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七十五回 天上人間共

第75章 第七十五回 天上人間共

“桓旭, 你可知罪。”

淩霄殿，殿中只有帝君與神君二神，他們立于殿內, 好似與往常交談無二樣，但雙方目色沉重, 壓抑的氣氛不比玄樞殿輕。

帝君看着身着紅裝的桓旭, 沉聲又道：“桓旭，你認罪，本君尚可從輕處置。”

桓旭緩緩擡起頭, “敢問帝君, 桓旭何罪之有。”

他聲音決然, 帝君怒意起。

“不守天規亵慢神職, 此乃一罪。”

“欺瞞天界私闖魔界, 此又一罪。”

“貪念凡塵與妖糾纏, 罪加一等。”

帝君甩出錄事仙君的記事簿，上方清晰寫着桓旭下凡後的一些事跡，有些地方雖不寫明, 但頻繁多次出現的“龍妖”二字，已然能證實桓旭“罪行”。

“樁樁件件，本君可有冤枉你？”帝君憤怒質問。

桓旭揚起頭，苦笑一聲, 而後恢複平靜，看向帝君，“既已定罪, 那便直接罰吧。”

“你……”帝君驟然一頓，攥緊手，仿佛下一刻便要雷霆大怒。

桓旭早知會有今日, 從容等待處罰。

罰吧，早些罰完，他早些回去。

他雖留了金烏在他身邊，但他臨盆在即，他必須盡快回去。

如此想着，桓旭轉過身，“玄樞殿，我自己去。”

“回來。”

帝君手忽地松開，閉上眼睛，無奈長嘆。

“罷了，你做的那些錯事，我并沒有将之公之于衆，你認個錯，自己斬了那段孽緣，我就當這些事都沒發生過，你可繼續回你的東極之地清修，何時想出來再出來。”

說着，他拿出一本紅簿交給桓旭，“此為姻緣簿，找到寫了你姓名的那一頁，撕毀便好。”

桓旭看着姻緣簿，剎那間，腦中忽然閃過一些零碎記憶，這一幕似曾相識，仿佛多年前的一日，帝君也曾如此給他遞來這一紅簿。

他循着記憶翻開姻緣簿，翻到一頁殘卷，突然停頓，殘卷正面字跡被刻意破壞，已看不清寫了何人，而背面，寫了個殘缺的“烨”字，生辰年亦是殘缺，只能見其身份是位凡人少将。

凡人……少将……

夢中人萬箭穿心的畫面即刻湧入腦海，桓旭呼吸一滞。

那個夢，莫非，不是夢。

桓旭顫抖着觸摸那個殘“烨”，沉下眸，“當年，你也是這麽逼我自斬情緣的嗎。”

“…………”

一片死寂的沉默，帝君驚然，不可置信。

“你，想起來了？”

桓旭沒有回應，緊緊攥着那本姻緣簿，擡起眸，竟淚流滿面。

“我想不起來……”

“我想不起來啊……”

他丢棄姻緣簿，雙手捂緊自己的頭，淚水不停流下。

“我為何想不起來……”

“為何想不起來！”

“…………”

帝君看着他癫狂模樣，再次閉上眼，放出捆仙繩将其捆起。

“你不必想起來。”

他擡起手，淩霄殿結界破除，幾名神官随後進殿。

“東極神君犯了天規，帶去玄樞殿行雷罰。”

轟隆——

天邊劈下一道驚雷，雷聲轟鳴，一眨眼，大雨驟降，天地一片渾濁。

龍烨扶着祠堂大門，身子已疼得沒了知覺，可依舊要邁步出去。

“叽！”小金烏冒着大雨在龍烨身旁飛撲，叼起龍烨的衣角，企圖将他拉回來，然而他推開它，繼續跨出門。

忽地，祠堂前降下一道閃電，正落到一棵枯木上，龍烨眼看那枯木被劈得四分五散，腿再支撐不住，門前脫力跌倒。

小金烏立即飛到下方撐住龍烨的肚子，一旁瑟瑟發抖的紅娘也在此刻克服內心的恐懼，焦急奔過來。

“你做什麽！”

紅娘用盡全身力氣拉起龍烨，可卻沒有力氣拖他回去，急得紅了眼眶。

“你已經破水馬上就要生産了！你還要不要命！”

龍烨擡起頭，看向漫天的黑雲與雷電。

眸中淚與雨水相交，好似刀鋒利刃，一道道劃過臉龐，沒有別的情緒，只有哀與痛，他扯開唇角，臉上鱗片竟破碎掉落。

“我夫君……在渡劫啊……”

他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遭受折磨，他怎能無畏，怎能心安？

他模糊了視線，推開旁人要去尋他。

“你生孩子亦是渡劫！”

雷聲不斷，紅娘的聲音卻一下驚醒龍烨。

孩子……寶寶……

他茫然低頭，看向自己的肚子。

他的疼痛，原來不止是心疼，還有未足月寶寶着急降生的疼。

他的情緒影響了寶寶，寶寶要提前出世了。

可寶寶的父親不在，他的爹爹也不在，他不知該如何生産。

龍烨驚慌失措地捂住肚子，身上顯出的鱗片一片片掉落，他不知自己為何會這樣，哭着看向紅娘，“幫……幫幫我……我不會傷害你……”

紅娘咬牙攬起龍烨，瞥一眼小金烏，“那什麽，你同我一起扶他回屋。”

紅娘與小金烏合力将龍烨帶回喜堂，從屋內取了一床被褥鋪到地面，将龍烨放置在被褥之上。

“去将門關上。”

小金烏聽話去關門。

吱呀一聲響，屋門關上。

屋門雖破舊，但好歹能遮些風雨，紅娘取了幾塊厚布墊到龍烨頭頸之下，開始解他的衣衫。

“我只幫尋常女子接過生。”紅娘一邊說，一邊解龍烨的濕衣衫，解到一半，突然停頓。

只見龍烨下半身不知何時竟化成了一條銀鱗長尾，鱗片上流淌着亮晶晶的金色血液，尾部更是閃爍，痛苦地扭動。

“你……”紅娘盯着他的尾巴，咽了咽喉嚨，努力控制情緒，顫聲問，“你這……也沒有……沒有那處……要怎麽生……”

龍烨疼得厲害，迷迷糊糊伸手，将腹下一片龍鱗掀開，露出隐藏在下方的一塊紅軟。那處紅似火，形如花，嬌小，濕潤，随着他的喘息，花心不時吐出金黃血液。

紅娘驚眸，瞬間紅了臉，眼睛慌慌張張移去別處，但很快又硬着頭皮轉回來，将他身上的衣衫統統解開。

見到他渾圓高聳的肚子，她又往下瞥了瞥，皺起眉。

“你……你那裏太小了，孩子很難出來。”

“……”

龍烨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覺得紅娘說得有理。龍蛋很大，他不可能從下面把寶寶生出來，與其耗盡氣力，不如……

他緊咬雙唇，抽出一柄匕首，揚刀便要落下。

“你要作甚！”紅娘看見他舉刀刺向自己的肚子，吓得魂快飛出來，連忙攔住他，“你真不要命了！怎能直接用刀！”

“我……要把寶寶拿出來。”

龍烨緊緊攥着刀，雙眼通紅，臉與唇卻疼得失色發白，紅娘撫平他淩亂的發絲，柔聲道：“那也不能直接用刀子啊，我們先試一試，興許可以生出來，來，把刀給我。”

興許是那溫柔的聲音讓龍烨想起了什麽，他緩緩松開手，紅娘立即将刀扔出去，緊接着教龍烨如何用力。

“深吸一口氣，身子微微擡起來，先不要發力，手抓住被褥，向下屏氣，用力。”

龍烨聽從紅娘的話吸氣，抓着被褥向下用力。

“好，看着你的寶寶，吐氣歇息片刻，再來深吸一口氣。”

“嗯……”

“用力……”

“呃嗯……”

龍烨努力着，他集中所有精力，想将寶寶生下來，可不幸的是，任憑他如何用力，寶寶始終沒有出來的跡象，而屋外雷聲不止，一聲聲轟鳴像是擊在他身上，他不停顫抖，一下洩了力。

好累，好疼，紅娘讓他繼續，他轉過頭，看着那被扔在地上的刀，仿佛看見了能讓他解脫的藥。

這麽想着，他緩緩朝那刀伸手，怎料就在此時，一雙手猛然按住他的肚子，用力壓着往下推。

“啊！！！”

他大喊一聲，小金烏吓得險些露出原型。

“忍住，不要大喊，留着力氣生孩子。”

紅娘嘴上讓龍烨不要喊，手上的力氣卻越來越大，那股力像是一把刀，硬生生在他肚子上來回折磨他。

好疼，拆骨削肉的疼，鑽心斷脈的疼，他疼得疼得大漢淋漓，近乎不能控制呼吸，将被褥撕碎。

小金烏見狀，飛到他耳邊，叽叽喳喳說了一堆話。

龍烨聽懂了，但哭着搖頭，“不行……我生不出來……生不出來……”

紅娘亦是滿頭大汗，停了停，無奈道：“你的孩兒沒足月，早産易難産，你忍一忍，我幫你推一推。”

“…………”

她用力推下來，又是新的一輪疼痛。

龍烨咬破唇，閉上了眼。

“把刀給我。”

李玄接過斷業刀，開始進行雷罰的第二項刑罰——“斷業”。

所謂“斷業”，即在雷罰時用斷業刀斬斷“因果業力”，消除近百年的功德修為及記憶。

雷罰會剝去神仙法力直接處罰神體，此刀砍下去會直接傷到仙根。帝君對桓旭始終仁慈，沒讓掌管刑罰的天樞星君下手，只讓修煉水系功法的李玄代為行刑。

“神君，帝君有交代，讓我用一成功力，消除你近一年的修為及記憶便可。”

桓旭剛受完一輪雷罰，雙手被捆在刑罰柱上，遍體鱗傷，很是狼狽，可聽到李玄的話，忽然擡起眸笑了笑。

“別廢話，動手吧。”

李玄不明白桓旭為何如此偏執。他原是凡塵裏的一名普通修士，百年間無情無恨、一心修道，這才得了道飛升成神，而桓旭是神木，生來便是神，衆神敬他三分，帝君也一再優待他，甚至有意培養他接管天界，前方明明是大好前程，他卻一頭紮進那世俗泥潭裏，着實讓人想不明白。

“神君這一年可有不願忘記的事？”

行刑前，李玄平靜問。

“不願忘記的事……”

桓旭閉上眼，腦海中浮現浮現許多畫面，是芙蓉花下那場相遇，是一次次的相守與悸動，纏綿與糾結，別離與重逢……每一個畫面，他的笑他的淚，都牽動着他的心他的魂。

“太多了……”

他垂下眸，神情遠比方才更失魂落魄，李玄頭一回見他如此模樣，心有觸動，低聲道：“神君可告知于我，我日後再告還你。”

桓旭微微擡起頭，笑了，“往事可追憶，而情意，不可追。”

李玄：“……”

“你沒有感情。”桓旭看向李玄，悲憫道，“不會明白的。”

李玄皺起眉，緊握斷業刀，天邊雷電又起。

他決然擡起刀，與雷電一同砍向天地間最堅硬的木。

“啊——”

龍烨仰頭大喊。

數不清是第幾次，強烈的墜痛讓他徹底失去尊嚴，他難堪地扭着身子，在他人面前涕泗橫流。

好幾回，他想放棄了，紅娘便會突然告訴他，他下面打得更開了，孩子很快便能出來。

這個“很快”，是他這輩子聽過最漫長的字，究竟還要多久，他的寶寶才會出來，要多久，外面的雷聲才會停下。

“桓旭……”

龍烨沙啞地喊着他的名字，向下用力。

“我看到了孩子的頭了！”

紅娘突然大喊。

龍烨：“我是龍……只會生蛋……”

“是蛋，看見蛋殼了！”紅娘驚喜道，“顏色與你夫君的眼眸很像！”

他的眼眸，是何顏色。

龍烨回想桓旭的臉，從第一面，到最後一面，或是意外，或是羞澀，他好像很少盯着他的眼眸看。

深邃的，溫柔的，日光下，似是金褐色。

龍烨想着桓旭，下腹猝然一緊，才剛冒出頭的蛋又被他夾了回去。

“用力，再用力！”紅娘緊張喊道，“再打開一些，再用一把力，馬上就能生出來了！”

用力……打開……

龍烨意識已經模糊，耳邊好似聽到桓旭的聲音。

“慢慢呼吸，放松，再打開一些。”

不行。

“可以的，你可以打開。”

……

“烨兒，記住，你可以，不要推開我，不要放棄。”

…………

漫長的一段失神。

龍烨一聲長吟，腹中猛然下墜，空了。

“…………”

一枚沾滿金血的龍蛋從下方滑出。

“生了……”

“生了！”

紅娘喜極而泣，小心翼翼，用事先備好的紅綢将龍蛋輕輕裹起。

“我……看看……”

龍烨氣若游絲，從紅娘手中接過龍蛋，眼眶中的淚水一瞬落下。

很小，很熱。

他生了一枚金褐色的龍蛋。

天邊的雷也停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