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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回 芙蓉花下芙蓉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章 第一回 芙蓉花下芙蓉面




芙蓉鎮。




秋末,城南琉璃塔下河岸邊開滿芙蓉花。起初潔白,午後曬成嬌嫩的淡粉,晚風一拂,醉了酒一樣紅豔。




“呦,客官裏邊請~”




尖銳的女音穿過莺莺燕燕,擠滿金銀首飾的手撩起廊道的紗幔珠簾,一張濃妝豔抹的臉,帶着甜膩的脂粉氣,迎到一名頭戴烏色帷帽的男子面前。




身颀長,姿挺拔,帷帽下銀絲暗紋錦袍,紅玉扣頭腰帶,這身段打扮,不必瞧見臉,便知此人非富即貴!




芙蓉樓的秋娘是個眼尖的主兒,手指一屈擡到朱唇邊,笑着又問:“客官是來聽曲兒,還是賞舞?”




男子被她攔在道中間,頓了一下,聞到那股濃烈的脂粉香,嫌棄地皺了皺眉,沒說話。




秋娘也不惱,見他青澀模樣,心裏更是歡喜,“客官這是頭一回來罷,咱們芙蓉樓裏的姑娘,各個能歌善舞,那一颦一笑,都跟外頭芙蓉花一樣……”




“不要笑,我要見你們這裏最能哭的。”





清澈的嗓音打斷秋娘,說的話卻令人震驚。




秋娘先是一怔,而後不可思議地掃了掃男子,帷帽裏隐隐是一張少年氣的臉,可口味竟同貪花戀酒的老賊一般,“呦,看不出來,客官喜歡這種……”驚訝僅是一瞬,她很快轉過彎,“那客官随奴家來罷,奴家帶客官去見秋霜姑娘。”




進廊,上樓,撩起一片更炫彩的珠簾,龍烨跟着人來到一間角落的琴房,房裏比別處安靜,一名身材纖瘦、發鬓簪白芙蓉的女子坐在琴桌後,見來了人,也不起身迎,皺着眉頭,雙唇緊抿。




秋娘可慣不得她,聲音一下就沉了,“秋霜,來客人了。”轉頭看向龍烨,又是剛才的谄媚樣,“客官,您先坐,奴家一會兒下去讓姑娘們給客官上茶酒。”




意思要走,但沒走,盯着龍烨腰間那塊耀眼的紅玉,目不轉睛。




龍烨被盯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這人是要他拿“錢”。




“烨兒,這是你這次下山需要用的盤纏,外面管這東西叫‘錢’,‘錢’可以與人交換物品,也可以差人辦事,你收好了,需要的時候拿出來用。”




出山前,龍烨的爹爹龍蒼将一袋金銀珠寶交給龍烨,交代他一些人間的“規則”。




龍烨收下“錢”,放在袖口的乾坤袋裏,按照爹爹說的,需要的時候拿出來用。




他手伸進袖口摸了摸……




咦?空了,不知道什麽時候用完了。




“我沒有錢了。”




他直白說出來,秋娘聞聲瞪眼,“什麽?沒錢?沒錢你來逛什麽……”




話音未落,龍烨偏了偏頭,從白皙的耳垂上取下一枚紅玉耳墜,伸到正欲翻臉的秋娘面前,“這個可以嗎?”




秋娘的眼睛立即被鴿血一樣紅的紅玉引去,臉色迅速恢複,“喲,可以可以,當然可以,客官稍等,茶酒馬上給您送上來。”




捧着耳墜,人笑眯眯出去了,屋子裏只剩下龍烨和那個眉頭緊鎖的秋霜姑娘。




秋霜抿了抿唇,從琴桌後出來,走到龍烨面前,擡手要幫龍烨摘帷帽。




龍烨連忙後退一步,聲音裏是不解和驚訝,“你乾什麽。”




秋霜也不解,“幫公子摘帷帽。”




龍烨捏緊帽沿,果斷拒絕:“不必。”




秋霜從沒見過這樣的客人,愣了一下,不禁往帷帽裏看,龍烨把頭又低了低,她有些尴尬地退後,坐回琴桌,才想起來問:“公子要聽什麽曲子?”




龍烨看了看她身前的樂器,他知道這東西叫做古琴,這琴和爺爺在龍巢裏放的那張琴很像,都是檀木底座,琴體兩側是波浪狀的弧形輪廓,不教他練功的時候,爺爺常常抱着那琴偷偷抹眼淚。




“彈你聽了最想哭的曲子。”




“……”




秋霜再一次怔住,咬着唇,還沒彈奏就已經要哭了,撥動琴弦起音,記憶中久別的情郎随着熟悉的旋律回到她腦海中,淚水抑制不住溢出眼眶。




淚珠劃過臉頰往下落,忽地一陣風來到面前,趕在淚珠墜落之時将其收入一盞白玉瓶中。




接了淚水的玉瓶毫無變化,平靜一如往常,而流了淚的秋霜見到龍烨突然來到身前,頓時驚了。




“啊。”




她輕喊一聲,手下意識往前揮,竟将帷帽的薄紗揮開。輕微蘭香,夾雜着一絲清甜的乳香,帷帽下的臉驚鴻一現,只一眼,呼吸近乎停了。




龍烨收回玉瓶,凝着眉等候了片刻,見裏面依舊是沒反應,失落地撅起嘴巴。




“不是。”




他輕輕嘆一聲,将玉瓶收回袖中,轉身要出去。不巧,剛去取茶酒的秋娘回來了,見他要走,急放下手裏的東西去攔。




“怎麽了客官,是這小蹄子惹客官不高興了?”她一邊說,一邊狠狠瞪了秋霜一眼,秋霜依舊怔着,沒有一點反應。




“小賤人,你給老娘等着。”秋娘咬牙切齒,轉臉對龍烨又是笑,“客官您消消火,奴家給客官找別的姑娘。”




“不必了。”龍烨拒絕出門。




“這……”




這麽闊氣的富少爺,秋娘可不想放走,連忙追出去。




進來不過一刻,再穿過來時的樓廊,又比方才更熱鬧了,半開放的廂房裏傳出一陣又一陣的歌聲和笑聲,還有男人們酣醉後的喧嘩吵嚷。




“王掌櫃,不瞞您說,在下近日在外頭得了一件寶物!”




“哦,什麽寶物?”




龍烨轉頭看了他們一眼,兩個喝得面紅耳赤的男人靠在一起講悄悄話,他有些好奇他們說的是什麽寶物,但想到爹爹交代的話,凡是與尋七情淚無關的事,都不要去好奇,他收回目光要走,突然,其中一個男人激動大喊——




“什麽?!你得了一片護心鱗?!”




龍烨頓時停下腳步。




“你說你得了龍身上最堅硬的那片龍鱗?”姓王的胖男人不可置信又道,“傳聞龍全身皆是寶,以龍骨入藥,可治愈惡疾起死回生,以龍筋做弦,龍舌弓可百步穿楊,用龍鱗制成的铠甲,又被稱為龍鱗甲,堅硬無比,刀槍不入,而護心鱗,乃龍鱗中最上乘,得一片護心鱗,便是得了龍的五百年修為,這護心鱗實屬稀世罕物,你确定沒有弄錯?”




“千真萬确。”說着,男人舉起一片泛光的鱗片,激動又道,“您看,這鱗片的大小,光澤,一看就是上乘的。”




話落間,男人手中的鱗片被一陣風帶走。




“王掌櫃,這龍鱗可是在下花了好大功夫才得手的罕物,您若是想拿,可得給個公道價……诶?我的龍鱗呢?”




事情發生太快,醉醺醺的兩人好一會兒才反應鱗片不見了,剛要喊,龍烨甩手把鱗片還給他們。




“假的,這不是護心鱗。”




男人眼看自己的謊言被當衆拆穿,酒醒了大半,漲紅着臉喊:“你胡說!這分明就是護心鱗!”




“這不是。”龍烨嫌棄地瞥了一眼那鱗片,拍了拍手,認真說,“這甚至不是龍鱗,是蛟鱗,龍鱗才沒有這股腥氣,不知道是那只臭蛟蛻殼換下來的鱗片,也敢冒充龍鱗。”




傳聞蛇蛟龍本是一族,修煉得道即可易形,蛇五百年化蛟,蛟千年化龍,蛟有一對爪無角,龍有兩對爪有角,二者外觀上雖已十分相似,但蛟與龍卻是雲泥之別,龍鱗值千金,蛟麟賤如泥。




這不是擺明了拆人臺撕人臉面!




“你!”男人徹底怒了,沖上前要動手。




“哎呦客官別動氣。”秋娘原本是出來留客,沒料到這客是個好惹事的,無奈上來勸和,“小公子是有事罷,有事下回再來,奴家就不多送了。”




龍烨本來就想走,沒管男人的怒吼,扭頭離開廂房。




“客官您消消氣,奴家讓姑娘給客官送一壺酒。”




“啊!秋媽媽快來!”




秋娘好容易安撫好廂房裏的男人,外面又是一陣喧鬧。




“我的祖宗诶,又怎麽了。”




秋娘嚎喪着跑出去,只見樓裏不知何時跑進來了一個黃袍道士,手持一柄長劍,閃電一般往那貴氣小公子沖去。




“哎呀!道士殺人了!”




刺耳尖銳的聲音響起,衆人紛紛退開。




龍烨躲開道士的劍,掌心燃起一簇火光,忽地,對面道士大喊:“他不是人,是龍妖!”




“妖怪,有妖怪!”




“妖怪會吃人!快跑!”




驚恐的聲音響徹芙蓉樓,原先看熱鬧的人幾乎都跑了,而方才議論假龍鱗的兩個男人從廂房跑出來,一邊抖一邊盯着龍烨。




龍烨看見了那兩人,先是疑惑,但很快明白,有人觊觎他的鱗片,而有人,想要他的命。




前方的道士,黃袍白須,一柄銀長劍,使的是金系功法劍技。這道士從他來到這個鎮子就一直在跟着他,極有可能是爹爹和爺爺說的那種想抓他來煉丹的邪修妖道。




龍族雖是妖,可近千年來除了出山尋七情淚便一直隐匿于世。




他們明明什麽都沒做,這些人憑什麽要如此對他們。




龍烨怒意漸濃,瞪着道士,手中的火光蓄勢待發,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聲音。




“公子且慢!”




一名纖瘦的女子逆着人流擠過來,看見龍烨與道士對峙,也不怕,舉起手又喊:“公子的東西落在奴家這裏了,奴家帶來還給公子。”




龍烨回眸,見秋霜手裏舉着一條細鏈紅玉額墜,一時間,爹爹的聲音再次出現在他耳邊。




“烨兒,我們是妖,但我們不害人,你切記出山不可傷人,不到萬不得已,不可用那招。”




想到這裏,龍烨眼眸裏的怒火漸漸緩下,手中的火光也慢慢消去。




“妖龍!還不速速現形!”




道士大斥一聲,竟不顧周邊使出了一招範圍性攻擊朝龍烨襲去。




“!”




龍烨驚眸,他可以躲,可他若是躲了,他身後的人必死無疑,他不能躲,只能用護甲陣硬扛下來。




一股來勢洶洶的黃光與龍烨的護甲陣相撞,發出一陣劇烈的沖擊波,“砰”的一聲巨響,周邊的廊柱出現裂痕,龍烨的帷帽也幾欲掉落。




不行,樓中太狹窄,鬥法威力太大,還是會傷及無辜,得引臭道士出去。




抗下一回攻擊,龍烨收術要跑,道士卻不依不饒,追着他繼續施術猛攻,全然不顧樓裏其他人的死活。




“妖龍休想跑!”




“危險!快躲開!”




眼見一道劍光朝秋霜飛去,龍烨沒有猶豫,迅速摘下帷帽用力擲到秋霜面前替她擋下一擊。




“公子……”秋霜顫抖着攥緊紅玉額墜,感激地看向龍烨。




“快走,這東西本就是給你的。”龍烨厲聲說着,回身又接下一陣攻擊。




“是龍妖!我看見他的龍角了!”兩個醉酒的男人大喊。




龍烨頓然,後知後覺擡袖護住自己額上的龍角。




“烨兒,你此次下山,萬萬不可讓他人看見龍角,不能暴露咱們龍族的身份。”




龍烨年紀太小,沒辦法隐去自己的角,因此也一直戴着帷帽,可方才為了救秋霜,他的帷帽已經破成了碎片。




“妖龍!本道今日便收了你!”




芙蓉樓裏亂成了一團,樓外晚霞卻美得不可思議,芙蓉花迎着霞光笑,迎來了一名烏發素衣的谪仙人物。




玄鐵座,錯金紋,天池中央懸浮一枚天珠,盤面與外盤相碰發出輕微嗡鳴聲。




桓旭手執天珠羅盤,循着羅盤指引的方向一步步來到芙蓉樓下,擡頭,“芙蓉樓”三字窈窕旖旎地映入眼簾,他微微皺起眉,手中放出一簇凡人不可見的靈氣,靈氣化成絲線,連接遠在天邊的錄事仙君,問:“這地方,你确定沒引錯?”




天珠羅盤經常出錯引錯地方,桓旭也時常找錄事仙君請他用一件名叫“觀星”的法器遠觀确認。




錄事仙君很忙,不耐煩地取出觀星瞟了一眼,見一團糟亂,“沒錯!就是裏面,神君進去便可尋到那魔物的線索。”說着繼續奮筆疾書批查公文。




桓旭又擡眸看了看,無奈嘆了一口氣,“你且看仔細了,你也知道,本君一向不喜沾染凡間的紅塵俗事。”




“……”錄事仙君沉默片刻,擡頭捋發鬓的時候偷偷翻了個白眼,“神君不必擔憂,您現在是凡人身份,沒人能認出您的神籍,進去不會對您有任何影響,更不會敗了您‘陰盡陽純’的清譽。”




聽到這話,桓旭才放心将羅盤收起。




擡步正要進去,一陣喧鬧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




“妖怪!有妖怪!”




妖怪?




桓旭再次皺起眉頭,莫非魔物已經出現了?




他平取出佩劍,往劍上念驅魔訣,沒念完,一團狂風從裏面卷出來,帶着一股濃重又獨特的妖氣。




這氣息……是龍族的血氣!




龍血乃至陰之物,極易招引魔物,羅盤上的指引竟是這個意思?!




桓旭收起劍,飛身去追那霞光下搖搖欲墜的紅影。




是一只小龍,受了傷,還不會給自己的傷處治療,維持着人形,暈眩地往岸邊的琉璃塔撞去。




“當心!”桓旭飛上前,攬緊小龍的腰,将他拉回岸上。




好細的腰,盈盈一握,一只手就能牢牢扣住。




他多大了?為何如此瘦?




桓旭不禁想着,因為靠得太近,除了龍血氣,他還能嗅到小龍身上有一股似有若無的蘭香,蘭中有青葉味,仔細再聞,還有甜甜的乳香。




果然還是小龍。




桓旭默默收緊手,穩穩摟着小龍飛回岸邊。




此刻晚霞如虹,岸邊盛開的芙蓉亦從淺粉洇成酡紅的霞,兩人穿過花叢,花瓣飄零散了一身。




“唔……”




小龍發出嗚咽聲,桓旭轉頭看他,一眼驚然。




微卷的烏黑發絲下,一雙夕輝中閃着金光的玲珑眼水光靈動,巴掌大小的小臉,比耳邊搖曳的紅玉精致,又比落在身上的芙蓉花瓣嬌嫩,似妖,又不像妖,有幾分不染纖塵的純淨。




生得真漂亮。




桓旭由衷贊嘆,摟着他沒放手,輕輕為他拂去肩上的落花。




“唔……”




受傷的龍角滲出金黃色的血液,一陣劇烈刺痛鑽遍全身,龍烨又疼得嗚咽出聲。




因為疼,他白皙的臉上泛起紅,眼眸發顫。




桓旭再一次看呆。




“芙蓉花下芙蓉面,人比花嬌催人憐。”




桓旭誇人從不吝啬,但此刻說這些,卻有些自顧自說話的意思了,說畢自己也羞愧一笑,“抱歉,你很疼罷,我先帶你去療傷。”




桓旭體貼地扶着漂亮小龍,怎料下一秒,漂亮小龍揚起手,給他甩了重重的一巴掌。




“放開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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