烈烈的離陽火打破了這個各界都否定的事。

他是第一個成神的妖，各界都會盯着他，或是驚奇，或是嫉羨，總之不利于他穩固神識。後土在他飛升後立即帶他來花境，亦是在保護他。

後土娘娘是個好神，龍烨想起凡間後土廟神像，心想她應當就是那個模樣，慈悲，大愛，默默護佑大地與生靈。

他不能辜負後土娘娘的好意，可，他當真能在此處等嗎？

桓旭要渡劫，光是聽見這幾字，他就巴不得現下便下凡去尋他，除此之外，他還有寶寶，有家人，他們此刻應當不知他的事，或許正傷心着……

“你如今身份不似從前，定不能以真身下凡攪了凡間的規矩。”

心聲被看穿，龍烨驚然看向地母蓮，正慚愧，忽然，地母蓮中生出兩枚蓮子模樣的仙丹。

“此丹可助你短暫藏住真身，見一面，盡快歸來吧。”

眸中轉動的淚光終于落下，琉璃一般低落池水中，池水泛起一陣彩光的漣漪，人間下起一陣綿細的雨，蒼生皆喜。

後土笑，“我送你。”

重回靈栖山，龍烨變回從前模樣，手中卻不知何時多了一面玄鏡。

拿起一看，是三生鏡，但鏡上原本有三枚金珠，如今最頂上的金珠消失了。

龍烨正奇怪，白絨抱着兩顆龍蛋從遠處朝他奔來。

“烨哥哥，我就知道你沒事……”

他邊哭邊将兩顆龍蛋交給龍烨，龍烨收起三生鏡，脈脈看兩顆龍蛋。

近乎一樣的顏色，金褐色，一顆大一些深一些，一顆小一些柔一些，大的深的是昊夜的寶寶，小的柔的是他的寶寶。

兩顆龍蛋都很乖，安靜地窩在他懷中，暖他的心。

“小白，別哭了。”

龍烨抱着龍蛋安慰他，一開始以為他是喜極而泣，可不論如何安慰，孩子可憐的淚水始終止不住。

“小白，你怎麽了？”龍烨蹙眉問他。

“烨哥哥……”白絨抽噎着，忽然問，“旭哥哥呢？”

“……”龍烨沉默片刻，“他……有些事，不能同我回來，怎麽了？你尋他有事？”

“不，是钰哥哥他……”白絨搖頭看向龍烨，哭得更可憐了，“那日天雷下來，钰哥哥一邊用金鐘罩保護我與龍蛋，一邊阻止魔物出去禍亂人間，耗盡了法力消失了……”

白絨泣不成聲，龍烨這時才想起，天雷咒開啓之後，所有妖魔皆是誅殺對象，魔界魔物四處逃竄，他們也在避難。

他不覺抱緊寶寶，“你莫着急，我幫你問問……”

亓钰也是神，只有神知曉他的下落，可除了桓旭與後土娘娘，龍烨也不認識其他神仙。

龍烨咬了咬唇，正要返回花境，然而就在此刻，身後的三生鏡突然發光。

龍烨曾經被三生鏡吸入虛境，見三生鏡發光便有些抵觸，迅速将鏡子扔去別處。

白絨看見那鏡子，抹了抹眼淚，鬼使神差一般走過去撿起鏡子。

“小白別看！”

龍烨擔心白絨會被鏡子吸入虛境，連忙拉開白絨。

萬幸白絨沒有消失，但他看了鏡子，并在鏡中看見自己與亓钰的身影。

“烨哥哥……”太多東西湧進白絨的腦海，他天旋地轉地倒下，迷着眼看向那面三生鏡，看着鏡上缺失那金珠凹糟，喃喃道，“我好像找到钰哥哥了……”

*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龍烨将昏迷的白絨帶回花境的第二十五日，才被告知了這件事。

待他匆匆忙忙再要下凡，人間早已過去二十五載。

二十五載過去，衆人皆已知曉他成了神。

他的爹爹回到靈栖山，龍巢恢複了往日的歡樂。

他去尋找桓旭轉世，而桓旭恰好渡完劫，笑着抱着他回神木林。

時光轉瞬即逝，竟如一夢之間，龍烨不可思議地問桓旭：“那時你回天界，是不是也只待了一小會兒？”

一小會兒，就讓他等了好幾月。

“是。”桓旭躺在龍烨身後，半摟着，輕撫柔軟發絲，愛不釋手，“我再晚些下來，寶寶都要生了。”

“……”龍烨不太喜歡這樣的快日子，太快會錯過許多事。

花境在天界，神木林不在。他想了想，緊了緊手，将兩個寶寶窩在軟腰下，說道：“既然你回來了，我今後就在此處，不回去了。”

“那你要與後土娘娘說一聲，還要同帝君說一聲。”

龍烨怔然，他忽然想起來，成神那麽久，他成天待在花境裏，天界沒人來找他，他也從不去找他們……這似乎是有些不合規矩……

“那，我先去見後土娘娘吧。”龍爍說着要起身，桓旭抱得正舒服，攬過一把細腰，不讓他走，“去那兒？”

龍烨回眸眨了眨眼，“回花境啊。”

“她不在那兒。”

“”

桓旭看着他好奇的眼睛，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但想到自己要說的話，還是嚴肅起來。

“後土娘娘掌管冥界，以身化六道，主掌萬物輪回，她離不開冥界。”

他凝聲說着，龍烨想起那朵造福衆生的蓮花，心頭由衷地湧出敬意與謝意，“那我去冥界尋她。”

“倒也不必，去上回那個後土廟便可。”桓旭緊了緊龍烨的腰，埋進頸窩細細親一口，“我亦有事尋她，咱們一同去。”

“可你剛回來……”龍烨歪着頭給他親，眉頭微蹙。

後土娘娘說神不可随意現身凡間，桓旭又剛回來，萬事皆需小心謹慎，可不能因為此事……忽地，他想起什麽，扒開桓旭不安分的手，掌心放出一枚泛着光的蓮子。

後土娘娘雖說此蓮子只能短暫幫他藏住真身，但她的“短暫”，或許是天界的百日，人間的百年，蓮子有兩枚，他用了一枚，還剩下一枚。

“你看，這是後土娘娘送我的藏真身的寶貝，比你那鎖神咒好用多了。”

謹記爹爹的教誨，龍烨不喜歡鎖神咒留下的那點紅痣，因為那枚“桃花痣”，龍烨一度認為桓旭是個見異思遷的人。

“是。”桓旭贊成，同時露出羨慕的神情，“後土娘娘疼你，好地方好寶貝都想着你。”

“那是。”龍烨很受用，驕傲地微微仰起頭，見桓旭還在笑，大方地将蓮子給他，笑起兩彎月牙，“沒關系，我的就是你的。”

*

酆都後土廟。

門外多了一面琉璃影壁。

桓旭在影壁前頓了頓步，龍烨着急進廟，催促他快來。

桓旭看着影壁笑了笑，跟上龍烨。

後土廟與從前一樣香火旺盛，龍烨看着神像，虔誠地合十雙手，叩首感謝。

擡起頭，袅袅煙絲停滞，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瞬散去，轉眼間，廟堂中只剩下他們與神像。

倏爾，神像下出現一道金色光影，映出慈眉善目，珠玉笑唇。

龍烨終于見到後土娘娘的模樣，與他想象的一樣美麗溫柔。

“龍烨，桓旭。”

“後土娘娘。”

他們一同出聲，默契極好地同後土說明來意。

後土沒有絲毫為難，“去吧，帝君那邊，我會同他說。”

龍烨知曉後土娘娘心善，但也沒料到會如此順利，一時激動，便脫口說出：“龍烨承蒙關照。”

後土微笑，“那日你來我廟宇，同我許下一願，你可還記得。”

龍烨頓了頓，遲鈍地點點頭。

“那日你沒有許自己的願，而是讓我成全他人的願。那時起，我便記住你了，若是你有造化，我定然幫你。”

龍烨看向桓旭，桓旭如同老父親一般揉揉他的頭，用眼神說“你值得”，而後向後土問出自己的疑惑。

“桓旭有一事不明白，請後土娘娘明示。”

“可是問龍烨前世之事。”

桓旭笑，“果然沒有事能瞞過您。”

桓旭看着龍烨，撫上他漂亮的額，忽而凝眸，“其實我一直不明白當年的小山貓是不是你，你與他那麽像，可我卻親眼看見他被離陽火燒死，因離陽火死去，不應有轉世。”

龍烨震驚，他第一回聽桓旭提起小山貓，他以為他們只有上一世的情緣。

“你不是回去救他了嗎？”

後土給了桓旭答案。

桓旭疑惑着想了片刻，恍然大悟。

“莫非是三生鏡？”

“什麽三生鏡？”龍烨不解問。

桓旭激動地抓住龍烨，“殺王善仁那日，我進入三生鏡救了還是小山貓的你，改變了你因離陽火死亡的事，之後你便轉世成人來尋我了。”

仿若一聲鐘鳴響起，忽地震醒龍烨。

“不……”龍烨不可思議說道，“去尋你的，是現下的我……我在冥界進入三生鏡回到過去，認識了過去的你……”

好一個穿越時空的因果循環。

三生鏡不僅可以看見前世今生，還可以讓人回到前世，改變從前發生過的事？！

“不對。”桓旭搖頭，“三生鏡若是有改變過去的作用，就不應流落在凡間。”

此類擾亂輪回的法器，若是被惡意利用，後果不堪設想。

“還是被你發現了。此事是我之失誤。”

後土無奈笑了笑。

“三生鏡是我從昆侖尋來的法器，起初是用來研究三道輪回的，後來我以身化六道，便将三生鏡閑置在花境，怎知那三生鏡在花境吸收天地靈氣後化出了三枚金珠，其中一枚金珠還趁我不注意，跳入轉生池投胎做了凡人，更不巧的是，他修煉飛升了，其根為金珠，神力與三生鏡相連，三生鏡的能力因此改變。”

桓旭與龍烨聽後土說完，不悅而同地想起他，異口同聲道：“亓钰……”

“金珠轉世的人，是亓钰？”

後土沒有否認。

龍烨與桓旭對視，心中如萬馬奔騰。

他與桓旭這段情坎坷難全，而成全他們的，竟是金珠轉世的亓钰……

可如今，金珠消失了……

“亓钰現下去了何處？”龍烨小心翼翼問，“他……還能回來嗎？”

“他本是金珠，飛升又快，我原先擔心他本性難移，是鐵石心腸，但經歷上回天劫，他确是生出了赤子之心。”後土頓了頓，“我已讓他再入輪回，人間再渡一劫，他便可重回仙班。”

龍烨與桓旭均為亓钰高興，雙雙謝後土。

後土：“且歸去吧。”

說罷，香火燃起，香客祈福來往，周遭恢複原本模樣。

一切塵埃落定，出後土廟，經過那面琉璃影壁，一旁有人突然喊一聲。

“快看，是龍！”

龍烨聽到有人說龍，下意識驚慌，面色一瞬白了。

他們怎麽會認出他？莫不是他的龍角露出來了？

趁着人不多，他連忙低下頭，拉着桓旭要離開，桓旭卻不走，輕聲道：“莫慌，不是說你。”

“？”

龍烨正疑惑着，只聽那人望着影壁又說：“是神龍，護佑咱們風調雨順的神龍，快拜一拜！”

龍烨擡起頭，一面由多塊七彩琉璃磚拼接而成的影壁映入眼簾，壁面以碧海流雲為底，一只金色的巨龍穿梭雲海，昂着頭，日光下流光溢彩，散發出無邊靈氣。

“桓旭，那是……”

龍烨激動，目不轉睛看着影壁上的龍。

龍族，在神明廟外，在衆生眼中，翺翔，受拜，不可思議，仿若一場夢。

“是夢嗎？”

這是龍烨近日想過最多的一句話。

他迷茫着，眼神迷離了，好似壁上那龍亦閉上了龍目。

“是龍。”

一個堅定的聲音回應他，剎那間，那龍睜開黃金瞳，一聲龍吟，騰雲駕霧，飛往自由天地。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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