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回 平陽道夜宿

第33章 第三十三回 平陽道夜宿

“桓旭, 你快從小烨身上下來！”

雲霄之上，紅鱗龍追着銀鱗龍叫喊，可不論如何叫喊, 銀龍身上之人不為所動，紅龍一個氣憤擺尾, 險些将背上的亓钰甩飛。

“龍二哥, 你冷靜一點。”亓钰抓緊龍背放聲大喊。

“閉嘴，再找不到風砂鎮我就把你丢下去！”

“…………”

不久前，幾人在荒漠中尋找風砂鎮, 可一連尋了幾個, 皆是廢棄空城。

幾人來之前只聽聞“過了平陽道便是風砂鎮”, 卻也沒人同他們說平陽道有多大, 道上有幾座廢棄空城。

龍烨不想在下面吹風沙, 帶着桓旭上了雲端, 龍爍在下面着急，便帶着亓钰也飛上來。

亓钰沒騎過龍，剛上龍背時他激動又好奇, 卻沒料到，龍烨那看着十分面善的二哥，脾氣竟如此火爆，上來便一心追趕龍烨要将神君罵下去, 全然不管背上的他。

亓钰被甩得難受，想放手又不敢輕易放開，以二龍的速度, 他一放手，鐵定是眨眼就沒蹤影，且二龍在空中沒有目的地飛來飛去, 如今方向全亂了，一旦失聯，又不知要尋到何時。

騎龍難下啊，亓钰頭疼地往下看去，就在此時，他竟透過一片薄雲看見下方有一個移動的小影。

“下面有人！”

龍爍聞聲質疑道：“荒漠中哪來的人。”

亓钰堅定道：“是人，千真萬确。”他的眼神極好，絕不會看錯。

“亓钰說下面有人，我們下去看看。”

桓旭同龍烨說，龍烨調轉方向朝下方飛去。

荒漠之中的人影越來越清晰，那人頭戴紅巾，步履蹒跚，在沙礫上慢慢前行，留下一串一深一淺的腳印。

“是賣糖糕的婆婆。”龍烨驚訝道。

龍烨想直接過去，忽然想起來自己還是龍形，于是在黃沙中化回人形，頂着風沙朝婆婆走去。

“婆婆！”

龍烨喊一聲，婆婆頓住腳步，紅頭巾中間露出的眼睛忽地一顫，她緩緩擡起頭，回眸之時，眼中竟有潸然淚光。

“婆婆！”

幾人從風沙中跑來，聲音與樣貌逐漸清晰。

“婆婆，您怎麽會在此處？”

婆婆總算看清了來的人是誰，擡手将臉上的紅巾揭開，慈祥說道：“是你們啊，老身就住在此處。你們将老身的糖糕全買了，老身便早些回了家。”

說着，她給幾人指了指土丘上面的一座土房子。

周圍皆是黃沙大漠，而這寸草不生的荒漠之中，竟孤零零立了一座完好的小土屋。

亓钰震驚：“婆婆，您住在那裏？！”

“是啊。”婆婆點頭，“不是同你們說過嘛，老身就住在平陽道。”

“？？？”

幾人驚然。說來也奇怪，自從幾人來到平陽道，整個戈壁灘風沙不斷，可現下一看，婆婆的屋子附近竟沒有風沙。

“你們是要去何處？”婆婆問，“可是迷路了？”

“我們要去風砂鎮。”桓旭答。

“你們要去風砂鎮啊。”婆婆擡頭遠眺，“風砂鎮，老身倒是知道怎麽走，可今日平陽道沙暴頻繁，路怕是不好走。”

“天色很快就要暗下，夜裏風沙更大，你們若是不嫌棄，可先來寒舍避避風。”

“這……”桓旭微微凝眉，“我們人多，怕是會打擾到您。”

“不會。”婆婆慈愛一笑，“上面的土屋看着小，能住不少人。你們餓不餓，老身給你們做些新的黃米糕。”

聽到黃米糕，龍烨悄悄拉扯桓旭的衣袖，桓旭側目一看，無奈笑了笑。

“那便打擾婆婆了。”

“老身姓萬，你們喚我萬婆婆便好。”

幾人随萬婆婆上土丘，來到屋門前，一絲輕微的異樣氣息從屋中溢出，幾人立即察覺，紛紛皺眉看向對方。

“吱呀”一聲，門打開，那股異樣氣息更是明顯。

是妖氣。

幾人心照不宣，進了屋，默默視察屋中各個角落。

如萬婆婆所說，屋中的确比外面看着大許多，土屋只是露出土丘的一部分，土屋下面還有一片寬闊的地下室，桌椅，床榻，炊具，還有糧食米面，尋常百姓家該有的都有。

“你們這邊先坐，老身去給你們做黃米糕。”

她取下頭巾，仔細疊好放置在一盞長明燈下方，慢慢走向儲黃米的大陶缸，取了個半裂的木挖瓢，彎下佝偻的身軀取米。

“婆婆我來幫您。”亓钰取過她手中的木瓢，眼神不時往最裏邊的小隔間看去，“婆婆，您說您有一個小孫子，怎麽沒看見？”

“說來讓你們見笑。”提起孫子，萬婆婆眼中透出寵溺與無奈，“我這孫子眼睛不好，白日老身進城賣米糕，他便在家中睡覺，到了夜間，老身回來了，他才會鬧起來。”

“今日回得早了，應當沒醒呢，天晚便出來了。”萬婆婆接過木瓢，招呼幾人，“你們先坐，別管他。”

“好……”

亓钰回到桓旭身旁，低聲道：“師哥，确認了，估計是個剛化形的小妖，就在裏邊，要不要直接進去……”

桓旭：“婆婆說他沒醒，便等等吧。”

“呵。”一旁龍爍冷笑一聲，“這麽多人進來，怎麽可能沒醒。我看不是沒醒，是被吓得不敢出來了。再等一會兒，估計就從哪個角落鑽洞跑了。”

龍烨認同龍爍的話，要往裏去，桓旭攔住他，“這座屋子附近沒風沙，還有萬婆婆身上無妖氣，卻每日在平陽道平陽關之間平安來回，這些有可能都是那只小妖做的，可見他本性不壞。”

他看了一眼萬婆婆，“老人年紀大了，我們若是突然同她說每日同她相依為命的孫子是妖怪，她該如何接受。”

龍烨被說動了，停下問：“那該如何？”

“我們有很多方法能抓他，不急這一時。”

“……好吧。”

“說的好聽。”龍爍不屑，“我倒要看看你要如何抓他。”

桓旭：“……”

亓钰不說話，繼續去幫萬婆婆乾活。

龍烨看着桓旭，若有所思。

他想不明白，近日發生的一些事情都很奇怪。

龍爍原本堅決反對他與桓旭同行，不知怎的突然松了口，還主動提出幫桓旭抓捕魔物，可一路上，卻總是惡狠狠盯着桓旭，不讓桓旭和他有任何接觸。

他與桓旭的相處也很奇怪，龍爍沒來之前，桓旭總對他動手動腳，但從來不失分寸，而龍爍來之後，桓旭似乎在刻意避着他，避了又總忍不住偷偷看他，還不時做出一些意外的事情，例如意外碰到他的龍角。

碰龍角……

龍角是龍身上最脆弱、亦是最敏.感的地方，碰龍角，是他們龍族最私密的動作，是伴侶之間才能做的動作，就算是爹爹也不能随意觸碰他的龍角，他怎麽可以碰他的龍角！

想到這裏，龍烨臉頰開始發燙，看桓旭的眼神也變得有些嗔怨。

龍爍看到龍烨正紅着臉看桓旭，連忙将他的臉轉回來，盡量控制自己的聲音，低聲說道，“小烨，不準對他臉紅，你想給他生蛋麽。”

龍烨：“……”

龍烨臉變得更紅了，雙眸水光粼粼地顫了顫，“二哥，能不能別老說生蛋。”

龍烨不知這已經是第幾次，似乎他一看桓旭，龍爍就開始用“生蛋”吓唬他。雖然他從前也偶爾會吓唬他，但完全是不一樣的，他是真的怕“生蛋”。

龍爍：“不說你不長記性。”

龍烨眼底的水顫得更厲害了，眼尾微微泛起紅，原本雪白的臉徹底被羞紅覆蓋，像是被欺負狠了，想說話，又不知說什麽，于是咬起下唇默默盯着龍爍。

“……”龍爍被他這麽一看，心都要碎了，哪裏還敢再說他，“好了，二哥不說了。”他想了想，又哄道，“小烨，你以後不準這樣看別人，誰都不行，知道了嗎。”

說着，龍爍連忙瞥了一眼桓旭，果然看見桓旭着急忙慌地把目光移走。

龍爍更加堅定了自己的猜測，這根本不是什麽正經神仙！就是觊觎他家的漂亮小龍！

桓旭知曉自己又在被罵，心中甚至尴尬。

好在萬婆婆這時給幾人端來酒水，打破了屋中詭異的平靜。

“你們是南方來的吧？”萬婆婆将酒端到幾人面前，無奈笑了笑，“邊關乾旱，水比酒難得，招待不周了。”

亓钰看着碗中渾濁的酒液，讪然道：“婆婆，我們皆是修道之人，平日不沾酒水。”

“啊，那我去給你們弄些茶水。”

萬婆婆低頭将酒端走，桓旭喊住她：“婆婆，我們不需要茶水，您勞累了一天，坐下歇息吧。”

萬婆婆微笑點了點頭，坐到幾人身旁，問：“你們去風砂鎮，是做什麽？”

桓旭：“去尋一人。”

萬婆婆：“是你們的友人？”

幾人相視一眼，搖搖頭。

萬婆婆見狀，緩緩點頭，“能尋到此處的，不是友人便是仇人了。”

“婆婆，您是一直生活在此處嗎？”亓钰問。

萬婆婆：“是。”

“請問這平陽道上是有幾座城鎮？”亓钰皺眉，“我們方才找風砂鎮，路上遇到了好幾座空城，看着荒廢好長時間了。”

“那是過去的邊塞衛城，平陽關大戰之後，衛所裏的軍戶都沒了，後來沒有重建，只将風砂鎮擴成了衛府鎮，那些衛城便荒了。”萬婆婆低了低眉，聲音也低下，“老身原也是其中一個衛城來的。”

“什麽是衛城？”龍烨問。

桓旭：“衛城是當朝天子，也就是皇帝在邊塞推行的兵制，這個制度旨在‘寓兵于農、守屯結合’，簡而言之，便是士兵與親眷在城鎮中居住，士兵平時在家務農，農閑進行軍事訓練，戰時自備武器資糧出征。”

“戰時……”龍烨還是不解，“他們為何要打仗？”

“西北之境有異邦，他們以游牧為生，春夏尚有糧草，可到了秋冬，草木盡枯，人與牲畜都沒了吃食，便只能侵犯他國領地進行搶奪。”萬婆婆低聲答，“邊塞之地，戰火不斷，每年都有無數戰士犧牲。”

龍烨皺眉，看向桓旭，疑惑道：“為何神仙不管？”

桓旭：“……”

桓旭知曉龍烨不是在質問他，可即便是質問他，他亦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天道不仁，以萬物為刍狗。”[1]

萬婆婆沙啞的聲音似洪鐘，沉重地敲擊着幾人。

周遭靜寂，無人再言。

不知過了多久，萬婆婆擡起頭看向幾人。

“老身有個不情之請，不知能否拜托幾位。”

“婆婆請說。”

萬婆婆蒼桑的眼眸閃起光亮，“老身年紀大了，時日不多了，能否請幾位将那孩子帶走，教授他一些本領。”她看了看裏屋，聲音微微發顫，“無需什麽大本領，只讓他今後即便無人照應，也能好好活下去便好。”

“…………”

幾人疑惑看向裏屋，一時都沒有回應。

見幾人沉默，萬婆婆看向龍烨和龍爍，凝聲道：“那孩子與你們一樣，是心善的妖族。”

作者有話說：

【1】道德經·第五章